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把寫出的幾句詩歌

    刪除

    面對一片空白

    我便陷入了恐慌

    只這瞬間

    就把我淹沒在深不見底的

    夜里

    若有一天

    我寫不出詩句

    哪怕只是拙劣的可笑

    哪怕只是寥寥的幾行

    哪怕只是短促的嘆息

    我該用什么方式

    去想你

    如果不能想你

    那些閃光的青春

    那些糾纏的記憶

    那些寂寞的過往

    我該用什么方式

    去遺忘

    就像

    我從來沒有寫過詩篇

    從來沒有與你遇見

    ……

    ——張緘《從來沒有與你遇見》

    期末考試結(jié)束后，張緘在高家村中學(xué)第一學(xué)期的也就告一段落。

    在這一百多天里，張緘認識了不少新的朋友，經(jīng)歷了不少事情，他能感覺到他快速的成長。

    十一月的午夜，現(xiàn)實中的張緘也在此刻輕呼了一口氣，他對敲打出的這七萬多字有一絲滿足，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放棄娛樂，終于形成了幾十個章節(jié)。

    但他更多的是惴惴不安，畢竟這是一個公開發(fā)表的文字，他要為讀這本書的讀者負責(zé)，即使他們不滿意，也要讓他們能看到一個為了讀者而努力的作者。

    不優(yōu)秀不是因為作者不努力，而是因為作者沒有能力。

    青春發(fā)生過的事情不可能更改，但張緘還是想把它們還原為最真實的樣子，真實的青春是值得尊重的，哪怕有疼痛、有遺憾、有失敗。

    那是屬于張緘那代80年代生人集體的青春。

    祭奠，用文字的方式。

    ……

    期末考試全部結(jié)束的那天，悵然若失的張緘沒有立刻回到張家村。

    高小丫、劉一鳳她們和張緘說聲明年見后就高高興興回家了，完全不顧及張緘伸出的真誠告別的右手上。

    至從被胡東拆穿，張緘不管用什么方式再也沒有握過她們的手。

    當(dāng)最后一個住校生也收拾好行李回家后，校園內(nèi)一片蕭索，卻又前所未有的寧靜。

    就像子女探望完父母離開后的老家，剛才還是熱鬧的團聚，在所有人走后，是無言的孤寂。

    鳥雀在枯萎的藤蔓中嬉鬧，仿佛它們也是經(jīng)歷了屬于它們的考試，現(xiàn)在也完全放松了心情。

    張緘在學(xué)校里轉(zhuǎn)了一圈，幾次碰到手插在口袋里晃來晃去的胡東，第一次碰到還相互笑笑，到最后一次都把頭別到相反的方向。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張緘和胡東在碰到三面后就相互厭煩了，兩人都在眉目之間傳遞著不屑，仿佛在說，哎呀我擦，怎么又碰到這個傻貨了。

    張緘不覺的走到校園一墻之隔的操場，操場空蕩蕩的，單雙杠和籃球架像是被人丟棄的玩具，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在蕭索的冬日里散發(fā)著落寂的味道。

    籃球架下沒有運動的牛方強，或許他只在清晨練球，他和張緘一樣喜歡享受第一道陽光入眼的眩暈。

    他告訴過張緘，他在練球的時候，他能感覺到來自土地的芬芳的力量，他每走一步都仿佛有一種力量在牽引，在他彈跳的時候還能清晰的感覺到溫馨空氣在周圍流動著，旋轉(zhuǎn)著，像在跳舞。

    竹外一斜枝，想佳人，天寒日暮。

    張緘還沒有來及多感慨，就到了晚上。

    張緘把要帶回去的東西整理好，發(fā)表詩歌的雜志也確認裝到了包里。

    剛躺倒床上，他就聞到一股騷味從床底隱隱傳來，然后一發(fā)不可收拾無法抵御，用腳趾頭想想這是床底下夜壺里的尿騷味。

    第一次見到這個夜壺的時候，張緘還以為胡東床底下放了一個文物。

    夜壺是一個淺黃色遠古神獸的造型，神獸嘴里銜著一個圓柱，手柄是它尚未展開的翅膀，底座是它的四個健碩的爪子，尾巴有力的彎在兩個后退之間，如同彎曲的弓，整個夜壺做工精細，渾然天成。

    每次夜里小便的時候，張緘都害怕神獸嘴里的四個獠牙把圓柱咬斷，這樣張緘真是瞬間成為司馬遷的門下走狗了。

    起初是胡東和張緘一對一次倒夜壺，后來就變成張緘一人倒，關(guān)鍵是每晚胡東都比他尿的多，像是故意和神獸作對似的。

    這壺尿至少攢了一個星期了，因為張緘實在想不起來上次是什么時候倒的了。

    張緘瞟了一眼在床上無動于衷的胡東，默默起身從床下請出神獸，把房門和院門打開后，小心翼翼的出了院子一步一小心的走到學(xué)?；▓@前的那個下水道跟前，每走一步尿液在神獸的肚子里就像有了生命一樣，騷味一點一點的加重，要不是距離短，估計神獸都受不了要復(fù)活了。

    那是氨氣味、蔥頭味、硫磺味，臭雞蛋味等各種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當(dāng)張緘把尿倒在下水道的瞬間，張緘差點連壺都扔了，氣味從他的天靈蓋直達他的靈魂深處，讓張緘全身一陣震顫，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這絕對是“醍醐灌頂”這個成語最原始的出處。

    張緘把神獸放在花園的樹叢邊，憋著氣小跑回到屋，深怕身后的神獸跟上來，這味一夜能散掉就不錯了。

    以前看小說讀到黃大仙一個臭屁就能撂倒對手，覺得作者太他娘的夸張了，經(jīng)過這次事張緘覺得作者絕對如實描述，還有保守的可能。

    “夜壺呢？”張緘回到屋的時候胡東問，倒完了他想起來有夜壺了。

    “放在花園那散味呢?！?br/>
    “要是丟了呢？”

    “誰會偷夜壺，你真當(dāng)它是古董了?！?br/>
    “你還是給拿回來吧，萬一丟了我媽肯定打我，那是她從外地買的，全高家村沒有第二個?！?br/>
    “你確定要我拿回來，不后悔?！?br/>
    “無比確定，你說說看你來這一學(xué)期我都挨幾次打了，一次比一次狠?！?br/>
    “我沒有來之前，你一學(xué)期挨打幾次？”

    “那，那和你沒有關(guān)系。”

    “你挨打的這幾次和我有啥關(guān)系？”

    “但這次你夜壺不拿回來被人偷了，我挨打就和你有關(guān)系了吧”

    “嗯，這確實有關(guān)系，我不能讓你挨打?！?br/>
    胡東前天才挨過打，估計現(xiàn)在還郁悶?zāi)?，張緘才不會和一個剛挨過打身心都受到過摧殘的室友置氣呢。

    披衣下床，幾分鐘后，就在張緘經(jīng)過幾次換氣快被熏死和憋死的時候，把神獸夜壺給請了回來。

    “臥槽，這么騷，怎么睡覺，快拿出去?！?br/>
    “拿出去被偷了你就要挨打了?！?br/>
    “拿到院子里。”

    “就這么大的味，拿到院子里，估計胡曦第一個被熏醒，你那么恨你妹呀?！?br/>
    “那用水涮涮。”

    “天寒地凍的哪有水，缸里和壓水井都沒有水，你讓我拿回來的，你是守信用的人，不能出爾反爾，你要是嫌騷你拿出去?！睆埦}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把鼻子蒙在被里，臉憋得通紅。

    “其實就剛拿進來的時候有點沖腦子，現(xiàn)在我都適應(yīng)了，隨便你吧，我要睡覺了。”胡東說完把頭縮進被子里面了。

    張緘做夢也沒有想到，在高家村中學(xué)第一學(xué)期結(jié)束那個晚上是和胡東在尿騷味中度過的。

    這一夜透徹靈魂的磨礪，讓張緘在以后漫漫人生路上面對各種困難，有了持之以恒的決心。

    那個騷氣縈繞的夜晚，張緘和胡東在和神獸的斗爭中完敗，第二天胡東五點多就起了床，親自把神獸請到了花園的樹叢里，回到屋里繼續(xù)睡回籠覺了。

    張緘沒有在胡東家吃早飯，他覺得全身上下甚至呼吸都有尿騷味，把行李綁在自行車的后座上，和薛阿姨、胡伯伯、胡曦打了聲招呼就出了學(xué)校。

    在第一縷陽光照在張緘的身上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不懼寒風(fēng)，向著張家村騎行而去。

    寒假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