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忍不住追問：“既然你要別人先愛了你才會愛人，那姐姐愛你呀，你干嘛沒有愛上她呢？”

    他沉默了許久，“琳瑯，我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也知道將來我的后宮會有她的一席之地?！貉?文*言*情*首*發(fā)』可是，在我心底，她就是林老爺?shù)呐畠憾??！?br/>
    我聽出來了，他心底其實不喜歡老爺挾恩自重，所以對姐姐一開始就有排斥?？墒?，我不也是老爺?shù)呐畠好矗?br/>
    “有些事情，由不得自己啊?！彼呎f邊捏捏我的鼻子，話里有一些意味不明的東西。

    “其實，姐姐很值得你去…”放任自己愛上我是因為誤會我愛他，不愛姐姐，是因為不肯去嘗試。我就要離開了，希望他們能有一個機會重新開始。姐姐無論才貌都是很出挑的，而且也會是一個稱職的皇后。

    “你想說什么？”他冷下面孔。

    我心頭一凜，眼前的人渾身散發(fā)著一陣?yán)淠俏页醮我姷降摹?br/>
    “對不起，皇上，我，不，是臣女，臣女僭越了?！蔽倚念^這才把他和父兄口中朝堂上那漸漸嶄露鋒芒的新帝對上號。我真是多此一舉了，他不是能被人擺布的人，甚至不太聽勸的。我娘說過，悔未當(dāng)年嫁一個自己拿捏得住的男人。六哥可不是能讓女人拿捏住的男人。

    他瞇了瞇眼，眼底重又和煦起來，“你說這樣的話讓我很生氣，日后不許再說了。還有，不用嚇成這樣，你就只當(dāng)我是從前的六哥好了，不要改變?！?br/>
    “呃，好?！边@個，有難度。

    晚上躺在床上，六哥撫著我的頭發(fā)，不知在想什么。我心頭不知為何，有點怯意。怕他已然看穿了我的企圖，更有些恍惚，眼前這個，真的可以當(dāng)作從前的六哥看待么？如果，我詐死逃跑的事被發(fā)現(xiàn)，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可是，我真的好想逃開這一切，我不想管那么多了。但愿老爺懂得適可而止，不要挑戰(zhàn)君王的忍耐度。

    老爺?shù)膽B(tài)度，在六哥正式登基，姐姐封妃，而我或明或暗的被示意將可能入主中宮后，已然變了。他初時只想擺脫商人微賤的地位，而如今，他想要的，更多了。

    “怎么還不睡？僵著身子在想什么？”

    我忽然抓住他的手臂，“皇上，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他垂下頭看著我。

    “你貶了我父兄吧，讓他們知道自己該呆的位置?！迸c其事后后悔，不如不要給他們?nèi)魏位孟氲臋C會。四哥能揮揮衣袖離去，是何等的灑脫。可惜，老爺辦不到。那就只有讓他手中沒有權(quán)勢，

    “無緣無故的，做什么要貶他們？”

    “你明知道我在說什么。”

    他看著我，“等日后你自己去敲打他們吧?！?br/>
    “何不讓姐姐勸勸？”

    “她？她自己也是需要人勸的。十一”他忽然用手撥著我的眼睫毛，害我不得不閉上眼，“在林府，恐怕只有你，對我無所求?！?br/>
    無所求？

    “無欲則剛哪，所以這么硬氣，對我直到現(xiàn)在還是忽冷忽熱的?！?br/>
    “我該為了家人，獻媚討好于你的?！蔽抑皇呛芷届o的在陳述。

    “別，那可就連唯一一個能安心睡覺的地方都沒了?！?br/>
    “我想四哥了。”

    “你——好好的提起這茬做什么？”他瞪著我。

    “我想他了，所以就說啊。難道要放在心里偷偷想？”

    半晌，他問：“你想他什么了？”

    “我想他怎么能那么云淡風(fēng)輕就離開了。而你，又怎么會答應(yīng)放他走的?！?br/>
    “嗯，他說，想要全了跟我這一世的兄弟情誼。”

    原來這樣。

    一個是帝王，帝王一味的仁慈是要禍國殃民的；一個是醫(yī)者，仁心仁術(shù)。從前因為報仇這個共同的目標(biāo)能擰成一股，日后，分歧卻只會越來越大。那還是各行其是來得好。

    “好了，不許再想他了。想一會兒就夠了?！绷绲纳碜踊聛恚瑩е矣H吻。這幾個月，我們雖然沒有進行到那一步，但他可不是肯吃虧的人，該占的便宜一點沒落下。所以，我守宮砂雖然還在，但其實已經(jīng)不能算是清白無暇了。

    他的舌頭與我的糾纏，我伸手抱住他，也學(xué)著他的樣子動作。他卻有些狼狽的退開去，“你也太信得過我的定力了吧？我是不想讓人說你的閑話，那些老嬤嬤其實精得很，一輩子就是干這個的。如果是作假，很難真的瞞過去?！?br/>
    “那姬瑤我就沒見有人敢…”皇帝沒進洞房，而貴妃不足月產(chǎn)子，沒有人敢笑話。我明白了，因為她爹是大將軍，她娘是世家之女，如今在朝中也頗有權(quán)勢，旁人畏之。而我，林府根基未穩(wěn)，而且在那些人眼里始終是商賈出身。我的娘，更是為人輕視的戲子。所以，六哥才這么隱忍，才會想要給我找門高貴的外家。

    這份堅持要讓我為后的心思，我本當(dāng)萬分感動才是?？墒?，我怎么覺得他要立我為后，也有別的用意在里頭。譬如說：告訴朝中那些老臣、重臣，他是不容許人擺布的，他是要自己當(dāng)家作主的。他的執(zhí)意背后有這么一份為了堅持而堅持的意味在。

    不然，即使有心以我為后，也是要一步一步籌劃，恐怕不會直接要大婚封后。我知道作為一個皇帝，這樣的手段是必須的，可是，一時沖動想要獻身于他的心淡了下來。我是覺得無以為報，所以……

    我還是喜歡彼此真誠的關(guān)系。小柳，你的魂魄是否已升上西方極樂？我想會的，你真誠善良的就像個天人一般。

    “別考驗我了，快閉上眼，睡覺！”他用手捂住我的眼，另一手拉拉被子，與我相擁睡去。

    到了第七日的晚上，我在和六哥對飲的時候轉(zhuǎn)動著手里的白玉杯，酒是六哥帶過來的，杯子卻是存在我這里的。我已在杯上做了手腳。

    我舉起酒杯湊到唇邊。這一杯酒下去，我就會倒地吧，然后氣絕。四哥那么有信心的藥方，我也同樣有信心。那日當(dāng)我看到老太醫(yī)醫(yī)箱里的藥材，竟可以把這藥配出來，忍不住便出手了。

    我再看眼六哥，我‘死’了，他是真的會很難過的?？墒牵弧馈?，我會很痛苦的在后宮生活?？倳腥藖頁崞侥愕谋瘋灰憧辖o她們機會。我不能為你留下。

    或許，真的如六哥所說，是我愛得不夠吧。

    是，我愛六哥。雖然是決定要詐死求去后才想明白的。原來之前的種種，真的是因為我在吃味。雖然一開始他是誤會了，但后來，我對他已然動了男女之情。而我，也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愛小柳。他對我而言，更多的是在那樣近乎絕境的境遇時的一種救贖。

    可笑起初我還想為他報仇，他完全是被我給害死的呀。如果沒有我，憑著他對六哥的忠心，他會有遠大的前程，他和紅綃也不會這樣子錯過，我是個罪人！

    我無法殺老爺和賢妃為他報仇，我能恨的，只有我自己而已?？墒?，這個罪過卻是百死莫贖的。

    離宮以后，我想去小柳喪生的地方看看，給他立一座衣冠冢。

    我曾經(jīng)向小柳許諾，待到六哥大事成了，.而如今，這個諾言是空許了。

    “對著酒杯你慨嘆什么呢？不想喝我替你?！币恢皇稚爝^來，要拿走我的酒杯。我趕緊擋住，我的事壞了是小事。你就算不傳出喪訊，只是睡上三天那也夠引起雷動九天的波瀾了。

    “誰要你替，我自己不能喝么？”我現(xiàn)在也是小有酒量的人了。說罷，我便急急的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后最后看一眼六哥，別了，此生我都會關(guān)注你的消息，但再不會出現(xiàn)在你面前了。

    在上次病得有些昏昏沉沉的時候，我拉著六哥交代過‘遺言’：我死了以后想要葬在當(dāng)初被關(guān)了三年的那個別苑。他當(dāng)時捂住我的嘴不準(zhǔn)我接著說下去，可是我知道他聽進去了。我‘死’了，他不一定肯把尸身送還給林府安葬，但按照我的意愿葬在別苑想必是肯的。

    也只有這樣一來，姐姐才能想辦法動到手腳。到時候我直接從墓里的地道脫身，想必不會引起懷疑。

    四哥的藥能讓我‘假死’三天，如今天氣大了，再加上我不能名正言順停在宮中，想必很快就會被送出宮去。大哥不在，送我最后一程的想必是五哥無疑。

    我把酒飲下，然后就開始難受，連人帶椅子一起仰天摔倒在地，眼見著六哥酒杯還端在手里，先是怔怔的，然后撲過來抱起我，“十一，你怎么了？來人——快去傳太醫(yī)?！?br/>
    然后，我就徹底暈過去了。

    三日后我按時醒來，發(fā)現(xiàn)是躺在溫暖的床上，舉目四望，不是宮里住過的房間。倒是一間比較簡樸的臥室。我這是讓弄到哪里來了？怎么身邊也沒一個人？

    不管是姐姐，還是姬少康應(yīng)該都不會把我扔在這里就不管了才是。

    正不知身在何處，門‘吱呀’一聲開了，走進來一個臉圓圓的丫頭，手里端著托盤。

    “呀，小姐你真的醒了啊，我去告訴魏先生?！彼畔峦斜P出去了，我卻被嚇出一身冷汗，魏先生？哪個魏先生？不會是我認(rèn)為的那一個吧。

    我從床上坐起，忐忑的的望著虛掩的房門，小丫頭又進來了，然后進來的果然是我認(rèn)為的魏先生——六哥的師傅，從前林府的帳房，如今地位超然的天子之師。他一直就住在四哥的府邸里在，很少露面。

    我把臉埋進攤開的手里，我完了。我怎么就想不到四哥配的藥，魏先生興許知道究竟呢。

    “睡了三天，不餓么？”他遣退丫頭，施施然在凳子坐下。

    “魏先生，好久不見！”無奈，我只得抬起臉來，打招呼。

    “嗯?！彼c點頭，然后指指丫頭放在床頭的米漿，“先吃點東西暖暖胃，咱們才好說話?！?br/>
    我端起一碗，垂頭喝著。喝完把碗放下，再吃點軟糕。反正這會兒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了，怎么也要先吃飽。

    魏先生這才慢條斯理的理理胡子，“你想必很想知道事情的經(jīng)過，老夫就從頭說給你聽。那日，老夫已經(jīng)要就寢了，聽到一陣很急的腳步聲，剛翻身起床，拉開房門，就見皇上抱著個用披風(fēng)裹著的人跑進來，還一疊聲的叫老夫。他小時摔了、餓了，被責(zé)罰時也會一疊聲的叫‘魏先生’，不過那副模樣老夫真的是有二十年沒見過了。當(dāng)時他把人直接抱進來，老夫不用看也知道能讓他緊張成那樣的人舍你其誰?！?br/>
    我在魏先生譴責(zé)的目光下微微垂頭，這事我是該對六哥有愧。

    “一看，果然是你。結(jié)果一探脈，氣息已絕。而皇上滿臉希冀的看著老夫，額上全是汗。老夫便問他怎么回事，他說與你一同飲酒，你先飲下，然后立即就倒地。找來太醫(yī)正，說你已經(jīng)歸天，他不肯信?？墒撬膫€太醫(yī)異口同聲全都勸他節(jié)哀。他暴怒之下踹了太醫(yī)，然后抱著你一路飛檐走壁到老夫這里來。我正想告訴他你確實是已然氣絕了，而且手足已在漸漸僵硬。忽然想到你這小家伙打小就鬼靈精怪的，又喜歡在子承身邊問東問西的，便伸手探了下你的胸口。發(fā)現(xiàn)雖然四肢在開始僵硬，但心房卻是軟的。我記得子承曾經(jīng)有一回很得意的告訴過我，說是從他爹的手書上得到啟發(fā)，研制出了能讓人假死的藥?！?br/>
    說到這里他停住了，看著我，“你覺得老夫該如何告訴急得眼發(fā)紅的皇上？”

    實話實說唄，你肯定向著他。

    “哼！為了不讓皇上太過難過，老夫只得說你是中了奇毒，興許還救得回來。你道他反應(yīng)為何？”

    “嗯？”

    “他先是不愿相信你死了，聽老夫這么說又怕是老夫哄他，也不肯信。老夫心底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于是只有和他一起守了你這‘尸身’半宿，直到更深露重，你胸口依然是軟的，這才敢確定你果真是詐死。皇上就把手放在你胸口，一直不拿開。嘖嘖！上回你掉到懸崖下，老夫就看出你是個禍害，你果然就是個禍害。妻子豈應(yīng)關(guān)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啊?！蔽合壬皣@著。

    “那你干嘛不順?biāo)浦?，讓我這個禍害離得遠遠的？”我低語。老早就覺得魏先生看我的目光中有另一層含義，原來是覺得我是禍害。

    “當(dāng)晚確定你是詐死，老夫便將皇上勸回宮去了，說是老夫會親自替你解毒，而朝堂上卻不可無主。他這才回去了，但是每日都會抽時間過來看看。今日已來過了。老夫當(dāng)時知道你恐怕是詐死，就問皇上如果你死了，打算如何安排你的后事。他兩眼赤紅，說不管是誰下毒，都要揪出來給你陪葬。而你的尸身嘛，就運回別苑，以千年寒冰保存。”

    我頓時呆住，都不讓我入土為安么。

    “所以，你想借墓地的秘道遁形，然后封死秘道，這個行不通。這事老夫已經(jīng)讓人去查證了，雖然沒有確切的消息傳回來，但就是這樣，對吧？”

    我點頭。

    “你就沒想過你這一‘死’會帶來什么后果？”

    想過，姐姐肯定不會放棄這樣的好機會，用我的‘死’除掉她想除掉的人，或者是爭取到她想要的東西?？墒牵褪俏也唤o她這樣的機會，她也會另找機會的。

    “魏先生，你沒告訴六哥是我詐死么？”我疑惑的問。

    “皇上帶過去的酒里確實有毒，不過他從小老夫就讓他每日服一點毒藥，而且份量和毒性逐年加重。那點毒性害不死他，不過倒是可以讓這件事勉強說得過去。那毒毒不了他，對你卻是有效用的?！?br/>
    “有人對六哥下毒？”我駭然。

    “他是少年天子，又沒有可以繼位的兒子，他若意外身故，自然會從近枝中擇一繼位。雖然先帝只有他一個兒子，可旁支的宗室卻是不少的?，F(xiàn)在朝中也不是一心一意奉他為主，總有心懷異心之輩。若是朝臣與宗室勾結(jié)，這也沒什么好奇怪的。他這三日除了處理政務(wù)，便是去尋害你的兇手去了。估計接下來又是一場腥風(fēng)血雨，不過這樣也好，對那些有異心的人不能不是個震懾。但是，經(jīng)過這件事，我更加覺得你不是合適的皇后人選。原本這事皇上一意孤行我就反對，幸好還沒有正式下封后詔書。不然，朝野的反對聲浪一定也夠他應(yīng)付了?！?br/>
    嗯，我知道。我知道他還沒到前朝封歌姬為后那位皇帝的地步。就算是那個皇帝也是繼位十多年之后才廢了元后，另立為他生下當(dāng)時唯一的兒子的歌姬為后，在那之前，那個歌姬還生了三個女兒。

    六哥在這件事上是在任性，為了和那些勢必反對的大臣對抗而任性。當(dāng)然，其中還有很大的成分是為了我。

    “魏先生心中的皇后人選是？”我小心的問。

    他看我一眼，“其實你不是完全不行，但現(xiàn)在的你，的確還欠缺很多，你還需要成長。但我看，你沒有要成長為一個合格的皇后的心思。至于說現(xiàn)在嘛，我覺得賢妃倒是適宜。后宮不是培育白蓮花的土壤，需要有手段、有心機，更要有美貌和智慧。賢妃跟別人比，原本欠缺的只是出身。但是，連你都可以，她當(dāng)然也可以。如今這件事，她也脫不了干系吧?！?br/>
    嗯，有魏先生力挺，還有安慕太后和太妃她們吧。只是不知道六哥會不會聽他們的了。

    “老夫問你，你的想法此刻還是沒有改變么？”

    我沉吟半晌，終是點點頭。

    “你要告訴六哥真相？”這樣一來，豈不是要連累很多人。

    魏先生站起來，“你很聰明，不過比起從小被刻意培養(yǎng)的皇上，差距還是很大。他一開始是著急，等他冷靜下來，難道不會找太醫(yī)問訊酒中之毒的究竟。沒道理太醫(yī)們?nèi)伎床怀鰜淼?。這樣一來，他很快就會想明白。十一小姐，你也是老夫看著長大的。原本有這么一個人，會擾亂皇上的判斷，動搖他的心緒，老夫早就該將之除去了。一念之仁讓你活到今天。到如今，老夫卻也承擔(dān)不起殺你的后果了。不是老夫怕死，而是不想皇上承受雙重打擊。你，還是離開吧！”

    我愕然抬頭，他要放我離開？

    “皇上招了幾處有勢力的宗室進京，朝中又有新稅制等的改革正在進行，他正忙得不過開交。今日既然已來瞧過你了，明日才會再抽空過來。老夫是告訴他你要五日才會醒來。你現(xiàn)在就走吧。”

    “他又抓我回來怎么辦？”

    魏先生蹙眉，嗤笑道：“你跑過一回了，現(xiàn)在又要詐死。你真當(dāng)他非你不可么。少年人的執(zhí)念，也是會被沖淡的。少年的自尊自傲，也容不得一再的被你耍弄?！?br/>
    原來從頭到尾是我在耍弄他。他給不了我想要的幸福，又不肯放手，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魏先生問我改變主意沒有，如果我說改了，他應(yīng)該可以幫我把這件事圓過去?？墒牵疫€是不想被這樣綁在深宮之中終老此生。魏先生說他承擔(dān)不起除掉我的后果，但放我走，以他的身份應(yīng)該不會怎樣。

    好，我走。

    趁著魏先生給我爭取來的時間，我立即起身。當(dāng)我坐上他準(zhǔn)備的馬車，竟然發(fā)現(xiàn)了睽違許久的翠儂，她一看到我就撲過來問：“小姐，你沒事吧？我聽魏先生派來的人說你中毒了?！?br/>
    “呃，說來話長，咱們先上路吧?！?br/>
    坐魏先生的馬車出城，一切都很順利。當(dāng)晚，我已經(jīng)在離京一百多里的小客棧里了。

    翠儂是替我收拾了細軟才來的，甚至還帶來了我的搟面杖。

    我摸著那根搟面杖，良久不能睡去。

    求神不如求人，求人不如求己。把自己的一生系于別人，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娘是活生生的例子，如果她當(dāng)初不是心慕林家的財富，也不會淪為家中最沒地位，得臉的奴仆都可以欺負的姨娘，我也不用每次都撿別人剩下的布料做衣服。

    “翠儂”我想起一路急著趕路，忘了問她繡鸞的下落。她的傷我倒是見面就問了，她說全好了。

    翠儂從外間進來，執(zhí)著燭火，“小姐，要喝水么？”

    “不是，繡鸞呢，她沒事吧？”

    “她沒事，我在府里的時候，五爺還領(lǐng)她進府瞧過我。她當(dāng)日沒等到咱們，便讓鏢局回返了?！?br/>
    去瞧翠儂，那應(yīng)該是翠儂傷重臥床時候的事。繡鸞其實精明，既然她安全返京，我就不必為她擔(dān)憂了。她的繡活做得很好，漸漸在繡坊間也有了點名氣，生活是沒有問題的。她那么大個人了，會知道怎么過日子的。

    翠儂一路什么都沒問我，可我知道她有很多疑惑。于是叫她也不必再出去，直接上床來。

    魏先生的車夫今晚就已經(jīng)趕著車回去了，翠儂去找小二代為訂了馬車。我們住的是普通房間，財不露白，出門在外這是頂重要的。雖然我會點拳腳，也跟魏先生討了些防身的小東西，但是還是小心為上。

    說起來，這是生平第一次沒有了好乘涼的大樹。雖然是我期待已久的自由，但心底其實還是有一點點怯的。

    “翠儂，我不會再回林府了?；蛘哒f直白一點，我不再同林家人有關(guān)系了?！蔽也幌肴フJ(rèn)為了富貴害死我娘跟孫媽，又殺害小柳的人為父了。我與林家，從此一刀兩斷。

    翠儂吃驚的瞪大眼，“為什么啊，小姐，咱不是只要暫時躲開皇…六爺就好了么？”

    “是我爹讓人殺小柳的?！?br/>
    翠儂沉默了一會兒，小聲問：“那，這是要去哪里？不過，不管去哪里，翠儂都跟小姐去?！?br/>
    “我要去華禹和柔然的交界處。翠儂，其實我待你，也沒有特別好，而且還害你挨老爺?shù)拇?。你?dāng)真哪都肯跟我去？這一路我想不會像從前一樣，舒舒服服過日子的?！睆那凹词故且宦烦霰迹灿辛缯疹欀?。我長這么大，沒真吃過什么苦頭的。

    “翠儂有時做錯了，小姐也不會太在意，從來沒有打罵過翠儂，也不曾罰跪過。你還夸我，還教我讀書認(rèn)字算賬，好多好多。我跟著你，林府就沒有人敢小瞧我，你這幾個月不在府里，我受傷了，趴在硬床上想喝一口水都難?！?br/>
    我嘆口氣，能想得到。這是人性，跟紅頂白的。

    “好在，每日的兩餐飯還是送了給我吃的。我聽到送飯的人說如果不是小姐你看重我，老爺才不會讓人給請大夫開藥呢。小姐，我跟著你。跟著你才有可能過好日子?！?br/>
    跟著我才有可能過好日子，這個想法很坦誠?？墒牵易约憾疾恢酪院髸鞘裁慈兆拥戎夷?。

    “嗯，翠儂，只要你不離不棄，我日后定不會虧待你?！?br/>
    翠儂點頭，“小姐，我不說虛的，說了也騙不過你。不過，我會一直跟著你的?！?br/>
    也是，你要是說什么我對你多好，你寧愿為奴為婢我還真有點不大信?？墒悄阏f跟著我是為了將來的好日子，這我信。翠儂的賣身契還在林府，說起來她其實算逃奴，抓住了是要被杖斃的。但是我想老爺不至于去報官說家里有丫頭跑了。

    魏先生算是了解我了，雖然我從前在家沒地位，但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一路上如果只有我自己，那肯定是會很辛苦的。翠儂的月例有八錢，我給她漲到一兩。老爺在教我看賬本時，也順便教過些御下的小手段。果然，翠儂對此很開心，做事更加周到細致。

    這一路往邊關(guān)去，只有我們二人上路未免諸多不變。我便讓翠儂找店小二打聽，最近可有商隊要往柔然那邊去的，我們給銀子搭車。

    等了些時日，尋到了販皮貨要往柔然邊境上去的商隊。講妥價錢之后便搭車前往。只是，在半路我卻病了，商隊把我們丟在客棧自行走了。我們只好在客棧住下，我身上現(xiàn)銀不多，大多是銀票，照舊縫在中衣夾層里在?？墒沁@種邊陲小鎮(zhèn)客棧是獨一無二的，賊貴。風(fēng)騷的老板娘一副‘愛住不住，不住拉倒’的架勢，我們便別無選擇。這里好歹商隊的人還說過，不是黑店。

    為了節(jié)約現(xiàn)銀，我自己試著開了方子讓小二去抓藥，然后翠儂借了小爐守著給我熬。

    這一路的確沒有人在找我的樣子，看來魏先生說的是對的。六哥是不會真的只對一個女人癡迷下去的。而且，我的做法是有點傷他了。其實，跟著六哥，即便他日后對我不像現(xiàn)在這樣了，也不會讓我短缺了什么，畢竟是他愛過的女人嘛。對他不愛的，他都能做得到，對我應(yīng)該也能做到。可是，隨著姐姐去清寧殿看老太后老太妃們，那種終日無事，只以念經(jīng)誦佛撿佛豆消磨時光的日子對我刺激其實有點大。再想想我娘青春守活寡，她曾經(jīng)對我說過，老爺當(dāng)初也曾經(jīng)對她很好很好過的。

    翠儂端著藥進來了，我的病其實不嚴(yán)重，就是脾胃失調(diào)，還有拉肚子?？墒钦麄€人都拉得虛脫了。四哥從前說我身驕肉貴，我還不服氣來著。原來真的是啊。

    翠儂把藥端來，我直接喝下去?，F(xiàn)在離開了家，當(dāng)然沒有任性的權(quán)利，一直生病是萬萬不行的。

    “咳咳！”我晚間開始咳嗽起來，這里實在太小，有些藥材都找不到。所以我的病久久沒有好徹底。眼看現(xiàn)銀要用完了，鎮(zhèn)上連大一些的銀號都沒有，我有些犯愁，要到哪里去兌換銀子。

    “老板娘，老子出這么多錢住你的店，是為了聽旁邊的病鬼一晚到亮的咳咳咳么？”旁邊忽然爆出一聲怒吼。

    “哎喲，客官，我也聽得煩哪，可人家給了銀子，又不會傳染到別人的，我總不能把他們趕出去吧，也不能把他嘴堵上，不讓咳吧。您吶，將就著點吧?！?br/>
    是，我們給了銀子，因為我生病的關(guān)系老板娘每天還加收五錢銀子。房錢是按日結(jié)算的，付不出錢來立即滾蛋，但給了錢她還是比較好說話的。

    “老子把店給你包了，叫他別處住去。”

    “那可不成，我杜三娘在這里開客棧十年了靠的就是口碑，從沒有得罪客人的。再說，總要講個先來后到吧。”

    我又咳了幾聲，憋得臉通好。唉，從前我在家時覺得自己打小委屈，可現(xiàn)在才知道那些都不算什么，不過是姨娘們的一些尖酸話而已，不過是下人的輕待罷了。至少還有我娘，孫媽吳媽和我自己的小丫頭，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會緊張得不得了。后來跟著六哥就更不消說了。

    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這還有翠儂在，否則更糟糕。不過，一輩子都被養(yǎng)在籠子里就不用吃苦頭，我還是寧可吃點苦頭能自由自在的好些。

    門呼啦一聲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人，翠儂一下子站到床前擋著：“你、你要干什么？”聲音和身子都在抖，但她總歸是絲毫不猶豫的就把我擋住了。

    ‘砰’，那人把什么放到桌上，“把這個化水給他服下，很快就可以不咳了。”我看了一眼，長得倒是劍眉星目的，只是一臉不耐。也是一副落魄江湖的打扮，但卻隱隱透著貴氣。

    雖然他是為了不讓我影響他睡覺，但總是好意，我直起身子說了聲‘謝謝?！麤]理會徑自揚長而去。

    翠儂趕緊吧門再關(guān)上，閂好。

    這一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們都扮作少年男子，我現(xiàn)在又病得蠟黃蠟黃的，連臉都不用再多事去涂了。

    “翠儂，你拿過來我看看?！?br/>
    我打開瓶塞聞了聞，果然是好藥，是此地難尋的好藥材煉制的。里頭一共有三顆藥丸，化水喝下去一顆，當(dāng)夜我的咳嗽就減輕了。次日起來，精神也好了不少。第二天止住了咳，到三顆吃完已能下地走動了。雖然還有點虛弱，但已好了許多。

    旁邊那人還在店里，但好像并不耐和人打交道，我也就沒有去打擾。只讓翠儂請了老板娘來，和她談用銀票兌換銀子的事。這個，自然是我吃點虧她才能換的了，不過沒辦法。我需要給房錢，接下來雇馬車什么的也需要錢。

    一番討價還價后，我付了兩成的手續(xù)費換到八十兩銀子。嗯，再過幾日我們就可以雇車接著走了。好在這里離目的地也不是很遠了，五七日便可到達。

    我耳朵尖，聽到旁邊有間屋子有數(shù)人潛入，是來找那人麻煩的吧？那日聽他呼吸之間，氣息綿長也是內(nèi)力深厚之人，想來已是知道了。

    接著聽到些打斗之聲，但老板娘和她那個跛腳伙計沒動靜，估計藏起來了。

    我繼續(xù)聽著，那些人打到樓下大堂去了。

    翠儂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問我：“小姐，怎么辦？”

    “先看看再說。”

    “不是說有人偷偷跟著咱們么，怎么沒人出來保護小姐？”

    有人跟著，我沒聽到。這是魏先生告訴翠儂的吧，難怪她從來沒生過趁我生病卷款私逃的心。我還以為只是那紙賣身契在束縛她呢?？墒?，到底是不是真有人跟著就不得而知了。

    “又不是來殺我的。”

    “對哦，小姐現(xiàn)在還很安全的。”

    有刀砍到身上的聲音，然后受傷的人的動作顯然慢了一些，一群人涌上去圍攻。如果沒有贈藥的事，我是不會去淌混水的，畢竟出門在外，我的功夫不夠看的。可是如果他就這么死了，我良心過意不去。

    我拉開門跑出去，人都到樓下去了，沒人在樓上。我從懷里掏出顆迷煙彈，奮力一扔，迷煙彈在地板上炸開，那些人猝不及防，都中了招，這藥效力大，閉氣是來不及的。就算還沒倒的，也身軟力舒站立不穩(wěn)，沒有殺傷力了。

    我走過去看，果然贈藥那人倒在中間，我招呼探頭出來看的老板娘和小二幫把手，四個人把他拖了出來，拿冷水潑醒。

    老板娘則讓店小二去搜地上那些人的身，找銀子出來以作賠償，數(shù)量嘛，自然是多多益善。

    這個跟我沒關(guān)系，我只看著眼前剛醒過來的人，他睜開眼，刀就往我面前一遞，幸好我有準(zhǔn)備站得比較遠。

    “是你救了我？”他看清楚那些人還倒在一邊，面前的是我跟翠儂，把刀收回去。

    “我不想欠人人情?！?br/>
    “我也不想?！彼淅涞恼f，然后用刀尖支撐自己站起來，正要再接著說什么，又是一群人進來。我一驚，剛才是打了別人一個沒有防備，這下可不容易故技重施了。

    卻見那些人跑過來，一個個跪在眼前這人面前，“屬下等來遲，望少爺恕罪。”

    那人哼了一聲，“如果不是這個小家伙，等你們現(xiàn)在才趕到，本少爺已經(jīng)魂歸幽冥了?！?br/>
    那幾人又朝我磕頭，感謝我救了他們主子。

    我擺手說不必。

    然后有人催著那位少爺趕緊趕路，他轉(zhuǎn)頭問我：“我說了，不想欠人情，你想要什么？”

    我搖頭，“我暫時不缺什么?！?br/>
    他想了一下，“我聽到你的小廝問店小二到哪里雇馬車，你要去哪里？”

    我坦言告知。不過，你可不要好心要捎我一程，這么刀光劍影的我不敢跟著你走，說不得什么時候就給你陪葬了。

    他從懷里掏了個虎頭的木雕出來，“這個你拿去，只要是在這邊界，你有難時拿出來都能管些用。我半年后讓人來取回。”

    “少爺，這是…”有個稍微年長的人在他身邊急急的說，被他擺手制止。

    我也沒客氣，接過來揣在懷里。其實我不太看好這東西，這么有用你就不用靠我用旁門左道來救了。不過，多一個不多，我也想早些和這群人分手。

    至于那群倒在地上的殺手，在那人的點頭示意下全數(shù)被殺，他們離去之時還扔下銀子叫店小二埋尸沖洗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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