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里希不知跪了多久,才慢慢活動膝骨,從地上站起來。
他木然地拖著腳鐐往外走。
走廊里像是剛遭了一場狂風暴雨。
司令官正面色灰暗地萎靡在墻邊,副官在忙著記錄什么文件,更遠處的艦橋位置,駐軍和囚犯倒是都混在了一塊,迷茫地朝這邊探頭探腦。
副官抬頭看見他,轉(zhuǎn)身就去找鐐銬的鑰匙:“該死!我怎么把你給忘了?!?br/>
海德里希走過司令官身前。
他驀然發(fā)現(xiàn)。
司令官頹靡的右臉上,多了一塊跟他相同位置的耳光印記。
……
護衛(wèi)艦從德塔要塞起降,悄無聲息混入巡游艦隊中。
一路掙扎踢打著被扛上艦船的伊娃·海德里希,也被丟進了皇帝旗艦的寢艙套間。
“你們以為這樣囚丨禁我、折磨我、摧毀我的尊嚴,我就會乖乖就范嗎?”
伊娃一落地,就反撲到緊閉的金屬艙門上,發(fā)狠地捶打門板。
“我來自戰(zhàn)無不勝的海德里希家族!我們的家族族語就是利刃鋒芒——除非折斷熔毀,否則永不屈服!
“要我成為卡厄西斯的奴隸,不如現(xiàn)在就殺了我??!”
她砸門砸到目眥欲裂,拳頭青紫。
直到后頸的傷口徹底撕裂,她再也支撐不住,才倚靠艙門無力坐下。
直到這時,一個神情驚恐的少年Omega,才小步小步挪了過來。
他小聲說:“你的繃帶后面有很多血……你沒事吧?”
伊娃抬頭第一眼,先看見米彌爾的項圈。
她不禁悲從中來,問:“你也是被他囚丨禁的Omega奴隸嗎?”
米彌爾持續(xù)驚恐臉,并搖搖頭。
他摸了摸艙門邊的開門按鈕。
艙門應聲而開。
伊娃:“……”
米彌爾:“……”
她來不及思考。
迅速爬起身,朝門外跑去。
奇怪的是,當伊娃在艦橋跌跌撞撞亂跑時,駐守在兩側(cè)的帝國狼騎,竟然沒一個上來阻攔她。
直到她闖向一扇被重重把關的艙門,才有狼騎把她攔住。
守門狼騎抬起槍口,冷冷道:“御前禁地,請立刻離開。”
伊娃正要逃離,回頭就見一個抱著醫(yī)療箱的醫(yī)官,被狼騎從走廊另一端提過來。
“尊貴的小姐,我遵從陛下旨意,前來為您診治傷口?!?br/>
比起伊娃,隨艦醫(yī)官顯然已經(jīng)完全習慣被狼騎提溜著到處走了。
他甚至還能做到在雙腳懸空時,向伊娃致以標準的貴族禮。
“陛下說您曾自行切除過Omega腺體。這可不是一件小事,要是不加以預后處理,就會引發(fā)嚴重的繼發(fā)癥,有概率危及生命……”
伊娃強撐發(fā)黑的眼,用力揮開醫(yī)官的手:
“滾開!我不需要魔鬼的兒子在這里假充好心!”
虛弱的女孩趔趄兩步,摔倒在地。
就在此時,她聽見狼騎身后,有艙門開啟的聲音。
一股極冷冽的薔薇氣息襲來。
未分化Alpha的信息素氣味極淡,只有原生Omega的感官才能瞬間感知。
這就是獨屬于皇帝的信息素氣味。
“……尼祿·卡厄西斯!你們這發(fā)瘋的、吃人的家族……海德里希家族的血債……你們這輩子都不可能償還!”
伊娃失血太多,視野逐漸模糊,唇舌也開始漸漸麻木。
只能看見一雙鑲有銀葉的軍靴,從她面前毫不猶豫地踏過,又帶著一陣風離去。
無論被致以怎樣激烈的惡語,銀發(fā)皇帝也不曾遲疑過一毫秒。
就像早已把情感、愿景,甚至包括生命在內(nèi)的全部,都盡數(shù)交付給了某種遙遠而龐大的東西。
自此以后,便只剩下眼前一條路可走,絕不回頭。
“治好她。”
“遵命,陛下。”
尼祿那同信息素一樣冷冽的聲線,也在伊娃耳邊逐漸飄遠了。
……
七月初至八月中旬,尼祿一直在沿帝國邊境線巡視。
各個領地星系的貴族領主,早早在星系內(nèi)準備好皇帝行宮,并塞滿了貢品和Omega;
結(jié)果他們在領地要塞等得望眼欲穿,卻被告知,皇家艦隊早已前往下一個邊境哨站。
這讓不少貴族滿頭霧水,忍不住偷偷揣摩圣意。
“王都那邊來的消息,說是陛下厭煩了宮中生活,才臨時決定巡游散心……但邊境只有隕石和一大堆星盜,那里有什么可看的?”
“傻X,是你搞不懂陛下心意!你知道陛下曾經(jīng)在邊境逃亡十年嗎?說是巡視,其實是故地重游!”
“你沒聽說最新消息,陛下撤了德塔要塞的一個司令,然后帶走了一個Omega,還把那個Omega的哥哥扶上去了?說不定以前就有什么愛恨情仇……”
哈里森大公接過探報,草草翻看幾眼,就把光屏劃拉到一邊去。
“算了,我這外甥從來都想一出是一出。只要別插手我在北境那幾條礦脈,他愛怎么怎么著?!?br/>
“是呀,皇帝陛下到底還是個圖新鮮的孩子……不過之前公爵大人獻給他那個Omega,看來要失寵了,真是小可憐……”
哈里森大公嗤了一聲:“我再能把持朝政,難道還能把持皇帝想上哪個Omega不成?反正,他越耽于享樂,就離政事越遠,對我們就越有利?!?br/>
圍在御前桌邊的大臣們一邊頻頻點頭,一邊撫摸著大腿上枕著的Omega們的頭。
……
尼祿坐在指揮室的座椅上,凝視浮在空中的星圖出神。
北境的邊境部分已經(jīng)被他更新。在星艦往來不絕的要塞、人口密集的居住星系以外,是廣袤到令人恐懼的黑暗虛空。
尼祿支著下巴看著,不時用光子筆在幾顆荒廢小行星上點上哨站,又搖搖頭,再次擦去。
一道緊急通訊接入。
“敬稟陛下!星盜入侵!”
尼祿面前的光屏亮起,一張驚慌失措的臉顯現(xiàn)出來。
那是哈里森大公派來護衛(wèi)自己的駐軍司令。
“敵艦多達五十萬余艘,來勢洶洶!請陛下降下旨意!”
尼祿把手里的光子筆熄掉。
“你還想要什么旨意?”
他說,“全殲他們。令他們此生再不敢接近帝國邊境半步?!?br/>
駐軍司令張著嘴,只知道瘋狂流汗和眨巴眼。
“……謹遵您的意愿,陛下……”
尼祿坐在指揮椅上,用巨大的光幕觀戰(zhàn)。
駐軍的兩百萬艦隊,團團圍著皇帝星艦,炮門朝外全開,正瑟瑟發(fā)抖地原地等候著。
四面八方的宙域中,鬼魅般浮現(xiàn)出數(shù)十萬星艦航燈。
像黢黑森林里,一雙接一雙亮起的餓狼眼睛。
“以偉大的皇帝陛下的名義,開炮!”
雙方正式接火。
可以瞬間擊碎一顆小行星的致命光束,編織成密集的火力網(wǎng),幾乎把這片黑暗宙域徹底照成白晝。
觀戰(zhàn)到第13分鐘時。
尼祿再也壓不住火氣,啪地一聲,把手里的光子筆摔在桌上。
“真希望未來有一天,當我從這里起身,能有幾百——不。有幾萬人隨時接替我?!?br/>
他將空蕩蕩的指揮椅推得轉(zhuǎn)了幾個圈。
然后拉起一邊的王袍,帶白狼騎大步走出指揮室。
……
接火第28分鐘,指揮室光屏上,再度出現(xiàn)駐軍司令的臉。
這回他的臉色更差,背后甚至有混亂的人影在跑動:
“敬稟陛下!我們已被敵艦包圍!”
“我已向鄰近星系申請援軍,請陛下下達戰(zhàn)術撤退指令!”
“陛……陛下?!”
銀發(fā)皇帝旗艦下方的機甲庫,此時燈火通明。
尼祿坐在駕駛艙內(nèi),戴上戰(zhàn)術手套,面無表情地握住操縱桿。
【檢測到駕駛員就位?!?br/>
【正在建立神經(jīng)鏈接……正在進入精神海……】
數(shù)萬條發(fā)光的神經(jīng)纖維垂落,滲入尼祿的銀發(fā)中。
與此同時,駕駛艙外部這具龐然巨物,也開始緩慢活動十根手指,握緊再放松。
系統(tǒng)被擠在一大堆神經(jīng)纖維間,顫巍巍縮成團:【哇、哇哦?!?br/>
尼祿再次睜眼。
紅瞳已被一層銀芒覆蓋。
系統(tǒng)大開眼界:【哇哦——??!】
【同步率,25%,44%,75%,99%,124%……駕駛員精神力過高,已超過臨界值。警告,有概率造成精神損耗?!?br/>
尼祿打開全艦隊通訊頻道。
“自此刻起,全艦聽從皇帝號令?!彼f,“有違令者,就地擊斃!”
【距離完全啟動還有5秒。】
【……5,4,3,2,1?!?br/>
暗影中靜默垂首的巨型機甲,驟然亮起眼燈。
機甲庫全門洞開。
30多具龐大的黑色機甲,以艦形彈射而出,悄無聲息滑入宇宙深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