顧綠章越跑越快,她已經(jīng)想起來了,在哪里有關(guān)于“水鳥”兩個字的東西——就在她和李鳳扆找資料,查“窫窳”是什么東西的時候,在某一本書里……
在某一本書里,在說“開明東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夾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藥以距之。窫窳者,蛇身人面,貳負(fù)臣所殺也?!?br/>
在那一段的前面,又提到“貳負(fù)之臣曰危,危與貳負(fù)殺窫窳。帝乃梏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兩手與發(fā),系之山上木。在開題西北?!?br/>
而就在這段對“?!迸c“窫窳”最詳細(xì)的記錄后面,緊接著那本書就寫道:“大澤方百里,群鳥所生及所解?!?br/>
大澤——就是巨大的沼澤,或廣闊的湖泊。
“群鳥所生及所解”——無論它具體是什么意思,它提到了“群鳥”——那就是許多許多鳥了!
這就是為什么她聽到“水鳥”,“許多品種”的水鳥會覺得似曾相識,她的確看過這段記載,只是她當(dāng)時并沒有重視。
“碰”的一聲,她推開自己家的門,闖進(jìn)書房里,翻出了那本書。
《山海經(jīng)》。
《山海經(jīng)?海內(nèi)西經(jīng)》上說:“大澤方百里,群鳥所生及所解。在雁門北。”
《山海經(jīng)?西次三經(jīng)》上說:“又西北三百七十里,曰不周之山。北望諸毗之山,臨彼岳崇之山,東望泑澤,河水所潛也,其原渾渾泡泡。爰有嘉果,其實如桃,其葉如棗,黃華而赤柎,食之不勞。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密山,其上多丹木,員葉而赤莖,黃華而赤實,其味如飴,食之不饑。丹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澤,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湯湯,黃帝是食是饗。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歲,五色乃清,五味乃馨。黃帝乃取密山之玉榮,而投之鐘山之陽。瑾瑜之玉為良,堅粟精密,濁澤有而色。五色發(fā)作,以和柔剛。天地鬼神,是食是饗;君子服之,以御為祥。自密山至于鐘山,四百六十里,其間盡澤也。是多奇鳥、怪獸、奇魚,皆異物焉?!?br/>
這是對所謂的“大澤”比較詳盡的描述了,在雁門山之外,有一片巨大的湖泊或沼澤,在它的旁邊有許多河流,根據(jù)這短短一段所描述的,就有“丹水”和“稷澤”,這些河流匯入“泑澤”,而“泑澤”的范圍多大呢——“自密山至于鐘山,四百六十里,其間盡澤也。是多奇鳥、怪獸、奇魚,皆異物焉。”
關(guān)于這片神奇的“泑澤”,顧綠章上網(wǎng)查了資料,“泑澤”經(jīng)多方論證,大部分人都認(rèn)為它就是羅布泊——也就是古人所稱的“蒲昌海”,也就是廣泛流傳于神秘故事里的“樓蘭海”。樓蘭古國的興衰都源于這片水域。
而唐草薇所收集的許多鳥類的羽毛都是水鳥的羽毛——難道在數(shù)萬年以前,他和部族所居住的地方——天神“窫窳”所居住的領(lǐng)地就是羅布泊嗎?
這會是答案嗎?她必須和桑國雪論證——畢竟只有桑國雪才知道當(dāng)年的“窫窳”領(lǐng)地是什么樣的。
桑國雪在賣奶茶。
他一共賣了七天。
第一天沒有人來買,有幾個過去的同學(xué)來圍觀他,竊竊私語說他長得像桑國雪。
第二天有個年輕的師妹買了一杯,想知道他的聯(lián)系方式,又問他送不送外賣,被他冷淡的拒絕了。
第三天來了一群師妹買奶茶。
第四天她們給他的奶茶起了個外號叫冰山奶茶。
第五天生意就很好了。
第六天李鳳扆弄出來的奶茶有點供不應(yīng)求,他提前收攤了。
第七天,顧綠章過來買了一杯奶茶。
他能感覺到她愣了一下,但并沒有太驚訝,她也沒有告訴同學(xué)這就是我現(xiàn)在的男朋友,仿佛一切都很正常,什么她都能平靜接受。
沒什么大不了的,在顧綠章身邊,他做什么都不要緊。
他已經(jīng)忘了在什么時候認(rèn)識顧綠章的,也許是某一次彼此路過的時候,他多看了她一眼;也可能是她總是坐在離他不遠(yuǎn)的某個位置,看著看著就習(xí)慣了;也可能是她鼓起勇氣向他告白的時候……但一開始,正如李鳳扆所說的,她是一個不太討厭的小師妹,安靜的追隨著他,于是他就沒有趕她走——的確有一段時間,她是顧綠章或是顧紅章對他來說無關(guān)緊要,他想那個時候愿意和她在一起,可能有一半的原因在于他厭倦了拒絕告白。
但后來……后來他愿意告訴她他的夢想——即使那夢想如今看來那么幼稚與遙遠(yuǎn)……可是從那個時候起,她已經(jīng)不是一道模糊的影子,也不是驅(qū)逐追求者的借口,是一個值得平心論交的“朋友”了。
再后來他死了。
后來的后來……他血肉模糊、人鬼不分的復(fù)活,他在人間顫抖,他咬住別人的脖子,撕開她的血肉……人人都厭棄他,大部分人被他嚇得神魂俱裂。他有時候極力掙扎,有時候自暴自棄,他是一縷似是而非的幽魂,不死不活、不能回家、不能返校、不能接近任何人,他給自己畫下的界限與宏圖脆弱而可笑,似乎專門為了毀滅而存在。
那時候他想……他此生,大概是為了毀滅而存在的。
但顧綠章不這樣想。
她謹(jǐn)小慎微的追隨著他的時候,沒有想過諸如“桑國雪”這樣的生物也會卑微痛苦到泥沼里。她曾經(jīng)把姿態(tài)放得有多低——就證明他當(dāng)年狂妄得有多可笑,他真的曾經(jīng)看不起她,他真的曾經(jīng)相信自己與眾不同,永遠(yuǎn)高人一等,永遠(yuǎn)不會犯錯。
她曾經(jīng)包容了他的狂妄自大,目無下塵,又包容了他的猙獰可怖,崩壞毀滅。在她心里,似乎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他還在,不痛苦、也不要死。
這種被縱容和寵溺的感覺那么好……好得他沒有力氣掙扎,也全無逃離的勇氣。
他知道無論自己的表面多么強(qiáng)大,都是他緊緊的依附著顧綠章,從她身上汲取溫暖和力量,粘黏自己支離破碎的靈魂……這太難看了,可是他忍不住,掙不開,逃不掉。
他是顧綠章的追隨者,緊跟著她、聞著她的氣味、感覺她的溫暖,他才不會死。
李鳳扆詭異的暗示過這樣不對,但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他將自己支離破碎的靈魂剖開來,冷靜的看過每一塊碎片,結(jié)論都一樣。
“你好?!蹦滩桎佂馔蝗粊砹艘粋€帶相機(jī)的記者,身后跟著一個攝影師,不由分說卡拉卡拉給他拍了幾張照片,贊嘆說,“我是《鐘商日報》的記者,也是《饕餮盛宴》節(jié)目的網(wǎng)絡(luò)主播,你這里是本市最快躥紅的網(wǎng)紅店鋪了,聽說開業(yè)只有七天?”他繞著小木屋轉(zhuǎn)了兩圈,“這些材料都是異味古董咖啡館倒塌剩下的吧?廢物利用,非常環(huán)保,先生……或者說這位同學(xué)你叫什么名字?”他翻看著剛才拍的照片,感覺不用修圖,這位奶茶少年的顏值都能秒殺諸多網(wǎng)紅了,難怪一夜成名。
“不知道?!鄙┤匀皇且粡埨淠槪粏柸恢?,“我只是雇員?!彼渲粡埬樀臅r候,記者身后的攝影師饒有興致的開始了拍攝?!恩吟咽⒀纭愤@個節(jié)目是做鐘商市的著名美食,只要是新奇好吃的,他們都會去做直播,節(jié)目也已經(jīng)積累了相當(dāng)?shù)娜藲狻?br/>
“請問一夜爆紅的‘冰山奶茶’有什么特殊配方或者秘訣嗎?”鐘商日報的記者興致盎然,“我可以來一杯嗎?”
桑國雪面無表情的說,“十五塊?!?br/>
記者噎了一下,一般他去做美食采訪,都會受到老板的熱烈歡迎,請吃請喝,陪坐陪聊,在這家小奶茶鋪面前不但雇員不去通知老板,還不給免費品嘗——這樣讓人怎么熱情推薦這家店呢?
遞出十五塊,買了一瓶雪白雪白,看起來平淡無奇的冰山奶茶。記者喝了一口,滿口奶味過后是馥郁的花香,一時間仿佛涌上來的口水都帶著這股奇異的香味,他喝了一口,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這是什么茶?怎么這么香?”
“不知道?!鄙┱f。
記者以為是獨門秘方不肯告訴外人,也就沒有深究,拿著那瓶奶茶在鏡頭面前做出了他人生能做出的最夸張的表情,贊美這與奶茶小哥顏值齊飛的飲料。正當(dāng)他以小木屋為背脊表演到巔峰的時候,后面的小木屋嘎啦一聲關(guān)了窗,拉下了營業(yè)中的牌子,桑國雪簡單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從后門離開了奶茶鋪。
最后一瓶奶茶賣完了,他可以走了。
木屋前又跳又叫,吹捧到一半的記者回過頭來,目瞪口呆。扛著機(jī)器的攝影師無奈的說,“人家走掉了?!?br/>
“哇……還真是酷啊……”記者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