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信又想起了在安南出生入死的日子。這不僅是因為他昨夜出手料理了幾個安南猴子，還因為天牢里的環(huán)境讓他想起了安南的熱帶雨林。在帝都城墻上凍的情況下，天牢里仍然悶熱潮濕，老鼠蟑螂亂跑的情形與安南那邊沒什么區(qū)別?！爸辽贈]有螞蟥?！碧沸畔?。

    天牢里從來不關(guān)普通人，而無論是皇親國戚還是文武百官，從天牢出去的時候十有八、九是直接去了刑場，能夠死里逃生的人都要跪謝天恩浩蕩，至于特殊的優(yōu)待，想什么呢！

    好在太史信在嚴酷環(huán)境下有著豐富的生存經(jīng)驗，天牢里的環(huán)境并未引起他身心的不適。他盤起雙腿，陷入了深深的冥想之中。恍惚間，他見到了霍慎行，見到了死在安南的戰(zhàn)友，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太史信心中的痛苦如此清晰，以至于有人晃了他半天才讓他恢復神志。

    “你……”借助昏黃的燭光，太史信認出面前的人，立刻下跪：“罪臣太史信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簡裝前來天牢的女皇秦峻連忙把太史信拉起來：“哥哥，這兒就咱們兩個人，你就別見外了?！?br/>
    太史信又是叩首：“罪臣不敢?！?br/>
    女皇有些失望地看著太史信，慢慢地說：“你這次真的闖了大禍……”

    安南使節(jié)罪有應得后，安南人不依不饒，威脅停止兩國貿(mào)易，甚至嚷嚷著要再開戰(zhàn)端——反正安南打了這么多年仗，猴子們搞建設(shè)不行，只會燒殺搶掠。按說以現(xiàn)在新漢帝國的威武軍勢，暴打安南無懸念，然而戰(zhàn)爭作為國家之間最昂貴、最殘酷的交往方式，從來都不該成為國家間處理爭端的第一選擇。

    戰(zhàn)爭是要死人的。除卻個別戰(zhàn)爭狂人，即使是戰(zhàn)功赫赫的名將面對幾萬個墳頭，心中也絕不會有任何愉快的感受。美軍為何撤出越南？因為傷亡太大，不僅美軍傷亡大，越南猴子傷亡更大，美軍飛機炸得越南猴子屁滾尿流的畫面被電視轉(zhuǎn)播到了全世界，于是熱愛和平的美國民眾憤怒了，母親們不愿自己的孩子到熱帶雨林里白白送死，人權(quán)組織紛紛譴責美軍攻擊平民，美國總統(tǒng)撐不住了，撤軍。在古代，安南的自然環(huán)境更是要命，不說打仗，北方人單單在雨林里帶上幾天，就會因為蚊蟲叮咬、水土不服等原因病倒。并不是每個士兵都像太史信能適應安南的戰(zhàn)場，每次中原王朝對安南的征討中，病死者都在總死亡人數(shù)中占據(jù)了相當?shù)谋壤?br/>
    戰(zhàn)爭是要花錢的。除卻全戎的親兵，朔方有三萬常備軍，按正常狀況，朔方財政連這些官兵日常食宿訓練和裝備的費用都難以承擔，更別說戰(zhàn)時的巨大開銷。多虧全戎才干過人，硬是把一個戍邊要塞變成了商貿(mào)口岸，這才既保證了軍需，又繁榮了經(jīng)濟。在剛剛結(jié)束與鮮卑作戰(zhàn)的情況下，召集數(shù)萬大軍深入安南討伐猴子，這不是合理的選項。

    《孫子兵法》深入探討了戰(zhàn)爭的藝術(shù)，更反復強調(diào)了戰(zhàn)爭的嚴重后果。婁敬提出“犧牲一代女人的胸脯征服匈奴”獲得劉邦賞識。兩宋一直在稱臣納貢。在這個特殊時期，太史信的舉動確實不明智。

    如果由全戎處置此事，他會讓那幾個安南雜種不明不白地死在背街小巷，而不是以高級將領(lǐng)的身份親自動手。太史信熟讀史書，自然也知道不應逞匹夫之勇。然而他基于義憤還是選擇動手。這“義憤”的來源，是安南國的恩將仇報、安南猴子的無恥殘暴還是因為那幾個衙役不敢管洋大人卻敢動小百姓？都不重要了。

    “不處置你實在是不行了啊，”女皇秦峻聲音低微，仿佛犯錯的是她自己，“哥哥你別怨我……”

    太史信起身，莊重地行三跪九叩大禮：“無論陛下如何決斷，罪臣都謝主隆恩，無怨，無悔?！?br/>
    女皇看著太史信的樣子，飛快地跑了。

    太史信確實無怨、無悔，只不過是徹底失望。

    對太史信的處置結(jié)果出來了。

    女皇秦峻會同廷尉、宗正等官員，商議后決定給予太史信如下懲戒：削去忠勇侯爵，革去左將軍職務(wù)，貶至上郡當縣令。要是換作別人，恐怕腦袋早就被送給安南猴子賠禮道歉了，太史信居然能夠不死，還有個大部分人一輩子都當不上的“縣太爺”職位，女皇當真天恩浩蕩。安南代表原本是不同意的，所謂“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太史信當街殺人，豈能不處以極刑？安南代表就嚷嚷半天說要開戰(zhàn)云云，猛然發(fā)現(xiàn)一個“巨人”陰慘慘地沖他笑。安南代表想起他們國度最可怕的噩夢：一個白皮膚的大個子抬手一揮，西貢城內(nèi)便爆發(fā)了瘟疫。不寒而栗的安南代表立刻表示對太史信的處罰公正合理，充分維護了狗娘養(yǎng)的中安傳統(tǒng)友誼。

    圣旨一下，朝野一片沉默。部分文官事不關(guān)己，武將們也沒人吱聲。武將們的關(guān)注重點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其中牽涉的人物，這些人雖大多是糙漢子，但都知道太史信和女皇秦峻關(guān)系非同一般，他兩人之間有了別扭，外人還是不問為好。女皇秦峻原本準備了一整套大義凜然的說辭應付將軍們的請愿，結(jié)果發(fā)覺沒一個人提出意見，心中反而有點失落。她本來想著要是有個人能夠一本正經(jīng)地強詞奪理說服百官，她自己也就順水推舟減輕對太史信的處罰，至少把太史信繼續(xù)留在身邊。太史信被發(fā)配上郡，而旁人卻以為他是和女皇陛下小情侶鬧別扭，此事當真沒處說理。當然這些東西，滿是失意與失望的太史信無暇思考。

    太史信啟程時，竟無一人來送行。太史信雖想來沉穩(wěn)，但終究年少，不免有些失望。太史德拍拍兒子的肩膀：“小子，你要理解人家的苦衷。趨炎附勢之人自然不會來，你的兄弟好友此時不方便來，其他人不知你出門的日子，想來也不成啊?！碧沸劈c點頭，跪下，給父母叩頭：“孩兒不孝，不能在爹娘身邊侍候，二老保重，待兒歸來之日，再來請罪！”太史德扶起兒子：“不用擔心我們，你謹言慎行，好自為之?！碧沸诺哪赣H淚流滿面：“孩子，在外邊別虧著自己?！碧沸劈c頭，自己的淚水也忍不住?！翱熳甙?！”太史德催促兒子。太史信狠下心，擦干淚水，不再看父母，牽出白馬，摸了摸腰際的“冰碎魂”，用長槍挑起行囊，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太史信剛走到街口，只聽一聲鑼響，一大群人從四面八方涌來，將他圍在中間。太史信連忙下馬。

    大司農(nóng)宇文圃沖太史信拱手：“此去千里，珍重！”太史信還禮。五經(jīng)博士董乂曾經(jīng)給太史信上過課，他囑咐道：“勤學勿忘?！碧沸畔掳??！袄戏騺硗砹?，賢侄莫怪！”一老者聲如洪鐘，騎馬而來，竟然是好久沒出現(xiàn)在人們視野中的夏侯博。太史信連忙去為他牽馬：“小侄罪過，竟然驚動老將軍親自前來?！毕暮畈┕恍Γ骸澳臼履臼?，只是啊，你要記住，咱們這些領(lǐng)兵打仗的漢子，可不能因為一點不如意就灰心喪氣！”太史信再拜：“小侄謹記教誨?！薄疤穼④姟?，一個中年婦人從人群中擠過來，她一伸手，遞過兩個煮雞蛋：“這是自家母雞下的，您路上吃?！碧沸乓苫筮@是何人，忽然想起來婦人的大兒子戰(zhàn)死了，自己和霍慎行去婦人家里送過錢。按照軍法，太史信不能私受民財，但他不忍拂了別人的一片誠心，于是接下來放在懷中。

    一輛馬車停在人群的外圍，車簾被掀起，一名使女跳下車，擠進人群，捧給太史信一個香囊。太史信接過香囊，發(fā)覺入手頗沉，打開一看，里邊有幾個珠子和一張字條，字條上有四個字“稍謝大恩”。太史信看著娟秀的字跡，心知這些東西來自他打死安南猴子救下的女孩，再看看那幾個珠子，發(fā)覺竟然是翡翠中的冰種——翡翠多為青綠色，這種卻是特例，遍體晶瑩剔透，極為名貴。太史信將翡翠奉還，只留下香囊，沖馬車行禮。馬車的簾子輕晃，一個美女的笑容一閃而逝。

    “時日不早，在下告辭，諸位請回?！碧沸抛鱾€四方揖，翻身上馬。眾人為他讓出一條路，目送他遠去。

    剛剛與太史信打了一仗的尉遲壯聽說太史信的遭遇，引用了一段他從古書中看到的話評論：

    “邪惡的敵人以他們的暴虐和專制讓正義的人們感到四面楚歌。

    然而那些以博愛和善良的名義，引領(lǐng)弱小者穿越黑暗峽谷的勇士，必將得到神的護佑，

    因為他是他的同胞的真正的守護者和迷失孩童的拯救者。

    我將滿懷仇恨和無比的憤怒，滅掉任何企圖毒害和屠殺我的同胞的敵人。

    當我將復仇之火射向你的那一刻，你會知道我的名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