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從窗簾微微拉開的縫隙間透出的陽光,驚恐地瞪大了雙眼。
假設一集電視劇大概是四十分鐘,從我拿過快遞開始看這部劇到現(xiàn)在,一共看了十一集半,那么大概已經(jīng)過去將近八個小時,現(xiàn)在應該是凌晨才對,怎么可能仍舊有陽光???
“現(xiàn)在...到底是幾點?”
我艱難地自言出聲,聲音因為緊張和恐懼都有些微微沙啞,像是刀刮火燒后一樣。額頭上滿是冷汗,汗珠從我額頭下順著臉部輪廓流下,從下巴上滴落到手中的手機上,啪嗒一聲在屏幕上四射彈開,炸起一朵微小的水花。
屏幕右上角的時間欄中赫然顯示著:下午,四點五十九分。
喉嚨微動,我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拿著手機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顫抖,晃得屏幕上顯示時間的光影在眼前不斷閃動,微微有些眼暈。耳邊是自己努力平復卻依然粗重的呼吸聲,四周一片死寂,似乎我成為了世界上唯一的生靈。
強迫自己深呼吸了好幾次以冷靜下來,我這才開始探查這奇怪現(xiàn)象的原因。
抬眼看了眼墻上那剛剛被夸過漂亮的鐘表,卻發(fā)現(xiàn)指針指向兩點一刻,微微愣了幾秒,隨即才想起,很久之前它就因為沒電停止走動了,只是我一直懶得更換電池——畢竟是裝飾用品,就算它正常工作時,看時間我一般也是全靠手機。
再次低頭看了眼手機,仍舊是停留在四點五十九分,沒有前進。
隨手點開一個剛看完的劇集,熟悉的畫面,熟悉的臺詞,剛剛看到的一幕幕狗血劇情都被一一想起。這一切實在太過真實,這里就是現(xiàn)實,讓我沒辦法升起絲毫懷疑。
點開播放記錄,如我所料,一切播放記錄都停在四點五十九分。
四點...五十九分......
我突然覺得有些窒息,雖然隱隱有了猜測,可是對于這種恐怖的猜想,我可是一點也不想相信。
走到窗戶前,猛地拉開窗簾,陽光傾斜而入,卻是了無溫暖。窗外的一切,安謐而平和,奇詭而怪異。
由不得我不信——我,被永遠停留在了這個時間,2012年12月21日下午,四點五十九分。
窗外是一片陽光明媚,光明之下,卻是彌漫著沉寂的死氣。
我站在窗邊遠望,遠處路上的車輛、樓下遛彎的大爺、天上路過的飛鳥,地上吠叫的野狗,一切的一切,全部停止了運動和生機。車輛不再前進,大爺保持邁步的姿勢,飛鳥展翼不動卻不會掉落,野狗仍展露著不友好的利齒,卻再沒有發(fā)出聲音。
我抓著窗簾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顫抖,厚重的簾布在我手中被抓成一團。
我忍不住后退了兩步,似乎窗外不是一片明媚而是黑暗潛伏的殺機。稍微平靜一些后,我直接轉(zhuǎn)身向房門走去。我要出去看看,不管外面是靜止的天堂,還是裝扮一新的地獄。
然而,當我拉開房門時我才知道,從沒有什么天堂,這里,就是地獄。
不是熟悉的走廊,沒有令人厭惡的異味,沒有骯臟斑駁的樓梯和小廣告貼紙拼貼成樓道的新衣。
房間之外,還是我的房間。
扶在門把手上的手攥得有些發(fā)白,分明的骨節(jié)展現(xiàn)著我心中的驚恐不定,房間之外還是房間,鏡面而成,沒有聲息。
“怎么會這樣...不...出去...對...我要出去!”
曾經(jīng)最喜歡停留的安逸房間變成了噩夢的牢獄,曾經(jīng)所有的舒適放松全部轉(zhuǎn)化為一個欲望,叫做逃離。
我自言自語著向后退去,或許是幽閉讓我恐懼,又或許是安靜讓我瘋狂,當我掄起椅子狠狠地砸向窗戶時,我只有一個念想——我不要呆在這里,我要出去,我要離開這個房間!
“咣...咣...”
一下,又一下,我用盡了自己全身的力氣,舉著手中的椅子砸著,卻只是感受著一次次反作用力從椅子上傳來,強烈的震力使得肌肉一陣哀嚎,酸麻傳遍了我的雙手,爬上我的雙臂,催化著我的瘋狂。
終于在又一次砸下時,疲軟的雙手已經(jīng)無力承受這樣的力量,椅子被震得脫手,從被高舉的位置掉下,緊擦著我的身旁墜落,刮碰著我向后摔去,帶著尖嘯的風聲和與地板碰撞的巨響。
我被椅子刮帶得重重斜摔到地上,肩膀裝上床邊,身體的疼痛和耳邊的巨響讓我稍微從瘋狂中清醒,驚疑不定地看著身邊橫置的椅子和地板凹陷的坑部,腦中煩亂無比,一時間似乎涌出萬千思緒,仔細想著卻又什么都抓不到。
抬眼望向被砸了這么久的窗子,卻是更加焦慮,本應脆弱易碎的玻璃,此時卻似乎成為了堅不可摧的鋼鐵城墻。我的雙臂已經(jīng)酸痛脫力,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連稍微抬起都十分困難。然而那扇窗,卻依舊是那扇窗,光滑完美,連一絲裂紋都未曾出現(xiàn)其上。
我頹然地癱坐到地板上,抓著吊墜后仰著頭,微閉眼靠在床邊。似乎全身的力氣都已經(jīng)消失,只剩下抓著吊墜的手還有著力量,兩手手心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有的因為我的動作在吊墜上磨破,此時正在隱隱發(fā)熱發(fā)痛。
睜開眼,窗外的景象映入眼簾,那里仍舊是陽光明媚,白日晴朗,卻像是變成了一副立體的畫框,一個異度的空間,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世界。一個看似活著,卻已經(jīng)死了的世界。
就像我一樣。
我被困住了,在一個無盡的房間里。
房門每次打開時便會出現(xiàn)一個鏡面的房間,里面的一切都和時間停止時房間的狀態(tài)分毫不差。關上門重新打開,原來房間中所有時間停止后的痕跡都會被銷毀,門外便又是被復制了一遍的最初的房間。帶在我身上穿過房門的東西可以留下不會消失,房間中電器網(wǎng)絡都可以使用,一切都保持在時間停止那刻的狀態(tài)。
水源充足,不用考慮水費,自來水可以源源不斷地從水龍頭中流淌而出。剩下的一點點沒吃完的小零食和那份沒來得及吃的外賣成了我全部的食物來源,每次吃完之后,發(fā)開房門,鏡面的房間中便還會有一份熟悉的零食與外賣。房間成了一個衣食無憂只有我自己的世界,雖然我無法判斷時間,不過也沒關系,畢竟在這里,時間也失去了它本身的意義。
在嘗試了我能想到的所有逃離房間的辦法,并全部失敗后,我開始了我無盡而枯燥的生活。
我發(fā)現(xiàn)在這個空間中,時間不會流逝,食物不會腐爛,人類不會生長,生命不會消亡。
在這個空間中,我會餓,會渴,會有正常的新陳代謝,會有每個月親戚來訪的那幾天,會根據(jù)我的所作所為而產(chǎn)生不同的身體狀況。
但是我不會變老,歲月不會在我身上增長。
怎么辦呢,本來是最希望衣食無憂地混吃等死,然而現(xiàn)在,衣食確實無憂,卻只能混吃,等不來死亡。
如果說生存本身的意義就是為了晚一些迎接死亡,那么當死亡不會到來時,生存還剩下什么意義?
有了無限復制的鏡面房間,我不必再擔心生活所需的來源,這讓我不需要再繼續(xù)工作,不需要再寫那些無聊的懸疑小說。
我開始了豬一樣的生活。
每天睡醒了去鏡面房間拿份外賣吃掉,吃完后重新躺回床上睡覺,吃了睡睡了吃,完全一個人的孤寂,只有在夢中才會稍微得到緩解,夢醒后又是無盡的空無一人的房間。
然而即便是這種豬一樣的生活,我的體重卻不增反降,長時間只吃同樣的食物讓我厭倦了那個味道,每次吃著外賣,都味如嚼蠟。我開始嫌棄米飯?zhí)?,菜太油膩,氣味難聞,味道不佳,即便那份外賣是番茄炒蛋——曾經(jīng)我的最愛。
我得了厭食癥。
即便是再饑餓,我也不愿再吃已有的任何食物,番茄的甜酸令我反胃,雞蛋的軟彈口感讓我作嘔,零食的脆硬讓我覺得像是在咀嚼一只只外殼堅硬的甲蟲。
很快,我的身體開始出現(xiàn)了問題,先是胃整夜整夜的疼,之后不久就變成無休止地嘔吐。
等到胃中強迫自己吃進去的少得可憐的食物碎屑被盡數(shù)吐出后,胃酸也開始順著食道咽喉向上翻涌,直到胃中完全空了下來,卻也止不住干嘔的沖動。
胃一直在抽搐,干嘔的難受與肌肉的痙攣將我的眼淚鼻水一起逼出,我狼狽地跪到在廁所的瓷磚上忍受著由內(nèi)而外的疼痛,多少次就想著干脆這樣死了好了,這樣的世界,這樣的身體,干脆放棄掉就好了。
可是即便我無數(shù)次想要就這樣死去,我卻總是在力氣耗盡之前重新用無比厭惡的食物填補進了空虛的胃部。
我強迫自己吃,強迫自己不顧味道將那些東西吞下,一口又一口,一份又一份,知道胃部與食道完全被漲滿,食物涌上喉嚨,接著便是再次翻江倒海般地嘔吐。
厭食與暴食,我都控制不住。
鏡面而成的房間,不可破壞的窗,孤獨不死的靈魂,終日彷徨游蕩。
逃離,逃離,迫不及待逃離,哪怕已經(jīng)成為了最大的奢望。
死亡,死亡,也許唯有死亡,才是唯一能得到救贖的方向。
然而我終究是個懦夫,我不敢正視現(xiàn)實,也不敢迎接死亡。
2012年12月21日,傳說今天是世界末日,之前我一直以為那只是謠言,然而卻完全沒有沒想到,世界末日真的會如約而至。
只是,房間成了我全部的世界,而在這天到來的,是我一個人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