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有一段日子沒在社交界出沒了,她在心里盤算著自己該去那些茶話會上露露臉了,不過她的表嫂培特西倒是先邀請了安娜。
信上面說那是一個私人邀請。
“您要去嗎？”阿力克謝問道。在卡列寧離開后的第二天,后者在軍校放假后回來小住。
安娜知道阿力克謝除了給自己的寫信之外，也為這事兒單獨(dú)給卡列寧寫過信，必定是得到許可后才會過來。
她本想說并不需要這樣做,但經(jīng)由卡列寧的提醒,她才作罷。
這其中的意義,并非是客套和見外，在這封小小的信件里面，只單單是卡列寧的身份，就可以牽扯出非常多的糾葛。在那些點(diǎn)醒的話語后,安娜才發(fā)現(xiàn),盡管一個只是十幾歲的少年,一位是高居要職的官員,但他們已經(jīng)有了一套屬于自己的法則。
在略微有些遺憾的同時，安娜更為這兩個人而高興。
盡管阿力克謝只是侄子，甚至相處的時間并不久,但有些感情，不管是血緣也好,還是別的什么，那兩個人,總歸是存在著某種羈絆的,而那種隱藏在下面的溫情和聯(lián)系,又讓安娜再一次覺得,有著幸福在潛滋暗長，溫情纏繞。
“我想我應(yīng)該是要去的?！?br/>
“需要我陪您嗎？”阿力克謝認(rèn)真地詢問著。
安娜側(cè)身仰視著面前又長高了的少年，然后笑道：“我又不是去跳老虎圈。再說了，我想她應(yīng)該是希望就我一個人過去。”
阿力克謝白色的肌膚上有點(diǎn)紅色，不管他在外人面前有多冷靜，但在安娜面前，他覺得自己依舊是那個時候的自己。
“那好吧?！彼銖?qiáng)說道。
“那個人，”阿力克謝又開口說道，纖薄眼瞼仿佛和眉頭一樣，輕輕地擰了起來，“您就那么放心嗎？”
安娜知道阿力克謝說的是誰，那位被他們救下來的的湯姆·西林。
“您最后決定讓他暫時打理您的鋪?zhàn)??！?br/>
“我想這沒什么不好。他不像是一個壞人。鋪?zhàn)邮冀K需要有人在前面打理，作為交換，我也會幫他留意他要找的人?！卑材纫贿吺帐澳切┭埡€有信件一邊回答道。旁邊的亞歷克謝也抬起手，替安娜分門別類。
“姑父，您和他說過對嗎？”
“啊，當(dāng)然，有什么事兒可以瞞過他呢？”
安娜眨了眨眼睛，模仿了一下卡列寧沉思的表情。
阿力克謝微微一笑：“我相信您應(yīng)該也考察過?！?br/>
聽到少年這句話，安娜像一個孩子一眼，眼睛閃閃發(fā)亮。
“你真這么想？”
“是的，當(dāng)然?！卑⒘酥x堅定地說著，末了又微笑了起來。
安娜望著那雙淡色的眼睛，漂亮的少年笑起來的舒展的模樣，她也微笑起來，像是春天的柳樹一般。
“真好?！彼?，仿佛透過面前的人，補(bǔ)償?shù)搅肆硪粋€人的童年。
阿力克謝明白這種視線。雖然一開始可能有些奇怪，沒有人和他談?wù)撨^，但日子久了，他也慢慢地知道了。但他并不覺得有什么惆悵。
如果命運(yùn)的軌跡，就像他以前認(rèn)知的那樣，隨著時間流逝，漸漸走向低谷，那么現(xiàn)在，像是這風(fēng)，這陽光，這些注視，分明已經(jīng)是一種讓人吃驚的幸運(yùn)了。
“等會兒你想吃什么嗎？回來的時候我會給你帶好吃的?！?br/>
這輕快的話語打斷了阿力克謝的思緒，他也眨了一下眼睛。
“總不會是虛假的呀，這些感情……”他在心里想著，面上帶了點(diǎn)笑容，回答道：“我想要您給我選?！?br/>
“這可有些難辦。”安娜故意說道，其實心里已經(jīng)在盤算著選擇了。
阿力克謝喜歡這樣的相處，像是很久不見的親人，或者比親人更親密點(diǎn)。以前，可能是因為距離或者怎么樣，她在遠(yuǎn)一點(diǎn)的地方。不過現(xiàn)在，她來了，所以生活里面就多了一些平凡和幸福了。
“您想知道我前段時間去哪兒了嗎？”阿力克謝問道。他正在放縱自己沉浸在這種平凡的幸福中，像是終于有人搭理的小狗狗一樣。
“可以說嗎？”安娜問道，她雖然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凡事和軍隊沾邊兒的，就算只是在軍校里面，也是需要保密的。
“有些可以，只要您想聽?！?br/>
安娜瞥了對方一眼，“當(dāng)然。”她說道，看上去興致盎然。
阿力克謝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他開始說有一次訓(xùn)練的事兒，一個好玩的同學(xué)，但他省略了那一次玩笑事件中，因為不太走運(yùn)而讓自己的胳膊受傷的事兒。
他語速不快，但語調(diào)拿捏的恰到好處，所以有些事情倒是把安娜逗樂了，讓后者以為，他的生活除了枯燥的訓(xùn)練，實際上，也是有些平凡和快樂的。
事實上，阿力克謝在軍校的日子遠(yuǎn)沒有他說的輕松。
他和別人保持著一種微妙的關(guān)系，不太遠(yuǎn)也不太近，除了同寢室的渥倫斯基，很少有人真的了解阿力克謝這個人，了解到那看似單薄溫和卻又堅強(qiáng)冷硬的少年背后，原來也有著如同貝類里面一樣，柔軟的存在。
他說那是家人。
信函分類得差不多了，正在做最后的整理。
阿力克謝在安娜起身的時候問：“我可以見見他？”
“誰？”安娜愣了一下，然后反應(yīng)過來。有些無奈：“當(dāng)然，如果你想的話?！?br/>
“這不代表什么，您知道的?！鄙倌曷掏痰卣f道，“只是我自己的毛病。”
阿力克謝的生活已經(jīng)習(xí)慣謹(jǐn)慎了，自從他選擇這條路后，他更是有意無意地加強(qiáng)了這一點(diǎn)。他記得那個人告訴他的，要習(xí)慣去觀察，讓這一特質(zhì)深入骨髓，他想自己適應(yīng)得不錯。
“雖然在生活中總歸不是什么討喜的習(xí)慣，不過，”安娜笑了一下，“像你們這樣的，我想這應(yīng)該是個好習(xí)慣。”
安娜說完往門邊走去，突然想到什么，又轉(zhuǎn)過身來說道：“我說的你們可不是你和你的同學(xué)們，是你和亞歷克塞?！彼f完后，眨了眨眼睛，步履輕松的離開了。
阿力克謝望著那位幾乎沒有婦人莊重或者輕佻的背影，一抹陽光正好傾斜進(jìn)來，照亮了少年彎起的嘴角。
下午的時候，彼得駕駛著馬車，將安娜送到了濱海大街的大宅。
在一個擦著□□的男仆帶領(lǐng)下，安娜見到了闊別已久的表嫂。
“您來了，安娜?！迸嗵匚髟具€膩歪在長沙發(fā)上，這會兒見安娜來了，她那漂亮的小臉蛋上面就露出一種慣常的微笑。
“是的，我來了?！卑材日f道，眼神瞧見了培特西已經(jīng)有些顯懷的小腹。
“我一個人在家里多寂寞啊，您瞧，為了這么個連手腳都沒長好的孩子，我又要受多少苦呀！”
安娜知道這是培特西的第二個孩子，后者的長子她見過幾次，是一個有些調(diào)皮的男孩兒，和他那熱衷版畫收藏的父親不同，他只要一被父親拉住欣賞那些畫作，就會開始哭鬧不停，直到他父親答應(yīng)他可以去小花園里肆意玩耍才作罷。
培特西看上去并不像特別熱衷于孩子的人，所以一開始安娜知道對方再次受孕的時候還有些驚奇，不過后來又想到一些問題，就不那么驚訝了。
“您家里總不會比我那邊更冷清的?！卑材刃⌒〉赝嫘Φ馈?br/>
培特西彎了彎眼睛：“我實在是無法想象，像亞歷克塞·亞歷山德羅維奇這樣的人，在與不在又有什么太大的分別?！?br/>
安娜垂眸啜飲了一口紅茶，再抬眼的時候，依舊帶著笑意，只是話語卻不顯得客套：“我想作為他的妻子，我是最有底氣來評斷他的?！?br/>
“聽上去您真的過得非常幸福?！迸嗵匚饕馕恫幻鞯卣f道，像是真誠地恭維，又像是在虛假的嘲諷。
安娜放下紅茶，小拇指輕觸桌面，以緩沖茶杯發(fā)出的不雅聲音。
被茶水濕潤的嘴唇還泛著水光，灰色的眸子閃動著一些細(xì)致的感情，然后，略微彎起，言笑晏晏道：“是的。再沒有比他更好的丈夫了?！?br/>
安娜的坦誠令培特西原本還在把玩手絹的動作停頓了下來，后者抬眼，微笑了起來：“啊，親愛的，我瞧得出來，您是處于幸福中的?！?br/>
“您今天找我來是有什么事兒呢？”安娜不動聲色地問道。
培特西聽了，意味不明地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應(yīng)了一聲。
“恩?！?br/>
安娜的眼神從培特西身上掠過。
后者抿了一下頭發(fā)，露出白皙柔嫩的耳朵，耳垂的地方還綴著紅寶石的耳墜，隨著她抿頭發(fā)的動作，有節(jié)奏地晃動著，像女人的腳，不經(jīng)意間，就抓人眼球了。
“我給您講一個故事好嗎？”
安娜放松了身體，表示她愿意傾聽。
那不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但顯然非常地不合倫理。
一個有夫之婦愛上了一個年輕人，顯然她還懷孕了，于是在這場愛情中，正飽受著某種甜蜜和憂愁。
安娜聽完后，眼神中有些錯愕，她望向培特西的肚子，后者卻笑了起來，擺擺手。
“哦不，那可不是我，親愛的。”
她依舊搓著手絹，卻不顯得驚慌，而像是在思索一樣，可是像她這樣情緒充沛的人，就連思考的時候也總是免不了要給自己的手指找點(diǎn)事兒做，好像就那樣安靜地呆著，是對她這個年紀(jì)，這種美麗的褻瀆一樣。
安娜幾乎屏住了呼吸，她沒有立即詢問那個人是誰，她正等待著，同時在心里思索，知曉這樣的事兒，對她如今的身份，會不會對卡列寧造成什么影響。
兩個人都在心里各自盤算著。
“是一個可憐人。像她這樣好的女性，卻總是在結(jié)婚之后才遇上一個喜歡的人。若是她結(jié)婚之前就已經(jīng)知道這滋味兒了，倒不至于像現(xiàn)在這樣糊涂?！?br/>
安娜不喜歡培特西的論調(diào)。她雖然不知道這故事的幾個人到底是對應(yīng)哪些人，可她總是想著孩子。
如果這件事中，有一個孩子比還在肚子里的那個，更早地存在這個世界。
大人們犯錯的時候，誰會去聽聽孩子的想法。
“人生總不能時時刻刻都順著自己的心意。”安娜說道。
培特西在她說完之后，忽然抬眼瞧著她，好像安娜是一個什么不認(rèn)識的人。不過沒多久，她又笑了起來，像是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
“我告訴您這個故事是希望您也許可以和您的丈夫說點(diǎn)什么，他畢竟是那么厲害的一個人物，我是說，在決定一些人的仕途上面?！?br/>
“我想我并無意愿知曉這一切?！卑材茸龀隽藳Q定，“也需要讓您失望了，我并不過問我丈夫的工作。”
培特西瞧著她，像是并不怎么意外。
“我知道?！彼χf道。
“那您……”
“只是想要聽聽您的看法，盡管我可能早已猜到?！?br/>
安娜一時間沒說話，某種意義上，她知道自己并不如培特西。
“多數(shù)人都會羨慕您的，安娜?！迸嗵匚饔靡环N慵懶的語調(diào)說道，她這會兒重新歪在了沙發(fā)上，像一只貓。
“當(dāng)然，我可不是說像我們這類人太缺乏挑男人的眼光。”她又補(bǔ)充道。
安娜的手握著茶杯，眼睛眨動了兩下。
培特西拈了一顆腌漬葡萄，卻并不吃，只是繼續(xù)說道：“像卡列寧這樣的人，要是換一個女人嫁給他，怕也是會到我們這邊來?！?br/>
“我倒是不贊同。”安娜說。
“哦？”
安娜嘴角微翹，揚(yáng)起一個笑容：“沒有不會發(fā)光的金子，只是通常人們總是不愿意將它們挖掘出來?！?br/>
“我想，大部分人都缺少耐心?！?br/>
“我不知道您還是一個淘金者?！迸嗵匚鹘K于吃下了那顆腌漬葡萄，看上去有些若有所思。
“我不是。”安娜說，結(jié)束了這場私人茶話會。
走之前，安娜又說道：
“您不應(yīng)該將這事兒告訴我的，不管誰是這里面的主人公。”
“我知道?！?br/>
那句回答依舊不清不楚，安娜便不再過問。
三點(diǎn)一刻，安娜還未走出培特西家的大廳，迎面就碰到了兩個人。
渥倫斯基和他的姐姐。前者看上去還帶著一絲怒容，后者嫵媚的眼睛此刻已經(jīng)失去了往常那種神采。
三個人不咸不淡的打著招呼，安娜正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渥倫斯基挑眉望向她。
“請您留步一下，卡列寧夫人。”
渥倫斯基的姐姐離開后，大廳這會兒只有一位門廳，以及他們二人。
安娜望向面前的少年。
身高比上次瞧見的時候又抽長了不少，幾乎已經(jīng)要高過安娜了。臉上原本還帶著些少年氣的線條，這會兒就像秋冬的橡樹一樣，慢慢收斂了多余的枝椏，像某個方向靠攏。
安娜看得出來渥倫斯基正有些放肆地打量她，所以她不打算再維持這種愚蠢的姿勢。
“如果您沒有理由的話，小渥倫斯基先生?！彼脑捳Z中已經(jīng)蘊(yùn)含著某種像是成年人一樣的警告意味兒了。這意味兒幾乎要觸怒面前的年輕人，就像她料想的一樣，但后者又突然壓了下去，令安娜有點(diǎn)微微地錯愕。
渥倫斯基平視著對方，他的心里原本正因為一些事兒心煩意亂，甚至縈繞著怒氣，就像是起身的獅子，任何一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都會觸及到他敏感的神經(jīng)。
安娜的大人一般的話語和姿態(tài)當(dāng)然令他生氣，沒有人會這樣對他，若是往常，他的確會恨恨地離開的?？烧且驗槿绱耍诋?dāng)下的情況，他反倒覺得像是找到了出口一般，只是，有人防備著他，幾乎是瞪著他，告訴他：“滾開，這里不歡迎你?！?br/>
“我，”渥倫斯基開口后又退縮了一下，這么做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震驚。
安娜瞧見了渥倫斯基神色的轉(zhuǎn)變，她微微點(diǎn)頭，神色自若地說道：“如果沒事兒的話，我先離開了。”
說完，安娜就走了，留下渥倫斯基和門廳站在那兒。
渥倫斯基清醒過來后，覺得自己像個滑稽的小丑，突然漲紅了臉。
從培特西家里出來后，安娜坐在馬車上，舒了口氣。
她猜測著那故事的主人公會是誰，也許是培特西，她不一定說的是實話。也許她的確沒說謊，那至少是她身邊比較親近的人。
安娜想起渥倫斯基的姐姐，她不確定，腦海里又閃過那位油頭粉面的年輕人。
她摸了摸自己手上的戒指，覺得安心了一些。
另一邊，斯特列莫夫他們從鄉(xiāng)下回來的時候，在路上，他正打算請卡列寧幫點(diǎn)忙。
“您應(yīng)該聽說過吧，關(guān)于‘南方鐵路銀行信貸聯(lián)合公司’理事的職位兒?！?br/>
卡列寧啜飲了一口茶水，回應(yīng)了一聲表示知道。
斯特列莫夫從卡列寧這種回應(yīng)中拿不準(zhǔn)他的想法，但通過這短暫的相處，他也知曉卡列寧這個人并不好收買。
他雖然不能算是完全的剛正不阿，卻似乎自有一套系統(tǒng)和法則，而這種法則，他又輕易不會讓人知曉。所以卡列寧家里的訪客數(shù)量實在是和他的官職不成正比。
可是，斯特列莫夫想起那雙灰色的，對面前這個男人總是飽含深意的眼睛。
就算是卡列寧這種男人，也不會拒絕讓妻子開心吧。
斯特列莫夫決定不那么饒遠(yuǎn)了去奉承對方，而是實實在在地表示：“我認(rèn)為您的內(nèi)兄，奧勃朗斯基公爵，我是說斯基華，”他有些咬文爵字般地一連說了同一個人的好幾個稱呼，“他是一位足夠正直的人，我想他應(yīng)該十分適合這一職位。”
他說完之后，又仔細(xì)地觀察著卡列寧的表情。
卡列寧確實不能算是毫無反應(yīng)，他放下茶杯，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保持沉默一樣。
斯特列莫夫有點(diǎn)欣喜，覺得自己就像以往一樣，看準(zhǔn)了一個人的內(nèi)心。所以他不免有點(diǎn)洋洋自得起來。
“像他這樣的人當(dāng)然應(yīng)該坐這樣的位置，畢竟，您妻子的胞兄可是留里克王朝的后裔，忠實、可靠、正直，所有人都是這么看待斯基華的?！?br/>
看到卡列寧并沒有表露出任何不悅，斯特列莫夫就顯得更加信心十足了起來。
“我相信，如若您也認(rèn)可這一事兒的話，就算讓斯基華在不辭掉現(xiàn)在這份職位的基礎(chǔ)上，他也可以同時擔(dān)任的。那位部長，”他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不管怎么說，我總是可以出點(diǎn)力的?！?br/>
“所以，您要什么呢？”卡列寧抬眼說道。
斯特列莫夫動了動身子，習(xí)慣性地想要離對方近點(diǎn)，卻又在身體前傾的時候停住了動作，因為卡列寧可并未做出任何暗示。
他收斂了動作，道“只是屆時希望奧勃朗斯基公爵能給一位年輕有為的紳士一個機(jī)會，”
卡列寧問了名字，得到回復(fù)后，略微皺了一下眉毛。
“我并未聽聞過有這么一位人?！彼闷降纳ひ粽f道。
斯特列莫夫說：“我保證那的確是一位能干的年輕人。他說完又笑了起來，擠了擠眼睛，“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不是嗎？優(yōu)秀的年輕人有時候總是欠缺機(jī)會?！?br/>
卡列寧看上去不為所動。
“我想在這個職位上，能做決定的只有波莫爾斯基。”
斯特列莫夫聽到波莫爾斯基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皮抽動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復(fù)成笑臉。
“作為一位猶太人，他簡直當(dāng)之無愧?！彼固亓心螂[含寓意地說道。
“說實話，所有人都知道波莫爾斯基不好打交道，但聽聞您總是在他的受邀名單中?！?br/>
卡列寧沒有被斯特列莫夫的恭維所打動。
他知道斯特列莫夫正在期待一個答案，而且多半認(rèn)為他會答應(yīng)的。他會這么判斷的依據(jù)，卡列寧的嘴唇抿了一下，面上卻依舊保持著平靜。
他嘴角略微翹起一個弧度，眼神里面卻并非真的裝了笑意。
“關(guān)于這個差不多有一萬盧布的職位，我相信波爾加林諾夫總會有自己的判斷的?！?br/>
“但是我相信在這之前，我們談過我的方案。”
斯特列莫夫原本還希望事情正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但卡列寧后面那句話卻打碎了他的希望。
“哦，那個方案……”他有些尷尬地說道。
卡列寧撫摸了一下文件，那是一份關(guān)于“供求法則”的提案，簡單來說。如果一個工程師的年薪可以拿兩萬盧布，那是他這個職位的職責(zé)，以及當(dāng)任這職位所需要滿足的能力需求決定的。但如果坐在這個職位上的人并不具有這份能力，那這份薪水對他來說就是不匹配的。
他并沒真的認(rèn)為，這法案能真的通過并且落實下去，但在他操作另一些事情的時候，這個方案多少可以算是一聲警鐘。
官場上不可能真的清清白白，但隔一段日子，總歸是需要稍微攪動一下。至于攪動之后是好還是壞，沒有人可以完全預(yù)測得到。
“我想也許您需要再考量一下，您是說嗎？”卡列寧用一種征詢的口吻說道。
斯特列莫夫幾乎想掏出手絹來，所以他點(diǎn)點(diǎn)頭。
卡列寧露出一種滿意的，稍微有些夸大的神情，可是心里，卻依舊是一派平靜。
安娜帶著甜點(diǎn)回來，阿力克謝正在臥室里閱讀。
少年向來清瘦的身軀在淡金色發(fā)絲的印襯下，以往只會越發(fā)顯得單薄，如今，不管是略微卷起來的袖子中，露出的一截小臂，還是正朝向青年人發(fā)展的下顎角，都讓他看上去變得健康起來了。
安娜的心里很高興。
像是自己親手栽培的向日葵，終于從那點(diǎn)顫顫巍巍的小種子，慢慢長出了結(jié)實的枝葉，只等待開花結(jié)果一樣。
“阿力克謝?！彼暗溃瑫r舉高了手里的東西，用眼神示意對方。
阿力克謝放下書籍，露出一個笑臉。
他們在陽臺那兒，安奴施卡為他們準(zhǔn)備了紅茶，同時叮囑安娜別吃太多。
“你以前可不對我說這些?！卑材瓤戳藢Ψ揭谎邸?br/>
安奴施卡道：“先生讓我們看著您?！?br/>
安娜咬了一口餅干，然后眨眨眼睛，最后笑了起來。
“好吧?！彼@樣說，然后示意阿力克謝多吃點(diǎn)。
“亞歷克塞不太愛吃甜食，我知道你喜歡?！彼龖{自己的觀察下了這個結(jié)論。
事實上，同卡列寧一樣，阿力克謝并非真的熱衷于甜食飲品。只是，甜的味道總是比酸澀更好，所以他不曾拒絕。
他笑著，沒有告訴自己的姑媽這一事實。
他們聊天，事情比較瑣碎，關(guān)于這次茶宴，阿力克謝只問了一句，卻被安娜給拒絕了。
阿力克謝一下子沒說話，不過很快又挑起另一個話題。
安娜想了想，然后說：“也許我可以告訴你。你并不希望我一直把你當(dāng)作孩子，對嗎？”
屬于少年的溫和的笑容在室內(nèi)綻放。
安娜將剛才的事兒大致講了一遍，她原本想要忽略渥倫斯基的事兒，最后還是決定不要隱瞞。
“盡管我告知培特西，我并無意了解此事兒。但我的確還是在心里猜測，如果我猜得沒錯，那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渥倫斯基的姐姐了?！?br/>
“不管我怎么看待渥倫斯基或者他的姐姐，但渥倫斯基現(xiàn)在是的同學(xué)和室友，你并不討厭他，是嗎？”
“是的?！卑⒘酥x說，不是用一種孩童的方式，而是更接近成人的口吻：“渥倫斯基的父親雖然去世了，但他的家族依舊優(yōu)渥富足，某種程度上，我想也是依托于他們的堂姐，就是培特西表姑媽?！?br/>
“但我想，就算沒有這層關(guān)系，他依舊會有不錯的前途?！?br/>
“聽起來你對他倒也是頗為欣賞。”
阿力克謝笑了一下，輕輕淡淡的，讓之前那種公式化的談話氣氛消散了。
“他雖然有著這個階層的自傲，卻也有著不屬于這個階層的熱忱和膽氣?！?br/>
安娜喝了一口紅茶，問道：“不擔(dān)心這樣的競爭對手嗎？”
阿力克謝摸著紅茶的杯口：“我想我們的方向不會完全一樣?！?br/>
“事實上，我想，我可以比他更適應(yīng)這個圈子?！?br/>
安娜望著面前的人，有一瞬間，好似又瞧見了某個人，但在她將陷入那樣的思考之前，她只是率先說道：“也許你心里始終覺得這樣的評價算不上褒獎，但我們卻不這么認(rèn)為?！?br/>
“你認(rèn)為阿歷克賽是個好人嗎？”安娜問道。
少年的眼神有點(diǎn)怔愣。
安娜笑了一下：“能坐到這個職位，可不能只是一個好人。我當(dāng)然明白這些。他從不以好人自居，他認(rèn)為那是工作?？捎袝r候，聽到他談?wù)撘恍┦虑椋袷枪嬷惖模菜隽艘恍┖檬?，在我的心里，他始終是一位好人?！?br/>
安娜眨了眨眼睛：“別忘了，就算□□被創(chuàng)造出來的目的是為了殺戮，但也有那么一些人，拿著它們的時候，是選擇保護(hù)什么的?！?br/>
“你的確會長大，你的路會走的比阿歷克賽更遠(yuǎn)，但我們總會在不遠(yuǎn)處望著你，并且相信你不會迷路?！?br/>
說完這些話，安娜突然嘆了口氣：“我現(xiàn)在真的覺得你長大了?！?br/>
“什么？”阿力克謝有些困惑。
安娜看向?qū)Ψ剑凵裼挠模骸耙驗槲腋杏X說這些話的我真的就像一個長輩。”
沒多久，朗朗的笑聲在少年的胸腔中震動著。安娜看著阿力克謝，嘴角邊揚(yáng)起一個弧度。
她相信卡列寧會想要瞧見這一幕的，她真的相信。
是夜，已經(jīng)要將近十二點(diǎn)了，卡列寧依舊不能入睡。
白天，斯特列莫夫說的事兒并不會困擾他，所以他只能思索，這無法入眠的原因是否是身體不適？
現(xiàn)在，距離他的正常睡眠時間已經(jīng)過去好久，幸運(yùn)的是他明天上午并無緊急需要處理的事情。
他的胃部有些不適。
這種不適的感覺有些復(fù)雜，類似于一種飽足和饑餓之間。
右手搭在靠近胃部的棉被上，卡列寧終于決定起身。
旅館里靜悄悄地，走廊上沒有一個人?？袑幾哌^斯特列夫的房間，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好，地毯又吸納了更多的聲音，他什么都聽不到。
卡列寧下了樓，幸運(yùn)的發(fā)現(xiàn)前臺還有人在。
那是一個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婦人，穿著較為樸素，批著一條有些磨損的深藍(lán)色毛氈披肩，但藍(lán)寶石樣的耳墜非常惹眼。
卡列寧下來的時候，對方正就著油燈低頭在看賬本一樣的東西。右手閑閑的托腮，濃眉認(rèn)真又服帖的待在它們的位置，但幾縷碎發(fā)卻掉下來，最后索性被她咬在嘴唇上。
“您有事嗎？先生?！?br/>
婦人被卡列寧故意弄出來的響動驚醒了，她抬起頭問道，順便撩了一下頭發(fā)，露出了原來被遮住的下顎邊的一顆淺褐色小痣。
卡列寧走近了一些，目光在那顆淺褐色的小痣上面移動了一下，然后他沖婦人點(diǎn)頭致意，問道：“我想這要求有些無禮，但這會兒也許您可以給我提供一些食物？”
那婦人本來擺出了一副稍微有些惴惴不安的表情，聽完后卻笑了一下：“這可算不上無禮，只要您付點(diǎn)錢就成?！?br/>
卡列寧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做反駁，直接給了對方一筆錢。
女人有些吃驚，卻沒說什么多余的，把錢攥得緊緊地，像一個商婦一樣馬上開始了自己的生意。
“您想吃點(diǎn)什么呢？”興許是因為大晚上的有一筆還算可觀的收入進(jìn)賬，那婦人手里抓著錢，一雙藍(lán)眼睛里面也有著光彩。
卡列寧思索了一下，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甜的都可以?！?br/>
婦人麻利地把錢收好，語調(diào)有些歡快，對卡列寧的態(tài)度也更加和藹可親了起來：“松餅可以嗎？先生。”
“我會給您加很多的楓糖漿的?！彼盅a(bǔ)充道，好像這是她給卡列寧的格外恩惠一樣。
“一點(diǎn)就行了，事實上，我并不喜歡吃甜的?！笨袑帉嵤虑笫堑卣f，目光又在那顆淺褐色的小痣上移動了一下。
“那可真奇怪?！彼┛┑匦α似饋恚蜕狭魃鐣切┙甜B(yǎng)良好的女性不一樣，顯得有些粗俗的率直，眉毛都在抖動著。
“好的，我曉得哩，先生。”她快速地沖卡列寧說道，然后提著裙擺鉆進(jìn)了廚房，急促，卻又頗有調(diào)理的樣子。
四周又顯得空曠了起來。
卡列寧站著打量著前臺，不怎么高檔卻足夠結(jié)實的木料，邊邊處還有不少劃痕。一杯熱紅茶放在一旁，有幾塊看上去樣子不錯的曲奇，一支玫瑰插在一個普通的瓶子里面，在這堆笨重的木頭面前倒是嬌艷的緊，賬本被卷起來壓在了臺子下面。
深秋的夜晚，風(fēng)很涼，油燈有點(diǎn)搖搖晃晃的。
卡列寧對著那支玫瑰出了會兒神，直到腳步聲讓他醒轉(zhuǎn)了過來。
“來了來了，先生，您的松餅到了。”
在這樣空曠寂寥的夜晚，婦人的嗓門顯得有些大，她那樣說著，好像卡列寧是那么急迫的等著她的松餅一樣。
她那胖乎乎的小手端著盤子，煎得微微焦黃的松餅散發(fā)著一種甜甜的氣味兒，稍許的楓糖漿讓堆積起來的松餅變成了一種誘人的金黃色。
她把盤子放在卡列寧正落座地桌面上，雖然不是銀制卻擦洗得十分干凈的餐具也擺放好了。女人那雙有些鼓鼓的眼睛露出了一種充滿自信的笑意。
“這得趁熱嘗嘗，先生，好吃的哩。”
在婦人期待的凝視下，卡列寧有些不自在地開始進(jìn)食。
當(dāng)味蕾感受到那種甜膩和厚重后，卡列寧必需得承認(rèn)，這的確是一份不錯的食物。
他停下動作，沖著已經(jīng)走到柜臺面前的夫人表示了贊賞，后者揚(yáng)了揚(yáng)眉毛，那張有些平凡的臉上因為這個笑容而顯得有些動人了起來。
“您就趁熱吃吧。”她親切地說道，接下來還問了幾次卡列寧要不要添加茶水。
“勞煩您了?！?br/>
在第三口的時候，甜餅已經(jīng)不再吸引卡列寧了。
他握著餐叉的右手?jǐn)R在稍微有些破舊的桌面上，有幾秒鐘沒有動作。又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始緩慢又有著某種節(jié)奏感的吃了起來。
和之前些微的喜悅不一樣，之后就純粹是進(jìn)食的活動了。
夜越來越深了，甜餅的熱量讓胃部有了一種生理性地滿足感，但還缺了些什么。
卡列寧起身，又一次謝過對方。
那婦人比最早前見到卡列寧更為高興了一些。
“祝您好夢，先生?！?br/>
卡列寧朝她點(diǎn)頭表示感謝。
他踏上有些陳舊的樓梯，一點(diǎn)點(diǎn)“吱呀”的聲音響起來，顯得寂寥又空曠。
卡列寧回到房間，當(dāng)他躺在床上的時候，忍不住撫摸自己的胃部。
他的眉頭皺起，思索著。
很久之后，眼前似乎還有什么在晃動著。
一個柔和的輪廓在他眼前勾勒出來。
苗條的身影，烏黑又卷曲的頭發(fā)，鴉羽的睫毛掩映下，灰色卻明亮的眼睛。
她喜歡對著自己笑，笑的時候好像整個世界都變得生動起來了。
當(dāng)她伏案修改那些稿子的時候，從卡列寧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她的側(cè)臉。
像她這樣苗條的女性，臉上卻是柔和的，仿佛有一層光暈一般。那抿緊的嘴唇時而松開，時而又輕咬下嘴唇。一顆淺褐色的小痣，仿佛吸收了所有的顏色一般，使得面頰如羊脂一般光滑。
是的。
卡列寧的肚子并不饑餓。
仿佛總是缺失了什么，并非食物，而是有那么一個人。
這位在政務(wù)上總是敏銳而通透的高官先生，直到夜深人靜的時候，終于明白了徘徊在他心里而非胃部的感覺，那是思念，是對離別的傷懷。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