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按了暫停鍵。

    所有聲音、影像、光線, 都成了靜止不動的背景，偌大臥室變成黑白的素描畫, 色彩全部抽走, 盡數(shù)揉進(jìn)他一雙珍寶般的眼睛里。

    淺褐，淡灰，在晨曦中, 又映出更多斑斕光彩, 吸著人無法自拔地往深處墜。

    桑瑜微張著唇, 定定跟這雙眼睛對視, 根本想不起要呼吸。

    直到緊抓的人無助地瑟縮了一下, 她才驚醒過來。

    藍(lán)欽的眼廓還紅著，結(jié)膜充血，明顯是發(fā)了炎，那兩抹異色裹在錯雜的血絲和急顫的睫毛間, 寫滿無望和……自我厭棄？

    桑瑜的手不聽自己使喚，怔怔地捂住嘴驚嘆，再怔怔地放下, 不太敢相信地輕聲喃喃：“你……躲我是因為……眼睛？”

    藍(lán)欽手上纏著紗布，徒然動了動, 連想攥起來都做不到。

    他低下頭，唇抿得死白，眩暈感沖得視野一陣陣發(fā)黑。

    桑瑜親眼……親眼看到了。

    接下來她會說什么……

    你怎么和正常人不一樣？

    你是不是妖怪??！你父母怎么會生出你這樣的怪物？

    眼睛這么恐怖, 為什么不遮好！故意露出來嚇人嗎？果然長得奇怪, 心也是黑的！就憑你, 也配做藍(lán)家人？

    自己去沒人的地方！不要驚嚇別人很難嗎！你有沒有點羞恥心公德心！

    從小開始日夜充斥的尖利聲音魔咒一樣在他耳邊嗡嗡巨響，以為早就忘記了，以為不在乎也習(xí)慣了，但站在面前的人是桑瑜……

    是桑瑜，她任何一點嫌惡，他可能都無法承受。

    藍(lán)欽頭垂得越來越低，手臂被她抓得發(fā)抖，不愿意自己更難堪，可用盡力氣也控制不住，喉嚨深處溢出了破碎聲響，翻滾著嘶啞含混的哽咽。

    桑瑜心跳震得耳朵發(fā)疼，看著藍(lán)欽的反應(yīng)，要是再猜不出前因后果，她就是傻子。

    “你是天生的異瞳，以前見我時候的黑色眼睛，是戴了隱形鏡片故意遮住的，對嗎？”

    對。

    “你擔(dān)心眼睛原本的顏色會嚇到我，不敢露出來？”

    是。

    “藍(lán)欽，如果我沒想錯，你是在為眼睛自卑？你覺得難看，會被嫌棄，是你的缺點，甚至擔(dān)心我一看到就會被嚇跑，以后連飯都不肯給你做了？”

    藍(lán)欽嗆咳了一下，緊緊合住眼睛。

    他全身滾燙得快要著火，老老實實等著桑瑜給他疾言厲色，然而下一秒，他炙烤般的眼簾上，忽然覆上了一只柔軟微涼的手。

    “你傻不傻啊……”

    耳邊是她無奈又費解的聲音，“這么漂亮的一雙眼睛，你應(yīng)該第一時間就對我炫耀的?。　?br/>
    ……什么？

    藍(lán)欽愣了。

    眼簾上的手輕柔地摸了摸，揉了揉，她又說：“嘖，溫度這么高……難怪以前總看你眼睛發(fā)紅，其實是戴隱形鏡片不適應(yīng)，磨得發(fā)炎吧？”

    “這次發(fā)燒時候你也戴著鏡片，更難受了是不是？”桑瑜想想還有點氣，“但凡能忍，你肯定還會繼續(xù)藏著吧！”

    藍(lán)欽張了張唇，燒得意識有些遲緩。

    甚至不敢確定，桑瑜到底是不是在對他說話。

    “藍(lán)欽——”

    叫他的名字了！

    是對他說的！

    藍(lán)欽指尖攥住褲腿。

    “雖然我完全理解不了你為什么會因為眼睛自卑，”桑瑜長出一口氣，搖搖頭，輕攬住他的背，帶著他去床邊坐，邊走邊說，“但至少對我來說，你這雙眼睛簡直無敵漂亮好嗎！”

    “無敵——漂亮——明不明白？”

    “不瞞你說，異瞳哎，我只在少女漫男主和花園里的小貓那里看到過，沒想過還有機會見真人！”她的激動后知后覺涌起來，一時剎不住，小話癆似的開始喋喋不休，鄭重其事給藍(lán)欽強調(diào)，“你要是早點給我看，我早就把你夸上天了，每天夸個七八遍也不嫌多！”

    藍(lán)欽稀里糊涂就被桑瑜給拉走，按回床上。

    那個……等等……

    她的意思是……

    他緊張地、試探著挑開一點眼簾，看到她彎下膝蓋，蹲在了他的跟前。

    她仰起臉，眸光清澈明亮，找不到任何一絲厭煩。

    藍(lán)欽情不自禁把眼睛再睜大一點。

    桑瑜嘴角彎起笑意，像是鼓勵地盯著他不放。

    藍(lán)欽胸口起伏，停了半晌，她也不催促，就那么耐心地跟他對望，還饒有興致地托起了下巴。

    他心里的某些桎梏不知不覺達(dá)到最緊繃的臨界，反而生出了莫名的勇氣，睫毛垂了垂，然后咬咬牙關(guān)，完全睜開眼，小心翼翼迎上她的目光。

    桑瑜縱使有了心理準(zhǔn)備，仍然禁不住在這一瞬心臟狂跳。

    她沒見過多少世面，也不了解什么珠寶。

    但現(xiàn)在……她心里就一個念頭，任他再名貴的奇珍，肯定也比不上藍(lán)欽這雙光華流轉(zhuǎn)的清透眼睛。

    “好看……”

    桑瑜很沒出息的喃喃出聲。

    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這位美貌無敵的大美人居然還是一臉忐忑的樣子，她再也憋不住，蹲著身小碎步朝他挪得更近，一把揪住他家居褲的緞面褲腿，直白地感慨，“藍(lán)欽你真的太好看了吧！”

    “我，我從第一次見你就想說了，”她比劃著，“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男女都算在內(nèi)，還包括我自己！”

    藍(lán)欽眨了眨眼，深切懷疑自己可能燒暈了。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說過他好看。

    更別提……說他眼睛好看。

    哪怕是奶奶和陳叔，也因為知道他的忌諱而對此諱莫如深，即使偶爾提起，僅是告訴他正常，并不恐怖而已。

    桑瑜一股腦把心里話全倒出來，開心地見證了藍(lán)欽從縮在殼里，到不安地探出頭，繼而耳根通紅的全過程，本想再多說幾句逗他笑笑，忽然敏感地察覺到門口有些動靜。

    她轉(zhuǎn)頭，隱約捕捉到兩顆迅速躲起來的腦袋……

    總不可能……是宋老師和陳叔吧？

    兩個人都非常穩(wěn)重的樣子，不像是愛看八卦的。

    八成是她看錯了。

    桑瑜甩甩頭，視線往回收，恰好在進(jìn)門處的矮柜上掠過。

    掠過……又刷的移了回去。

    矮柜上，是她順手放下的粥碗？！

    桑瑜一拍額頭，她是上來送飯的??！床上這位可還是高燒中的病號呢，她光顧著說話，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凈，藍(lán)欽昨晚就吃得少，現(xiàn)在胃里肯定餓空了。

    她趕緊站起來要去試試粥的溫度，沒想到蹲得略久，腿早就麻了。

    等發(fā)現(xiàn)站不穩(wěn)的時候，身體已經(jīng)抬起一大半，再想蹲回去肯定來不及，她腳上吃不住力，眼看著要往前面倒。

    前面是藍(lán)欽吶！

    桑瑜努力扭轉(zhuǎn)方向往旁邊撲，盡量避免撞到他，他卻反射性地在第一時間伸出手臂，在她“快躲開快躲開”的緊張叫聲里，實實在在把她接了滿懷。

    體溫灼熱，胸膛堅硬，劇烈地起伏著，還有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桑瑜緊貼在他懷里，那種特有的清淺藥香頓時籠罩全身。

    她血液幾乎全沖到臉上，再緩緩漫到脖頸鎖骨，連著胸口一片燙人的紅熱。

    藍(lán)欽完全僵了，只知道老實抱著，不太敢也舍不得亂動。

    死寂了幾秒，桑瑜的聲音終于弱弱響起，震得他胸前微微酥麻，“欽欽，我真不是碰瓷兒的……你信吧？”

    門外。

    宋芷玉和陳叔同時捂嘴，同時瞪大眼，同時縮回頭。

    “少爺表現(xiàn)不賴啊！”陳叔壓低聲音驚嘆，“還知道主動抱人家呢！”

    宋芷玉小聲哼哼，“那還不是我提供的機會好。”

    陳叔咕噥，“我也出了力的，假裝不在什么的……”

    “如果我不騙過欽欽，讓他信了小魚不會隨便上樓，他能沒防備？這事兒就成不了，你連出力機會都沒有，”宋芷玉瞥他，“老陳，你要跟我搶功？”

    “不敢不敢，”陳叔擺手笑，“夫人您說什么就是什么。”

    宋芷玉又往里瞄了兩眼，看桑瑜揉著腿站起身，怕是要出來了，她忙一揮手，招呼老陳撤退。

    碗里的粥徹底涼透了。

    藍(lán)欽表示他可以照吃不誤，桑瑜揉揉還在燙的臉，想也不想拒絕，“身體本來就不好，要是再吃碗涼粥，你就等著住院吧。”

    “住院”兩個字對藍(lán)欽殺傷力巨大，他果然一秒變乖。

    桑瑜看看他猩紅的眼角，暗暗心疼，問他：“你有沒有特別想吃的？我去給你做，先說好，只限好消化的?！?br/>
    藍(lán)欽摸過手機打字，“粥熱一下就好，還想吃蛋羹?！?br/>
    小貪心的。

    桑瑜失笑，“就是上次那種蛋羹？”

    藍(lán)欽點頭，“好吃。”

    最重要的是，省時間省力氣。

    她熬好一碗粥不容易的，不能再讓她辛苦。

    桑瑜猶豫片刻才答應(yīng)，“感冒不適合吃太多雞蛋，我給你蒸一小碗，粥熱過口感會變差，也少吃一點，你好好躺下等著?！?br/>
    說完朝外走。

    走到一半不放心，又折了回來。

    她掀開被子，盯著藍(lán)欽躺下，給他掖緊被角，問過了打退燒針的時間，給他試一次體溫，才下樓去廚房。

    宋芷玉裝作跟她偶遇，正好迎面上樓。

    桑瑜主動解釋，“宋老師，剛才陳叔不在，我就自己進(jìn)去給藍(lán)欽送粥了?！?br/>
    宋芷玉一笑，“現(xiàn)在知道他為什么躲你了？”

    她輕嘆，“藍(lán)欽這孩子因為眼睛吃過不少苦，可能會有點自卑，你多諒解?！?br/>
    桑瑜聽出宋芷玉了解藍(lán)欽的過去，滿心疑惑，禁不住先挑最重要的問：“我當(dāng)然諒解，但是不明白，他的眼睛明明那么好看，就算不被夸，也不至于被誰嫌棄?。繛槭裁此麜@么介意？”

    宋芷玉一時沒言語，目光轉(zhuǎn)向樓梯邊的巨大落地窗。

    窗外江水微瀾，光芒粼粼如碎鉆。

    她想起在桑瑜正式走進(jìn)藍(lán)欽的生活之前，他總那么一團(tuán)死水一樣，滿身霧沉沉透不出光，長時間坐在一樓臨江的窗口，無神地盯著江面看。

    一看就是半天，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除了偶爾關(guān)于桑瑜的消息和需要他去做的工作之外，他就像個隨時能融進(jìn)空氣里的影子。

    她作為奶奶也無法抓到實體。

    關(guān)于藍(lán)欽，宋芷玉總是自責(zé)的。

    當(dāng)年她跟老頭子置氣，出國好幾年不回來，走之前，藍(lán)欽還瘦瘦小小，孤零零坐在藍(lán)家老宅那棟陰森小樓的露臺上，笑笑地跟她揮手告別，少年音清冽悅耳，說：“奶奶再見。”

    她雖有不忍，但無力改變太多，到底扭頭走了。

    等到聽聞藍(lán)家出事，她連夜趕回國內(nèi)，見到的是剛從搶救室推出，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藍(lán)欽。

    一場大火侵入他的咽喉，毀了聲音，食不下咽，因為起火時眼睛里被迫戴著遮蓋異瞳的隱形鏡片，差點被高溫化在眼球上，雖說挽救及時，不至于影響視力，但從那以后，他算是跟隱形絕了緣。

    想到那時的畫面，宋芷玉眼底暗暗泛淚，不愿意被桑瑜看出，掩飾地側(cè)了側(cè)頭，靜靜說：“他家里情況特殊，老一輩里，藍(lán)欽有個異瞳的叔公，犯了大錯差點害得全家家破人亡，是藍(lán)欽爺爺一手挽回了局面，他為人古板守舊，從那以后就把異瞳當(dāng)成整個家族的不詳?！?br/>
    “本以為他那叔公過世，這事兒就算了結(jié)，誰知道……”宋芷玉擰眉，“藍(lán)欽會這么巧?！?br/>
    雖然言語不多，但桑瑜懂了。

    藍(lán)欽從在襁褓中第一次睜眼起，大概就被無辜地遷怒了。

    更詳細(xì)的，她不了解也不打算亂猜，但只要稍微試想藍(lán)欽走到今天都過了些什么樣的日子，她心口就堵得澀痛。

    “宋老師，剛才那晚粥涼了，藍(lán)欽還沒吃飯，”桑瑜心里不好受，委婉地暫停話題，嗓音微啞，“麻煩您等我二十分鐘，我去蒸碗蛋羹，照顧他吃完就下來跟您細(xì)談，確定他具體的康復(fù)方案?！?br/>
    宋芷玉答應(yīng)，目送她背影進(jìn)廚房，回憶起當(dāng)初那場大火的全部真相，嘆息著試了試眼角，心情復(fù)雜地一顆顆扣著手里的檀木佛珠。

    蛋羹蒸得很快，桑瑜惦念著藍(lán)欽的情況，迫不及待上樓。

    一進(jìn)門她就笑了，欽欽實在太乖，走時她把被子掖成什么樣，他現(xiàn)在還是什么樣，動都沒動過。

    他倒也沒睡，正睜眼望著屋頂?shù)鯚?，一臉滿足。

    桑瑜出其不意問：“偷偷高興什么呢？”

    藍(lán)欽聽到她的聲音，馬上手拄著床坐起來，不好意思地彎彎嘴角。

    他在為他的眼睛高興。

    沒想到它被避之不及那么多年，能有一天……被最在意的人接納和夸獎。

    桑瑜沒有刨根問底，端著餐盤走近，知道他手不方便，她挽起袖口坐在床沿，準(zhǔn)備喂他。

    她歪歪頭，聲音清甜，“來吧，全世界眼睛最好看的某人，過來吃飯?！?br/>
    藍(lán)欽屏息。

    她又夸他了。

    今天好像……能多吃兩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