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眾人都屏住呼吸，偌大的大殿沒有一絲聲響，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術(shù)，一動不動地望著婦人。

    沒有！

    沒有！

    什么都沒有！

    略顯滄桑的臉上沒有一絲變化，全身上下也未見一丁點異樣不同。

    怎么會？

    怎么會這樣？

    眾人面面相覷。

    商慕寒眼波微動，眸光慢慢斂起，蘇月低垂著眉眼靜靜看著自己身前的地面。

    或許能感覺到眾人炙熱的目光，瞎婆婆輕輕咬著唇，臉色微微僵凝。

    景帝沉眸，伸手招了立于旁邊的高公公，“去宣個太醫(yī)來看看！”

    蘇月眼簾一顫，匿于廣袖中的小手不動聲色地又攥了攥緊。

    高公公領(lǐng)命而去，不一會兒，便帶了一個太醫(yī)趕了過來。

    太醫(yī)還沒來得及見禮，景帝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朝他指了指瞎婆婆，“去，去看看她的身體有沒有發(fā)生什么變化？她剛剛食用了靈珠。”

    靈珠？

    太醫(yī)一震，只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這個帝王石說那人食用了千年罕見、據(jù)說能返老還童的靈珠？

    一時震撼不已，不由地上前細(xì)細(xì)打量起跪在殿中的瞎婆婆。

    沒有脫皮的皮屑、未見毛孔的收斂、發(fā)絲的光澤也未發(fā)生改變。

    太醫(yī)微擰了眉心，又伸手探上她的脈搏。

    探了良久，眉頭越皺越緊，探完一只手，又換另一只，反復(fù)細(xì)細(xì)探了好幾遍，才轉(zhuǎn)過身對著景帝磕了個頭，哆哆嗦嗦地道：“啟稟皇上，此人身上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樣。”

    “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異樣？”景帝斂眸，沉聲道：“此話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靈珠對她根本沒有任何作用?！碧t(yī)勾著頭，冷汗涔涔。

    靈珠無用？

    他在說，千年罕見的圣物靈珠無用？！

    一句話如同平地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所有人憾住。

    “你確定？”景帝鳳眸一瞇，冷聲道。

    太醫(yī)不敢抬頭。

    行醫(yī)數(shù)十年，他還是頭一次把這樣的脈。常年在宮中行走，他自是聽說，這顆靈珠的神奇用處，以及這個帝王對其珍視程度，今日卻被他說出，靈珠無用，他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大禍臨頭。

    可是，這也是事實，眾人都長著眼睛，有沒有用，也不是他能捏造出來的。

    太醫(yī)一時緊張地冷汗都從額頭上滲了出來，心中思忖著要不要說，自己才疏學(xué)淺，讓召其他太醫(yī)來瞧瞧。

    “李愛卿，你這是怎么了？”

    景帝突然開口，嚇得李太醫(yī)又是渾身一抖，只俯在地上，剛想著怎么回應(yīng)，卻又聽景帝的聲音接著響起，“整個太醫(yī)院，數(shù)李愛卿醫(yī)術(shù)最高，朕也最是信任，所以，此次殤州之行，才帶在身邊，只要李愛卿說的，朕便信，朕最后再問李愛卿一遍，靈珠無用，你確定嗎？”

    李太醫(yī)心口一撞，冷汗透衫，這天子的意思是……

    “微臣確定！”他頷首。

    不管天子的意思如何，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要是要怪罪，橫豎都是怪罪。

    那四字?jǐn)S地有聲。

    全場一陣低低的、壓抑的唏噓。

    商慕寒眼波微閃，蘇月輕輕抿了唇。

    就在眾人又是疑惑，又是不解，又是失望，又替李太醫(yī)捏一把汗的時候，殿上方驟然傳來景帝“哈哈”一笑的聲音。

    眾人一怔，循聲望過去。

    李太醫(yī)更是呼吸一滯，不明其意，心中緊張更甚。

    “看來，所謂傳聞，只是傳聞，并不可盡信?。　本暗埒P眸彎彎，笑著意味深長。

    眾人一懵，這是……生氣？還是不氣？

    “難怪千年下來，如此神奇的靈珠也一直只是在流傳，只是在保存，沒有聽說過一位帝王為了返老還童、長生不老，而去食它！”

    “原來，它根本無用！不過是被世人傳得神乎其神了而已！”

    “李愛卿，今日你的直言也算是給朕解了一惑，世人也不會再被誤導(dǎo)！今夜之后，世上再無靈珠一物，就也不會再出現(xiàn)為了此物你搶我奪的事，當(dāng)賞，當(dāng)賞?。　?br/>
    眾人這才敢肯定，這位帝王的確未在生氣，不僅如此，還似乎甚是愉悅，皆松了一口氣。

    李太醫(yī)更是誠惶誠恐，深深伏于地上，“多謝皇上！”

    景帝朝他揮了揮手，“起來吧，去看看四王爺?shù)氖?。?br/>
    眾人又是一怔。

    這……不僅不氣，還愉悅？不僅愉悅，還原諒了商慕寒，是嗎？

    商慕寒眸光微斂。

    李太醫(yī)從地上爬走，來到商慕寒面前，里里外外仔細(xì)看了看商慕寒的手。

    “回皇上，四爺?shù)氖植o大礙，少卿，這些淤黑便可自行褪去！”

    “恩，”景帝點頭，看向商慕寒，“老四，朕今日便看在眾人的面子上，饒過你這回！若有下次……”

    景帝頓了頓，目光冷冷掃過跪在殿中的蘇月，又從身前的淑妃臉上一掠，接著道：“若有下次，無論何人請求，朕定不輕饒！”

    蘇月垂了垂眸。

    淑妃臉色一白。

    商慕寒伏地謝恩，“是！兒臣定當(dāng)謹(jǐn)記，絕不會再有下次！”

    “嗯！”景帝點頭，抬手略顯疲憊地捏了捏隱痛的眉心，“好了，今夜之事到此為止，夜已深，大家都回吧！”

    說完，也未等眾人反應(yīng)，起身站起，一撩袍角，闊步往外走。

    眾人愣了愣，慌忙山呼恭送的聲音。

    皇后秀眉微蹙，涼涼地掃了一眼商慕寒，又掠了一眼淑妃，起身，緊隨著景帝而去。

    淑妃從地上站起，拂了拂裙裾，恨恨地瞪了一眼蘇月，又恨得不成鋼地白了一眼商慕寒，一跺腳，也走了出去。

    商慕寒垂下眼簾，自嘲地彎了彎唇。

    一場鬧劇就這樣落下帷幕。

    眾人意興闌珊。

    太子商慕仁起身，緩緩踱到商慕寒面前，冷冷一笑，“想不到四弟還真是個癡情種！連父皇的東西也敢偷！”

    “那是！不過話要說回來，我要是四弟，我也敢！”三王爺商慕展也笑著走到兩人面前，鳳眸深深，夾著一絲促狹，也絞著一絲冷嘲，“反正父皇最終都是會原諒的，對吧，四弟？”

    言下之意，很明顯，他恃寵而驕?zhǔn)菃幔?br/>
    商慕寒卻也不生氣，緩緩站起，伸手輕輕拂著衣袖上的褶皺，薄薄的唇邊驀地綻放出一記動人心魄的淺笑，抬眸看向商慕展，“三哥的意思莫不是在說父皇處理不公？那要不讓高公公將三哥的話帶與父皇，讓父皇重新處理？”

    商慕展臉色一白，被噎得不知該說什么，商慕寒卻是已輕輕一笑，轉(zhuǎn)身離開。

    太子商慕仁唇邊笑容一斂，一抹厲色從眸中掠過。

    殿中眾人也紛紛而出。

    商慕寒看到，在他的前面，瞎婆婆正攙扶著蘇月起身。

    兩人緩緩朝門口走去，裙裾輕曳。

    他頓了腳步，微微抿了唇，蘇陽也跟著走到他的身邊，伸手準(zhǔn)備將他攙扶，可手剛輕觸到他的衣袍，卻又驀地一空，男人已經(jīng)拾步追了前面的兩人而去，“蘇月！”

    蘇陽垂眸，看向自己空落的手心，微微苦笑。

    身后，何雪凝秀眉微蹙，將目光從商慕寒的背影上收回，落寞地彎了彎唇。

    他的腳傷似乎很嚴(yán)重，以致于跑起來追趕的時候，兩腳瘸得很厲害。

    他似乎也不管不顧。

    那般急切的樣子。

    是她從未見到過的。

    “蘇月……”

    意識到身后之人的追趕，蘇月只是微微頓了一頓，又繼續(xù)忍著胸口的鈍痛，緩緩?fù)白咧?br/>
    邊上的瞎婆婆以為她沒有聽到，小聲地提醒了一句，“月兒，四爺在叫你！”

    蘇月垂了垂眼簾，便真的停了下來，驀地轉(zhuǎn)回身，就看到了那一抹因急切跑得一瘸一瘸的身影。

    見她忽然停下回身看著他，那人怔了怔，似乎不意她會如此，連忙放慢了腳步，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蘇月眉心淡淡蹙了蹙，也不知道是不是走得慢他的腳就不痛了，還是說他刻意在隱忍，反正，此時的他又恢復(fù)了腳步翩躚的樣子。

    幽幽夜色下，他慢慢走近，慢慢清楚。

    “四爺有事嗎？”蘇月靜靜看著他。

    男人怔了怔，在距離她還有一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黑眸凝在她的臉上，半響，才開口，“你醒了？”

    廢話！

    她沒醒，能去長樂宮嗎？她沒醒，能去幫他解圍嗎？她沒醒，現(xiàn)在能站在這里嗎？

    她本不想回答，或者抵他一句，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嗯，醒了！”

    聲音清淡得擰得出水。

    男人清清喉嚨，望了望遠(yuǎn)處，又掠過邊上的瞎婆婆，最后將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臉上，“那……感覺好點了嗎？”

    “好多了！”

    蘇月依舊只是不咸不淡地點頭。

    “嗯！”男人垂了長睫，掩去眸中萬千情緒，靜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她：“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好！”

    張安趕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商慕寒一人站在幽幽夜色中，一動不動。

    夜風(fēng)帶起他的發(fā)絲和衣袂，孤寂地盤旋。

    他在凝著一個方向。

    張安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了那兩個攙扶離去的背影。

    那兩人是誰，他自是清楚得很。

    眉心微攏，張安緩緩走到男人身側(cè)，微微鞠了身，“爺！”

    商慕寒這才回過神，轉(zhuǎn)過頭睇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也抬步往前走。

    “今夜真是驚險，經(jīng)過華清池那夜，又經(jīng)過爺馬球賽受傷退出，屬下還以為皇上早已徹底消除了對爺?shù)膽岩?，卻原來，他一直都不信任、一直在試探，今夜要不是側(cè)王妃和……瞎婆婆機警，還不知要鬧出什么糾復(fù)？”

    張安亦步亦趨地跟著。

    商慕寒冷冷一笑，“重要的不是蘇月她們的機警?！?br/>
    張安一怔，“那是什么？”

    話一問出口，張安又似乎明白了過來，“當(dāng)然，還有淑妃的求情、五王爺、九公主以及眾人的求情?！?br/>
    “求情？”男人依舊不以為然地冷笑，“你說依父皇的性子，求情有用嗎？”

    張安不解，“那皇上是因何放過了爺，還將靈珠賜予了婆婆？”

    男人依舊彎著唇，側(cè)首瞥了他一眼，冷聲道：“因為本王是商慕寒！”

    未等張安做出反應(yīng)，他又繼續(xù)道：“試想，如果這件事落在本王的頭上，他還不會這般輕易放過嗎？”

    張安就懵了。

    什么叫因為他是商慕寒，什么叫如果這件事落在他的頭上？

    驀地，張安似乎又明白了過來。

    因為他現(xiàn)在的身份是四王爺，是景帝最最疼愛的兒子四王爺商慕寒是嗎？所以，只要有人給臺階，景帝就會拾階而下，放了他，譬如，華清池那次，譬如行宮后院那次，又譬如今夜；

    可是如果這件事發(fā)生在最最不受待見的八王爺商慕炎身上，景帝一定不會像今夜這樣處理，是嗎？張安記得，景帝曾經(jīng)誤以為商慕炎偷了他御書房里面的一幅畫，便不問青紅皂白地將他關(guān)禁閉了七日七夜，沒給他一點糧食和一滴水。

    這是怎樣的區(qū)別？

    想到這些，張安禁不住心口微微一澀，一時也不知說什么好。

    正悶悶前行中，又聽得男人落寞蒼涼的聲音在略帶寒意的夜風(fēng)中響起，“這世上的事，沒有公平不公平，只有舍得不舍得！”

    張安一怔，便在那一句話里失了神。

    菊殿

    瞎婆婆將蘇月輕輕攙扶到床榻上躺下，又摸索著拉過錦被將她蓋上，細(xì)細(xì)地掖好，這才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去。

    腕卻是驀地被人握住，“婆婆……”

    是蘇月！

    瞎婆婆一怔，疑惑地轉(zhuǎn)過頭，微攏了眉心，“怎么了，月兒？是不是胸口痛？”

    蘇月無聲地?fù)u了搖頭，只怔怔看著她，半響，才幽幽道：“婆婆今日為何會說四爺竊靈珠是為了婆婆？”

    瞎婆婆怔了怔，有些吃驚，似乎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抿唇靜默了片刻，反握了她的手在床榻邊坐了下來，低低嘆出一口氣，“不然呢？在那種情況下，我們在門口都聽到了，我們也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如果我們不救四爺，誰會出手相救？畢竟……”

    說到這里婆婆頓了頓，須臾才接著道：“畢竟，我的生死還掌握在他的手里，我們還指著他拿解藥不是嗎？所以，他不能有事，我們必須保全他，而在那時那刻，說他是為了我，是最好也是唯一的借口?！?br/>
    蘇月看著她，靜靜地看著她，半響才微微一笑，“也是，幸虧婆婆反應(yīng)機智，我還沒有想到這茬兒?！?br/>
    見她這般，婆婆也似是微微松了一口氣，笑著寵溺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啊，月兒今夜也表現(xiàn)不錯啊，我只說了個開頭，后面精彩的說辭還不是月兒編的?！?br/>
    蘇月笑笑，“所幸現(xiàn)在沒事了，明日我便問四爺要婆婆的解藥，然后，我們離開。”

    “嗯！”瞎婆婆點頭，驀地又想起什么，“可是，你的傷那么嚴(yán)重，還是等傷好了再說，這么長時間都過來了，不差這一日半日的?！?br/>
    蘇月彎唇，反裹了她的手背，“沒事，我的傷真的沒事！”

    “好好好，沒事！”婆婆甚為無奈地?fù)u搖頭，將她的手臂放到被褥里面，又將四周的被褥掖了掖，佯怒道：“不管有事沒事，現(xiàn)在，你給我好好休息！”

    蘇月看了看她，點頭，乖順地“嗯”了一聲，末了，又道：“要不，婆婆今夜就在這里跟我睡吧，以前在宰相府我們不是經(jīng)常擠一張床嗎？我好懷念那個時候的日子?！?br/>
    瞎婆婆再次怔了怔，便笑道：“等你傷好了吧，人老了，夜里睡得少，我老喜歡翻來覆去，恐碰到你傷口，又恐?jǐn)_了你休息，我還是去偏殿跟碧玉琳瑯兩個丫頭擠一擠！等你傷好全了，我夜夜跟你睡，好不好？”

    “好！”

    夜愈發(fā)深沉。

    行宮里一片靜謐，人們都睡沉了去，偶爾一兩聲打更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地傳來。

    有布谷鳥的叫聲從空中劃過，只一聲，便再也沒有響起。

    梅殿的院子里

    男人一襲白色中衣，迎風(fēng)而立，月影朦朧、樹影婆娑，夜風(fēng)帶起中衣的衣袂，簌簌直響。

    一個身影從大樹后走出，緩緩走向男人。

    男人沒有回頭，依舊剪手立在那里，清冷的聲音被夜風(fēng)送了過來，“你為何也來了殤州？”

    來人在男人的身后站住，微微彎了唇角，“洋兒讓我來的。”

    男人微微一怔，沒有吭聲，卻是又聞來人的聲音響起，“聽說，爺昨夜沒有去見她！”

    說話間，來人已饒至男人的面前，站定。

    院中風(fēng)燈黯淡如豆，淡淡清輝下，來人的眉眼依稀可辨。

    是瞎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