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六,一輛藍色解放卡車開到院門口,車斗上裝著高高低低的家具,一樣樣用繩子捆著,家具上蒙著五顏六色的床單,像運來了一車巴巴爸爸、巴巴媽媽、巴巴拉拉和巴巴利波。
家具之間站著六七個人,看守著巴巴爸爸一家,裝在籮筐里的鍋碗瓢盆叮當作響。
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工人打開后車板跳下車,方鳴謙看見了方木根。木工師徒三人也走去幫忙,他們把幾條木板搭上車廂,做成一個斜梯,鋪上破布頭,把巴巴爸爸一家用繩子拖住,一個個從車上滑下來。
方木根氣定神閑,當起了總指揮,他指揮工友們把家具家電一樣一樣搬下車:八仙桌、沙發(fā)床、五斗櫥、大衣櫥、寫字臺、電視柜、棕繃床、折椅、冰箱、彩電,方鳴謙站在院門口,采場紅磚樓的熟悉氣味撲面而來,他看著水泥地上方木根叉腰站立的影子,幾年后,方木根張開又大又黑的翅膀,烏鴉一樣飛了回來。
一整個上午,方木根都在卡車和新家之間穿梭游走,忙著指指點點,指揮工友老鄉(xiāng)們抬家具,放在房間里他指定的位置。
方鳴謙趁亂溜進房間,八仙桌擺在客廳窗下,沙發(fā)側(cè)對著門橫放,對面放一只五斗櫥,五斗櫥上放電視機,櫥邊是裝飾柜,裝飾柜旁,正對大門放著那臺海爾冰箱。
大衣櫥、高低床和寫字臺都放在臥室。方鳴謙唯獨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睡覺的地方,很快他就明白過來,客廳當中那塊空地就是留給自己的。
方木根從背后推了他一把:“你看什么看?不知道幫忙?快去幫忙掃地!”
方鳴謙拿著掃帚,四下?lián)]舞做了一下樣子,趁方木根不備就跑回外公家。
李錫生和沈勤囡在廚房忙著準備中午的大餐,木工師徒不緊不慢打著家具,騰出了院子中一塊空地。
接近中午十分,李錫生在院子里架起圓桌,擺上一大摞白瓷碗,一大把筷子,放上兩瓶白酒和幾瓶綠色小香檳酒。
沈勤楠在廚房忙著炒菜,桌上已經(jīng)擺出幾個七八個冷盤。
黑黑的五香牛肉切成一片片,露出半透明的牛筋,切開的牛腱子肉,筋肉交織,圖案像一個錯綜復(fù)雜的迷宮。
麻油肚絲里,灰白兩色肚條像一只只小面包,點綴著綠色香菜梗和紅椒絲。
涼拌海蜇皮用的是海蜇頭,半透明的海蜇頭和紅白蘿卜絲香菜梗拌在一起,淋了醋和麻油,方鳴謙偷吃一口,海蜇頭在上下兩排牙間發(fā)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口感。
白斬雞剁成一條條,整齊碼在盤里,淡黃雞皮下,雞肉呈粉紅色,斬斷的骨頭里流出一汪殷紅血絲。
油炸花生米裝了兩盤,一盤撒鹽一盤撒糖,剛出鍋的深紅色花生米簌簌作響,在空氣里變涼變脆。
黃色鹵小腸結(jié)構(gòu)像素雞,一層層貼在一起切成圓片,拌了大量蒜末和干辣椒。
皮蛋用線拉成八瓣,六只皮蛋湊成一盤花,一盤皮蛋花有四十八片琥珀花瓣,藍色花萼和黃色花蕊。
醬油色鹵雞爪先鹵后炸,膨大松軟。肴肉一片片長方形皮凍里,夾著切碎的粉紅瘦肉。
當然還有礦山工人的最愛拆骨豬頭肉,面上撒著厚厚一層紅辣椒白蒜末綠蔥花。
圓桌中央放了兩小碗調(diào)味醬油,一碗浮著暗紅色辣椒殼,一碗加了星星點點的麻油。
到了十二點,李錫生走出院子,拍著手,請那些幫方木根搬家的老鄉(xiāng)工友來院子里吃飯。
工友們沿著桌子坐成一圈,他們都是方木根的老鄉(xiāng)、同事和熟人,方鳴謙卻一個都不認得。
這邊擺好碗筷,廚房里的炒菜熱氣騰騰,一盤接一盤端上桌。
芹菜炒干子,西紅柿炒蛋,辣椒炒魚干,青椒炒魷魚花,大蒜葉炒五花肉片,炒肝尖,炒腰花,炒口條,草頭圈子,紅燒帶魚,紅燒劃水,一大盆芋頭燉排骨。
一盤方鳴謙最愛的棕紅色糖醋排骨。
大人們往透明小玻璃杯里倒白酒,沈勤楠給方鳴謙面前的小碗倒上小香檳。
小香檳顏色橙黃冒著氣泡,口味酸甜,和后來風靡一時的健力寶口味接近,方鳴謙喝了一大口,發(fā)出啊地一聲,左手伸出筷子去夾糖醋排骨。
露出破綻的方鳴謙被方木根逮住了機會,他用筷子在方鳴謙手背上狠狠敲了一記說:“大人都沒有動筷子,你怎么敢夾菜?一點規(guī)矩都不懂!”
方鳴謙把手縮回去,方木根又說:“這些都是你的長輩,你連人都不會喊?!”
方鳴謙掃視了一圈桌上的陌生人,他一個都不認識,只得朝他們鞠了一躬說:“叔叔伯伯好?!?br/>
方鳴謙勉強撐過第一回合。
第二回合,方木根老生常談,開始指責方鳴謙吃飯時,右手不扶碗的習慣:“你碗都不會扶,手斷啦?一副吊兒郎當樣,一點教養(yǎng)都沒有。”
方鳴謙懶得理他,低頭吃菜喝香檳,父子進入交戰(zhàn)第三回合。
方鳴謙伸筷子去夾新端上來的炒菜,兩滴湯汁落在醬油碗里,浮起幾點乳白油花。
方木根趁機又用筷子敲了他腦門說:“站沒站相,吃沒吃相,搞得桌上一塌糊涂,你給我下桌,到廚房去吃!”
陌生的叔叔伯伯們開始勸解,方木根不依不饒,堅持要方鳴謙下桌。方鳴謙也不惱,他知道人多的地方,方木根喜歡拿自己開刀,豎立他男子漢的權(quán)威形象。
方鳴謙端著碗走進房間,過了一會,沈勤囡端一個大碗進來說:“我給你夾了菜,你就在這里吃吧,不要出去惹他?!?br/>
方鳴謙坐在屋里,吃完沈勤囡給他夾的滿滿一碗肉,隔著藍色門紗,他看著一群陌生人坐在院子里勸酒劃拳,語氣和表情都讓他想起那位夢想是當皇帝,已經(jīng)跑路的毛有志毛叔叔。方木根夾在一群人中間,一張臉喝得又紅又黑,說著方鳴謙聽不懂的廣豐話,喝到快散場時,他們集體用筷子敲打碗沿唱歌,方鳴謙坐在寫字臺前開始寫作業(yè)。
方木根搬家意味著,作業(yè)上出現(xiàn)一點紕漏,又要挨皮帶和跪洗衣板了,他要多加小心自求多福。
吃飽喝足的方木根送走了工友們,去對面屋里午睡,方鳴謙忐忑不安寫了半個下午作業(yè),酒醒后方木根走進院子里喊:“方鳴謙你給我過來幫忙干活?!?br/>
方鳴謙走出去,看見外面停著一輛手推勞動車,車上裝滿黑色蜂窩煤餅,方木根丟來兩只帆布手套:“過來幫忙搬煤球?!?br/>
煤餅兩分錢一塊,剛出廠的煤餅濕漉漉的,水分含量高,在太陽下曬過就會開裂。
方鳴謙小心翼翼搬煤餅,每次搬兩塊,放在廚房灶頭邊,一只只壘上去。
“你一次就搬兩塊是不是想偷懶?”方木根繼續(xù)找茬。
“我力氣小,萬一打碎了,你又要罵我,”方鳴謙解釋說,“兩分錢一塊,摔兩塊四分錢,摔三塊就六分錢了?!?br/>
這個回答讓方木根感到滿意,說明兒子還會計算風險損失,然而光有小算盤還不夠,干活必須勤快。
方木根遞過一個長把手鐵簸箕:“你用這個搬,裝在里頭就不會打碎了,一次裝六塊,抵你跑三趟?!?br/>
方鳴謙一次搬六塊煤餅,搬了幾個回合下來,面紅耳赤滿頭大汗,他不敢發(fā)牢騷,方木根的眼神時不時飄過,要從他身上找瑕疵和不足。
搬完一車煤餅,方木根又丟給他一塊抹布:“你去把玻璃和旮旯頭擦一擦,等下我檢查,不要給我看到有灰?!?br/>
方鳴謙拿著抹布一塊塊擦玻璃,清理角落里的蛛網(wǎng)和積灰,方木根翹起二郎腿,在沙發(fā)上翻開了報紙,點上煙喝了幾口茶說:“都說獨生子女是小太陽,我現(xiàn)在搬下來了,你以后別指望我會跟你外公外婆一樣溺愛你。以后你每天都要幫家里干活,你這么大了,也該為這個家出點力了?!?br/>
方鳴謙偷偷打量方木根,覺得爸爸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這大半天下來,自己奇跡般沒有挨打,只被喊來當苦力,方鳴謙不由得心生感激,我爸現(xiàn)在有點喜歡我了,因為我能幫他做事。想到自己在方木根眼里變得有用起來,方鳴謙暗自竊喜,要是干活就不用挨打的話,那自己以后就勤快點,主動多干活,少受皮肉之苦,遠離羞辱和責罰,何樂而不為?
方木根忽地抬起頭盯著方鳴謙:“你偷偷看我干什么?在想什么?不要偷懶!”
方鳴謙慌忙把抹布舞得上下紛飛,把玻璃擦得閃閃發(fā)亮,角落和旮旯打掃得煥然一新。
方木根合上報紙,過來檢查了一遍,沒有找出什么破綻。
他從鞋架上翻出幾雙舊皮鞋:“你搬個凳子到陽臺上去,給我把皮鞋擦干凈。”
方鳴謙坐在陽臺上,拿著舊毛巾一雙雙擦鞋。一直擦到夕陽西下,方木根和李秀蘭從屋里走出來:“明天空了再擦,先去外公家吃飯,我們今天沒買菜?!?br/>
在李家院子里吃晚飯時,方木根攤牌說:“以后他就跟我們吃飯了,生活費什么我就不交了?!?br/>
李錫生和沈勤囡沒吭聲,方木根繼續(xù)說:“零花錢這個事情我說一下,你們不要給他零花錢,我從小到大都沒有零花錢,他現(xiàn)在想要零花錢,那就給我干活,你們太溺愛他了,我搬下來了,就要按我的方法來管教,以后你們少插手。”
方鳴謙心里暗暗叫苦,李錫生說:“只要你心思都在這個家上,我們不會插手,兒子是你兒子,老婆是你老婆,我們就是幫幫你。”
吃過晚飯,方木根和李秀蘭回屋整理雜物,繼續(xù)打掃衛(wèi)生。
對方鳴謙即將到來的命運,李錫生和沈勤囡都閉口不提。
方鳴謙自己在小房間整理好所有課本,把他心愛的各種玩具紛紛藏在抽屜里,塞進床下。
整理完畢,方鳴謙就跑去院子外玩,金峰華和王泉在樹下聊天,見到方鳴謙問:“你爸爸搬下來了?”
方鳴謙點點頭:“我爸來了,你們以后晚上不要來喊我玩了?!?br/>
“聽說你爸蠻結(jié)棍的?”金峰華嘻嘻一笑,“在采場有點名氣啊?!?br/>
方鳴謙知道金峰華暗指方木根的兩次屈辱,他連忙岔開話題:“哎,現(xiàn)在都在評班花,你們班你覺得誰可以當班花?”
“張振振算一個,”金峰華浮出癡笑,“牛莉娜也算一個,其他的我都覺得一般?!?br/>
“那你喜歡誰?”方鳴謙如今轉(zhuǎn)換話題十分老練純熟,“張振振還是牛莉娜?”
“我干嘛告訴你?”金峰華哼一聲,轉(zhuǎn)向王泉,“你們班你喜歡哪一個?”
“我喜歡我們班長高燕。”王泉說。
“高燕什么時候成你們班長了?”方鳴謙問,“她不是比你小一屆?”
“我留級了嘛,”王泉搖著大拇指,“她長得漂亮,成績又好?!?br/>
“奶奶個腿!你一個老留級鬼,也配喜歡班長?”方鳴謙有點生氣,“你喜歡她什么?”
“要你管!我就喜歡她!”王泉晃著黑臉,和方鳴謙爭起來。
方鳴謙拍著胸口威脅王泉:“我警告你,不要欺負她啊,她以前是我鄰居。她爸爸媽媽我都很熟的?!?br/>
“你跟她爸媽很熟?那我問你,她現(xiàn)在是跟她爸住,還是跟她媽???”王泉抓住了方鳴謙話里的破綻。
方鳴謙不明就里,含糊回答:“她以前跟她外公住,現(xiàn)在跟她爸媽住?!?br/>
“切,還鄰居呢,她爸媽離婚你都不知道,我看你一點都不關(guān)心她?!?br/>
“有這種事?”方鳴謙搖頭,“你別騙我,我回家去問問?!?br/>
方鳴謙跑回院子,誰都沒問,望著屋頂發(fā)呆,高燕爸媽離婚?什么叫離婚?我怎么不知道這事?
八點多李秀蘭翩然而至,進屋通知方鳴謙:“你爸喊你現(xiàn)在就搬過去。”
方鳴謙背著書包,走進了自己的新家,打開的鋼絲床放在裝飾柜前,鋪好了被褥。
方木根坐在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抽煙看電視,方鳴謙主動從書包里拿出作業(yè)本,遞給方木根檢查,出乎方鳴謙的意料,方木根只是隨便翻了翻,就把作業(yè)本丟回來,兩只眼睛直勾勾看著電視說:“我以后只抽查,不天天檢查你作業(yè)了,你以后自覺點?!?br/>
方木根指指八仙桌:“你先坐著去看書,等我看完電視了,你再去鋼絲床上睡覺?!?br/>
方鳴謙走去桌前坐下,如今他坐著就能夠著桌面,不再是那個跪在板凳上寫作業(yè)的小鬼了。
采場紅磚樓的氣味讓高燕的影子從桌面一閃而過,方鳴謙有點想念她,按王泉的說法,高燕爸媽離婚了,自己的確很久沒有見過小丫頭了。
高燕,你現(xiàn)在還好嗎?高燕,收到請回答,收到請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