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來臨之時(shí)，秦長悅結(jié)束了自己漫無目的‘逃竄’。
她落在荒野之上，換了一身黑衣古裝，走了一大段路后，進(jìn)了一座城。
未名城。
不知是何國，不知是哪片地界，與秦長悅而言，完全陌生，畢竟她飛了幾乎一天，已經(jīng)遠(yuǎn)離天朝帝都幾萬公里去了。
未名城暮色時(shí)分，大街上人來人往，有歸家的人，有走過的巡邏士兵，有還在嬉戲的孩童，有出夜攤買東西的小販，還有娛樂大眾的……雜耍馬戲……
這一切與秦長悅而言，都十分新奇，她透過遮住臉的帷帽面紗，看這花花世界，真實(shí)的喧囂，只覺上一世恍然如一夢(mèng)，疑惑此刻就是夢(mèng)，真真假假，她竟也有莊周夢(mèng)蝶之惑，不知身在何處。
“小哥兒，買個(gè)花燈吧！”賣花燈的人，看她身形纖細(xì)，笑呵呵的招呼她買東西。
“賣糖葫蘆！最后一串糖葫蘆！”吆喝聲晃過……幾個(gè)小孩子跟在賣糖葫蘆的老翁身后跑……
咚咚……銅鑼聲響起，人群一驚，秦長悅目光也隨聲落到正迅速圍攏的人群上。
大街上有一個(gè)十分開闊的場(chǎng)地，就如同現(xiàn)代的一些人民廣場(chǎng)一般，一個(gè)巨大的篝火燃燒在場(chǎng)地上，中間銅鑼聲、漢子命令的吆喝聲不斷……
“好！”
“好！”
人群中爆發(fā)一陣熱烈的叫好聲，熱鬧的氣息，如同燃燒的火焰般，熱烈而激昂，大街旁的閣樓上，一些人也聞聲探出頭來觀看，秦長悅一眼晃過去，只見那些人臉上俱是一副驚詫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事物。
秦長悅頓時(shí)夜來了興趣，她便也湊了一把熱鬧，靈巧的鉆進(jìn)人群，探身一看，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人們驚詫的是一只熊……
一只非常聰明的熊。
白熊立起身來，有半個(gè)成人高，一看便知是幼熊，眼睛烏溜溜的，如同一顆蘸水的葡萄，在火篝火下，一開一合，一轉(zhuǎn)一停，便是流光溢彩。
眼睛周圍一圈白毛，較圓的耳朵，神情可愛又無辜，渾身黑毛，肚腹上是白毛，四肢健壯，一舉一動(dòng)，憨態(tài)可掬，瞬間萌殺一片眼球。
秦長悅目瞪口呆……這居然是一只熊貓？
國寶熊貓……呃……
“好！好！”人群又是一陣叫好，因?yàn)檫@看似有些笨拙的小熊貓，居然能夠身體十分靈活的鉆過場(chǎng)中漢子手里的火圈，又能立于圓球之上行走而不掉下，更能握著粗大的毛病寫出一手好毛筆字！
而最讓人驚訝的是，這熊還能表演拳術(shù)！
胖墩墩的身體，憨憨的熊樣，卻也將一套簡單的拳法打得虎虎生風(fēng)，倒是真有幾分功夫熊貓的范兒。
篝火旁還有其他的馬戲表演，可唯獨(dú)小熊貓的表演奪人眼球，在馬戲老板舉著銅盤求觀賞銀子時(shí)，便有人在詢問熊貓賣不賣。
秦長悅看了一眼，驚訝過后，雖然覺得會(huì)寫字，又會(huì)打拳的熊貓很有意思，但也只是看幾眼，新奇勁兒過了，便也覺得沒什么興趣。
她抬腳就走，正要從人群中隱去，卻在轉(zhuǎn)身的一刻，覺得褲腳一重，有什么東西在拉扯。
一低頭，便迎上了一雙濕漉漉，烏黑晶亮的熊眼，那眼澄澈無比，火光跳躍其中，秦長悅一眼望進(jìn)去，能夠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
咚，咚，咚，咚……清脆的撞擊聲，只見幾個(gè)銅板兒，極快碎銀子，落到熊貓捧著的銅盤上。
原來是馬戲老板叫熊貓來要銀子，秦長悅從懷里掏出一個(gè)金元寶，放進(jìn)銅盤里，便抽腳就走。
那元寶是順的皇河的，看這熊貓也怪可愛的，她便也大方一把。
她是這樣想的，可一抽腳，沒抽出，反而覺得被拽得越發(fā)的緊，轉(zhuǎn)過身，低頭，又對(duì)上那雙正一眨不眨的望著她的熊眸。
嘿，她看起來很招熊貓喜愛么？別人不抓，這熊貓拽著她還不放了？難不成看她給錢多，將她當(dāng)成冤大頭了？還想要再忽悠她幾個(gè)元寶？
她不禁好笑……可下一瞬間……一個(gè)清晰的聲音落到她的耳朵里，她頓時(shí)一愣……
“姐姐，救救我！”
纖弱，靈動(dòng)的嗓音，以聽便知是十一二歲少年的嗓音，在哄鬧的人群中，在篝火燃燒的噼里啪啦聲中，微弱稚嫩的聲音，卻十分清晰的鉆入秦長悅的耳朵……
誰在叫她？
秦長悅一愣之下，回神便掃視了一群周圍，見人群中并沒有人看著她，她便若有所悟的低下頭，目光落在熊貓的身上。
熊貓的大眼依舊盯著她，她的聲音在熊眸里，明明滅滅，如同幽火……
“是你？”秦長悅挑了挑眉，低聲道。
“姐姐，是我，我就是你眼前的熊?！?br/>
稚嫩的少年音落在耳朵里，秦長悅眉頭又是一皺，她明明白白的看到那眼前的熊貓，連嘴都每動(dòng)一下，可她就是清清楚楚的聽到了聲音。
而周圍的人，似是什么都沒有聽到。
“姐姐，不要奇怪，只有你能聽到我說話的聲音，其他的人都聽不到。”熊貓明澈的大眼里，露出了點(diǎn)點(diǎn)友好的笑意，轉(zhuǎn)瞬又化為憂傷，哀求，希翼。
熊貓哀哀的道：“姐姐，救救我，我不要被人當(dāng)成畜生！我不要被人當(dāng)成玩物！姐姐，我是人！我不是熊！救救我！救救我！”
熊貓說話了？
哈！秦長悅頓覺天上下紅雨了，立刻便覺自己這運(yùn)氣還真不是一般的詭異，這種稀奇古怪的事件，她也能碰上？
周圍的觀眾鬧哄哄的，馬戲老板似乎并不知道他的熊貓其實(shí)是個(gè)奇特的人，看到熊貓乖巧的雙腿直立，捧著銅盤立在秦長悅身前，還以為是熊貓聰明，知道秦長悅有錢，賣乖的還要多要些，畢竟剛才他也看到了，那個(gè)一身黑衣，帶著黑色帷帽的纖弱少年，隨手就十分大方的扔出了一個(gè)金元寶。
真是個(gè)有錢的呆瓜。馬戲老板不無得意的想。
而這方秦長悅卻像是十分隨意的聳了聳肩，纖長雪白的手，如同一朵秀麗的玉蘭花綻放在火光閃耀的夜色中，她無聲的指了指自己，食指和大拇指搓了幾搓，一個(gè)現(xiàn)代人數(shù)錢的手勢(shì)便悄悄的擺了出來。
代價(jià)。
我救你，幫你，有什么好處。
秦長悅無聲表達(dá)，幼小略微有些呆萌的小熊貓，瞳孔一縮，一絲幽光從他晶亮的大眼里劃過，熊嘴嘟起，雙眼盈盈似有水光，一臉委屈。
秦長悅一唬，呵！乖乖，這一張熊臉也能做出如此人性化的神情，身邊的小孩子，女人們連夸可愛，但她可是看得觸目驚心。
“你要什么好處？”扮可憐歸扮可憐，熊貓還是十分聰明爽快，且很淡定的問道：“金錢？權(quán)勢(shì)？我看得出姐姐對(duì)此沒興趣?！?br/>
熊貓的目光有種能夠穿透人心的力量，秦長悅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喜怒形于色，單純普通，能夠讓人一眼便望穿的人，偏偏接連遇到兩個(gè)人卻一語道破了自己的喜好與厭惡。
難不成她在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已經(jīng)悄然改變？還是沒了那些瘋子的遠(yuǎn)程操控，她便失去了往日的精明復(fù)雜？
秦長悅還是沒有說話，她隱藏在帷帽后的雙眼平淡似由誰，半分波瀾沒有，只是眼眸深處霜雪森森，獨(dú)有一片幽暗浮沉。
一人一熊對(duì)視了有了段時(shí)間，熊貓見自己的奇特絲毫勾不起眼前人的興趣與探究，半絲情緒沒有，冷漠淡然的，讓他心不禁一跳之際，眼眸深處躥過一絲焦急。
他懷疑，難不成剛才看錯(cuò)了嗎？
前幾刻，篝火烈烈，銅鑼亂響，他有條不紊的做著令他覺得恥辱的表演，呵，他看似手腳靈活，聰明無比，卻誰也不知，他心頭的麻木。
一個(gè)人被人弄成一只熊，再多的聰明才智，都不敢展露出來，只因唯恐他的奇特，讓那些庸俗之人畏懼，將他視為妖怪，喊打喊殺的，到時(shí)候他就是連作為一只熊也做不成。
生命誠可貴，好死不如賴活著，他還年輕，怎么甘愿死去？
所以他忍，他為一個(gè)銅板折熊腰，他為一塊碎銀裝萌賣熊笑，鞭打，腳踢，辱罵……他孑然一身，寂寂一人，沒有一人能看懂他的不甘，憤怒，隱忍…。
而唯獨(dú)，剛才數(shù)人之中，燈火闌珊之際，他一回首，從下往上，仰望，便見她目光悠悠，一抹憐憫，一抹明悟，一抹掩藏那烏黑深沉眼眸，更深處一抹同病相憐的悵然……
他立刻就明了，是了，就是她。
所以他毫不猶豫的顯露了自己的不同，欣喜的向她伸出了求救的手，畢竟他看得出她與他是同一類人。
而此刻她淡漠，無動(dòng)于衷的拒絕，讓他一愣，也終于開始惶急。
穩(wěn)了穩(wěn)神，壓下心頭的焦急，熊貓又抬眸盯著秦長悅道：“姐姐，你看起來什么都不在乎，一身飄然，似是超然于物外，可是－－”
熊貓扯了扯嘴角，裂開一個(gè)熊笑，秦長悅一看，又覺得慘不忍睹，若是眼前是一張可愛粉嘟嘟的小臉，倒是一笑之下，必然可愛得令人欣喜，不過一張露出森森白牙的熊臉，半點(diǎn)兒可愛也無，還是算了吧。
秦長悅在心頭獨(dú)自YY，熊貓卻恍然不覺，他淡淡的笑著，目光之中有一絲誘惑秦長悅，引人好奇的古怪之光，不成熟，略微稚嫩的聲音響起：“那樣的人生不是太無趣了嗎？姐姐，你若是要錢，要權(quán)，若是等個(gè)七八年，我必奉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極貴之位，但可惜，姐姐都不喜歡，那我便什么也沒有，唯有－－”
熊貓?zhí)鹦茏χ钢约旱呐榕樘鴦?dòng)的心臟之處，目光執(zhí)著，堅(jiān)定如石，神態(tài)是莊重的，可配上熊臉，又是可笑的，聲音是稚嫩的，只能響在秦長悅的耳旁，可話語卻是一字千鈞的。
“我，我的一顆忠誠之心，你若是救我，我奉你為主，一生一世，永不背叛，人世間最為詭詐的便是人心，姐姐一生既然什么都不在乎，為了讓這無趣的人生多一絲趣味，不知姐姐敢不敢冒一次險(xiǎn)，賭一次人心－－”
“姐姐，不知你敢不敢？”
近乎于發(fā)誓的千鈞話語炸響在秦長悅的腦海中，她目光依然淡然，可心底卻起了漣漪。
從上到下細(xì)細(xì)看了看熊貓，雖然一身熊皮，辯不出真身有多大，但聽聲音，分明就是一個(gè)比她還小的少年，可就是這般嬌弱熊身的少年，一言一語，條理清晰，霸氣側(cè)漏，明明什么都沒有，還敢出言激她，更是自信非凡，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是嗎？如此的堅(jiān)信自己嗎……。
秦長悅勾唇輕輕一笑，眼眸一閃，張嘴無聲道：“好?！?br/>
話一落，便見一個(gè)黑色，成人拳頭大小，圓溜溜的東西從她手里滾落，滴溜溜的轉(zhuǎn)到人群中央，人們還在喧鬧，篝火還在噼里啪啦的燃燒，馬戲老板似乎察覺了什么，臉色一變，手拿皮鞭，正抬腳往這邊來－－
呼－－風(fēng)乍起，平地生煙起。
一團(tuán)濃重的煙霧，挾裹著著刺激人眼鼻的氣味，以洪水破閘之勢(shì)，朝四面滾滾而去。
咳嗽聲，叫罵聲，吶喊聲，乒乒乓乓，不知誰踩了誰，誰又撞了撞，誰的鞋子掉了，誰的珠釵被偷，誰的錢袋被順……
人們?cè)跓熿F朦朧中，或是痛心或是憤怒或是驚惶或是郁悶的痛哭流涕，真真是混亂一團(tuán)，驚慌失措。
馬戲老板被人踩了十八腳，不知被那個(gè)壞心眼的家伙一推，一腳踩進(jìn)了篝火里，被燒得哇哇亂叫，急忙就地一滾，想要滅火，卻在躺倒之際，猛然驚醒！
周圍混亂一團(tuán)，他這躺倒，不是－－找踩嗎？
一時(shí)間背脊生寒，連被火燒傷的疼痛都來不及察覺，便只覺煙霧朦朧中，幾只臭烘烘的光腳從他的面上噼里啪啦踩過，甚至更有一人，直接一腳踩到了他的嘴里，那臭味熏得他振聾發(fā)聵……。
好臭！隔夜飯都快涌出來了……馬戲老板淚汪汪，渾身酸痛，爬到一邊，一把鼻涕一把淚，朦朦朧朧突然只覺下身一涼，有什么東西從他下身滑落，他還未反應(yīng)過來－－
便覺胯下驚天一痛，一股溫?zé)岬臇|西從某個(gè)地方噴涌而出，而他的某樣?xùn)|西似乎永遠(yuǎn)的離他而去。
“啊－－”太痛了，馬戲老板，仰天便要嚎，銷魂一嚎卻在半路戛然而止，只覺自己嘴里被塞上了一個(gè)肉呼呼的東西，似乎還未溫?zé)?，而帶有鐵銹味的液體從里面溢出。
他瞪大了眼，目光落于眼前，待看清楚，心頭一口血頓時(shí)涌起，整個(gè)人仰頭便栽倒。
怎么會(huì)是他的……。在馬戲老板昏厥的最后一刻，他似乎看到煙霧朦朧中，一雙烏黑晶亮的大眼，幽光閃爍，如同雪夜里等待獵物的狼眸，森然沉凝，兇光內(nèi)斂，卻寒氣逼人。
“我說過，凡是傷害我的人，我都要讓他生不如死，斷子絕孫?！?br/>
一個(gè)稚嫩不成熟的少年嗓音如同暗夜幽鬼一般，飄飄忽忽的蕩在耳際，馬戲老板眼睛一突，心頭狂跳，腦海里突然劃過往日在他鞭子下翻滾的憨熊，被火圈灼傷的熊……。想來那日日夜夜的訓(xùn)練中，那雙看似懵懵懂懂，什么也不知道的熊眸后，隱藏的居然是堪比黃蜂毒針的幽幽目光……
“好了，我們趕緊走?！鼻亻L悅一把拎起熊貓，縱身跳上屋頂，一邊操控繩索槍，一邊朝遠(yuǎn)處掠去。
離開之際，秦長悅蹙眉的望了望長街盡頭，那里似有馬蹄聲疾馳而來，厚重的兵甲撞擊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