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陽光融暖。常德府護(hù)城河外，一排松柏成蔭，城河上飄著零碎的葉片，微波蕩漾，涓涓流淌。

    聽君坐在河邊一簇小葉黃楊旁，低頭看著水上的紋路，心里正盤算著該怎么與他交談。

    昔時(shí)此刻卻已自小攤上買了幾塊紫薇餅，拿油紙包著，俯身遞給她。

    “嘗嘗，蜀地來的師傅做的，味道還不錯(cuò)。”

    聽君遲疑著接過手，不敢與他對視，只小心翼翼地點(diǎn)了一下頭。

    昔時(shí)倒是毫不拘束，利利索索地在她身邊坐下來，隨手撿了個(gè)石子兒打水漂，見她低頭吃著糕點(diǎn)，不由一笑：

    “堂堂明月山莊，還供不起你一頓午飯？這也太虐待下人了罷?！?br/>
    聽君正咬了一口，聽他這么一說，忙搖頭，將手一抬。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忘記吃了。

    剛打完手勢，忽然又想起什么來，她有些怯怯的歪頭看著他，食指猶豫著立了起來。

    ——你……看得懂么？

    昔時(shí)把手頭的小石頭一扔，展顏大笑：“我當(dāng)然看得懂了，你以為我是秋亦么？還要讓你寫字，也不嫌麻煩?！?br/>
    看他如此笑容，聽君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垂頭靜靜吃東西。

    昔時(shí)自顧自玩了一會兒，拿手撐著下巴偏頭去看她。

    “說起來……我到現(xiàn)在還不知曉你叫什么名字?！彼闷娴溃骸澳憬惺裁?？”

    聽君想了一想，放下手里的食物，低頭在腳邊尋了一會兒，拾得一個(gè)較大的石塊，于地上一筆一劃寫下兩個(gè)字來。

    昔時(shí)捏著下巴看她寫完，收筆的那一瞬，他雙眉不禁一挑，唇邊含笑：

    “聽君？你叫聽君？”

    聽君尚沒來得及頷首，就聽他又是一聲大笑，笑完才指著她，一眼的贊許神色。

    “好名字好名字，這名字可當(dāng)真合適你得很?！?br/>
    看他笑得如此爽朗，聽君亦不知作何表情才好，只在一邊望著他淺淺彎起嘴角。約莫是余光撇到她的反應(yīng)，昔時(shí)頓然斂容，輕咳了幾聲。

    “呃，那個(gè)……我的意思是，這名字挺好聽的?！?br/>
    她倒也不氣不惱的，點(diǎn)了下頭，仍舊吃著自己的餅。

    和這么一個(gè)安安靜靜的人呆一塊兒，昔時(shí)還是頭一回，不過與秋亦不同，他卻是個(gè)閑不住的人，從腰間把那才買的玉笛子抽出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轉(zhuǎn)著。仔細(xì)瞧了半晌，也看不出有什么獨(dú)特之處。

    “這笛子普普通通，到底哪里好了？瞧你喜歡成那樣。”他納悶著在笛膜處輕輕摸了摸。旁邊的聽君轉(zhuǎn)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笛子，含笑不語。

    昔時(shí)玩了一會兒，忽而把笛子一橫，笑著問她：“你想聽什么曲兒？”

    聽君略略一怔，抬手比道。

    ——你會吹？

    昔時(shí)不答反問：“那你會么？”

    她老老實(shí)實(shí)地?fù)u了搖頭。

    后者輕笑了一聲，顰眉想了一想，把玉笛擺至唇下。

    笛聲幽咽，吹的一首有些老的曲子。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

    玉笛與竹笛不同，聲音更為空靈蒼茫，曲調(diào)婉轉(zhuǎn)而悠揚(yáng)，一如眼前的流水，清澈通明，蕩在寂寂無人的林間里，似悱似惻，如纏如綿。

    從前她只聽過父親吹那首《浣溪沙》，卻不想，這首徘徊往復(fù)的《蒹葭》也這般的令人沉醉。她垂眸望著靜靜流動(dòng)的河水，神情恍恍惚惚。

    一曲吹罷。

    昔時(shí)倒覺得并不如意，他敲了敲那笛子，仔細(xì)琢磨了一陣，才又放下來。似乎想起了什么，轉(zhuǎn)過頭，笑瞇瞇道：

    “說起來，我這算不算是幫了你兩回忙了？”

    聽君正嚼著糕點(diǎn)，莫名地抬起頭來看他，不知他接下來又要說什么。

    昔時(shí)果真笑得不懷好意：“你就不打算，好好感謝我么？”

    一聽這話，聽君忙咽了食物，提前打招呼。

    ——那支簪子，我可不能給你。

    “知道知道?！彼麚]了揮手，早看見她頭上空無一物，量來是那次事件之后，又怕那簪子遇到什么閃失，索性都不帶了罷。想到這里昔時(shí)不由覺得好笑，大言不慚道：

    “我又不是個(gè)不講理的人?！?br/>
    聽君暗自皺著眉頭，神情將信將疑。

    后者倒沒注意她什么表情，反而頗為厚顏無恥地在一邊兒凝神思索，嘴里還念叨著：“誒呀，要你報(bào)答我什么好呢……”

    思及秀兒所警告之事，聽君一面吃著東西，一面戒備地往別處挪了挪。正待這時(shí)，他打了個(gè)響指，飛快把自己外袍褪了下來，看得聽君目瞪口呆，險(xiǎn)些沒被糕點(diǎn)噎住。

    “咳咳咳……”

    “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又沒人跟你搶?！蔽魰r(shí)把袍子擱在一邊兒，好心好意地來替她撫背順氣。

    聽君取來水袋，生生灌了兩大口才緩過氣兒。

    昔時(shí)見得她這般，嘆息一聲：“看把你給嚇的，我有這么駭人么？”他言罷，把那外袍一抓，塞到她懷里去。

    “來，這袍子我喜歡得很，就是上回和人打架之時(shí)破了個(gè)口子，正愁沒人補(bǔ)……補(bǔ)衣服，你可會？”

    聽君伸手撩了撩這件外衫，指尖觸感極為細(xì)膩，這緞子像是蘇杭所產(chǎn)，看那破口之處在手肘和下擺位置，應(yīng)該也不算難補(bǔ)。

    ——補(bǔ)好是沒什么問題，不過……這料子稀有，我只怕找不到上好的蠶絲，只能將就著湊合一下，你看……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蔽魰r(shí)自不懂這女紅之事，隨意道，“能補(bǔ)好就行了，我又不挑?！彼鹕韥砝砹死硇渥?。

    “那就這么說定了，過些日子我再去山莊取?！?br/>
    聽君抿著唇輕輕點(diǎn)頭。

    昔時(shí)走了幾步，又回頭來提醒她。

    “你可別忘了?！?br/>
    她有些無奈。

    ——不會的。

    像是十分心滿意足，昔時(shí)雙腳一蹬，使了輕功就又飛入城內(nèi)。

    聽君仰頭望著他身影自城墻上落下，心里嘀咕。

    好端端的不走城門，為何偏偏要翻墻……

    這些江湖人士的想法，當(dāng)真難以琢磨啊。

    *

    冬至過后不久，臘八便如期而至。

    秋夫人信佛敬神，往年就十分看重這個(gè)節(jié)日，今年因秋老爺重病，她就愈發(fā)制備得嚴(yán)謹(jǐn)，期望能求得上天庇佑，讓秋莫的病情能夠有所好轉(zhuǎn)。

    這日早間，廚房就忙著煮臘八粥，一到下午山莊內(nèi)的丫頭小子便端著食盒上街去施粥。除此之外還大老遠(yuǎn)請了那盤云道觀里的道士前來作法祭祀。

    足足一天，莊內(nèi)盡聽得前來的那些道者唱著些莫名其妙聽不懂的詞兒。

    秋亦本就不喜吵鬧，一出門就看見底下丫頭陸陸續(xù)續(xù)托著祭祀所用之物從眼前走過，他心自不耐，索性關(guān)在房中看書。

    直到夜里晚飯用過，情況才稍稍消停了些。

    書房之內(nèi)，燈光尚且亮著。

    秋亦提筆在紙上寫了最后一個(gè)字，捏了捏眉心，靠在椅子上休息。

    秋家常德一代的帳已經(jīng)差不多理清，眼下只能江南和秋恒手頭的幾家鋪?zhàn)?。不過這與他已沒什么關(guān)系了。

    朱管家挑了幾本帳來草草過了一遍，笑得合不攏嘴。

    “三少爺當(dāng)真是神速，這么快就把賬務(wù)處理完了。老爺一開始還推算著您是要下個(gè)月才能完事的。”

    秋亦因睜開眼，冷聲道：“我不過是想早點(diǎn)把這事了了，省得你每日來煩我。”

    朱管家尷尬地笑了幾下，也不與他計(jì)較。

    瞧著時(shí)候也不早了，秋亦起身披了外袍，推門就要回去。朱管家見狀，忙提了燈跟隨其后。

    明月山莊之中規(guī)矩嚴(yán)格，眼下已是亥時(shí)，莊內(nèi)冷冷清清的，連路上的燈籠都是有一盞沒一盞的亮。走在回廊間，半個(gè)人影都遇不到，森森的透著些許涼氣。

    朱管家在秋亦身后，強(qiáng)忍著好幾個(gè)噴嚏沒打，眼看走過了后院，秋亦卻忽然停下腳，他也只好跟著止住步子，探出頭去看什么狀況。

    那院中凄凄涼涼，滿地殘葉，今夜無月，顯得四周陰暗又潮濕。離花圃較近的位置孤零零立著一口水井，井邊卻有一人端端正正地跪著，雙手合十，一副虔誠模樣。而她身側(cè)放了幾碟子魚肉和一盞燈光暗淡的紙燈籠，忽明忽暗。

    “哦，這是云姑娘啊……”瞇著眼睛看清此人后，朱管家了然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秋亦眉峰輕蹙，問道：“她在那里做什么？”

    “少爺還不知道吧?！敝旃芗倚α诵Γ敖袢张D八，夫人吩咐要祭祀神靈，這會兒看那樣子應(yīng)當(dāng)是在祭井神罷?！?br/>
    “祭井神？”秋亦本轉(zhuǎn)身要走，垂眸又想了想，“她還要在那兒跪多久？”

    “呃……”朱管家掐指算了算，“估摸著還有個(gè)把時(shí)辰?！?br/>
    說完，見著秋亦臉色不好，他賠笑著解釋道：“夫人說，這是為了求個(gè)誠心，好讓老爺早些好起來嘛?！?br/>
    “求誠心？”秋亦聞之便面無表情地“哼”了一聲，“若是真的誠心，她自己怎么不來跪？讓旁人替她跪了也算是誠心的話，普天下的人，都該笑死了?！?br/>
    “是是是……”知道秋亦素來嘴巴不饒人，朱管家也不好再提夫人，只好轉(zhuǎn)開話題。

    “哎呦，說來啊……這云姑娘的身世也是挺招人心疼的?！彼b模作樣地唉聲嘆氣道，“聽說，早些時(shí)候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只因金人占了汴京，家中盡數(shù)遭劫。如今落得這個(gè)下場，虧得她還是個(gè)好性子姑娘……想想，也是不容易啊?！?br/>
    秋亦難得沒有反駁，平平靜靜地應(yīng)了一句：“是不容易。”

    “嗯……嗯？”

    朱管家移了視線去看他，不料手上卻是一空，秋亦取了他的燈盞在手，淡淡道：“你若有事，便先走罷，我過些時(shí)候自會回去休息。”

    “誒？可是……”他斟酌了片刻，也找不出什么理由來，“可是這時(shí)候也不早了，外頭這么冷，三少爺小心莫著了涼才是。”

    秋亦轉(zhuǎn)過頭來瞅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那你留在這里等也行?！?br/>
    “……”

    這呼嘯的北風(fēng)說來就來，吹得朱管家面頰生疼，他不由提神一震，腆著臉笑道：“呵呵……老朽年紀(jì)大了……這……咳咳咳。”端得他說話還煞有介事的咳了幾聲，“這大冬天的，實(shí)在太冷了，我雖是一把老骨頭了，卻也還得留著條命為老爺效忠……想我在秋家活了這把歲數(shù)了，若是就這么去了，老爺他老爺他……咳咳咳……”

    秋亦冷眼看他。

    見著以上話語毫無感染力，朱管家咽了口口水，諂笑道：“……那個(gè)，三少爺，老朽就先……咳咳……先走一步了。”

    微風(fēng)漸漸停息，燈籠內(nèi)的火光也平靜下來。秋亦在原地兀自站了一會兒，方緩步走過去。

    大約是聽得聲響，聽君睜開眼輕輕轉(zhuǎn)頭。方才她已聞得有人說話，本以為是哪里的起夜的丫頭或小子，不想來的卻是秋亦，見狀她連忙從地上站起來。

    可因得跪了太久，雙腿這般一伸，竟有些發(fā)麻，略有些身形不穩(wěn)地晃了幾下，秋亦便很自然地出手扶了她一把。

    更深露重，也不知她在此地跪了有多久，只觸及她衣衫之時(shí)，手心一片冰涼透骨，秋亦不自覺地鎖起眉，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擺著的什物，開口道：

    “入了夜，來往也沒得幾人。你既是回去了，也不會人知曉。”

    聽君先是聽得一愣，緩了一陣才會到他話中之意，不由就微微一笑，將手抬至胸口處。

    ——夫人說，今日求神拜佛，是為了能讓老爺病好起來。我若是偷偷跑了，豈不是對神靈不敬么。

    看她如此逆來順受的模樣，秋亦禁不住冷笑：“你對別人的事，倒還上心得很。要是這世間真有神明，你這嗓子也不用啞了。”

    聽君心中微澀，想他這話也不無道理，當(dāng)初剛失聲之時(shí)，看過多少大夫，又喝了多少藥，娘親抱著她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覺。請過多少道士又拜過多少神，無數(shù)的銀兩砸了進(jìn)去……可直到娘親病逝，依然不曾聽到她再開口說話……說來，這天上的神，也不過是人心里的一個(gè)念想罷了。

    見她垂眸未有所動(dòng)作，秋亦抿了抿唇，方覺自己那話說得有些重了，于是稍稍緩了語氣，問她道：

    “你這嗓子……到底是怎么啞的？”

    聽他這么一問，聽君莫名地僵了一僵，雖是微不可見，秋亦卻看在眼里，即使她沉默良久，倒也難得耐下心來等她“說”。

    大概靜默了少頃，聽君才搖了搖頭，兩指一并，慢之又慢地向他比劃道。

    ——七年前，金兵攻陷汴梁城，爹爹為了護(hù)我和娘親周全，渾身挨了數(shù)刀數(shù)槍。當(dāng)時(shí)我還年幼，看見他渾身是血的樣子，便嚇得再說不出話來。

    她悠悠放下手，輕聲嘆息。

    那日夜里的情形，只怕一生也忘不了。

    火海之中的東京，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和焦糊氣息，處處是逃亡的流民，滿街是血肉模糊的尸首，滿目殘?jiān)珨啾凇?br/>
    云府后院之內(nèi)，她看著她的父親，撐著插遍箭羽和長矛的身子，抖了一地的鮮血，回過頭來，對她喊道：

    “跑！”

    跑。

    跑……

    這個(gè)場景在她夢里出現(xiàn)過許多許多次，每次都真實(shí)得不像夢境?；腥缱蛉站褪悄菓?zhàn)火紛飛的地方，依稀能聽得到那些令她顫抖不已的慘叫，和那一聲震入肺腑的——

    跑。

    不知是不是想起什么來，秋亦也喃喃沉吟了一句：

    “是東京那場戰(zhàn)役啊……”

    午后，陽光融暖。常德府護(hù)城河外，一排松柏成蔭，城河上飄著零碎的葉片，微波蕩漾，涓涓流淌。

    聽君坐在河邊一簇小葉黃楊旁，低頭看著水上的紋路，心里正盤算著該怎么與他交談。

    昔時(shí)此刻卻已自小攤上買了幾塊紫薇餅，拿油紙包著，俯身遞給她。

    “嘗嘗，蜀地來的師傅做的，味道還不錯(cuò)?！?br/>
    聽君遲疑著接過手，不敢與他對視，只小心翼翼地點(diǎn)了一下頭。

    昔時(shí)倒是毫不拘束，利利索索地在她身邊坐下來，隨手撿了個(gè)石子兒打水漂，見她低頭吃著糕點(diǎn)，不由一笑：

    “堂堂明月山莊，還供不起你一頓午飯？這也太虐待下人了罷?！?br/>
    聽君正咬了一口，聽他這么一說，忙搖頭，將手一抬。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忘記吃了。

    剛打完手勢，忽然又想起什么來，她有些怯怯的歪頭看著他，食指猶豫著立了起來。

    ——你……看得懂么？

    昔時(shí)把手頭的小石頭一扔，展顏大笑：“我當(dāng)然看得懂了，你以為我是秋亦么？還要讓你寫字，也不嫌麻煩?！?br/>
    看他如此笑容，聽君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垂頭靜靜吃東西。

    昔時(shí)自顧自玩了一會兒，拿手撐著下巴偏頭去看她。

    “說起來……我到現(xiàn)在還不知曉你叫什么名字?！彼闷娴溃骸澳憬惺裁?？”

    聽君想了一想，放下手里的食物，低頭在腳邊尋了一會兒，拾得一個(gè)較大的石塊，于地上一筆一劃寫下兩個(gè)字來。

    昔時(shí)捏著下巴看她寫完，收筆的那一瞬，他雙眉不禁一挑，唇邊含笑：

    “聽君？你叫聽君？”

    聽君尚沒來得及頷首，就聽他又是一聲大笑，笑完才指著她，一眼的贊許神色。

    “好名字好名字，這名字可當(dāng)真合適你得很。”

    看他笑得如此爽朗，聽君亦不知作何表情才好，只在一邊望著他淺淺彎起嘴角。約莫是余光撇到她的反應(yīng)，昔時(shí)頓然斂容，輕咳了幾聲。

    “呃，那個(gè)……我的意思是，這名字挺好聽的?！?br/>
    她倒也不氣不惱的，點(diǎn)了下頭，仍舊吃著自己的餅。

    和這么一個(gè)安安靜靜的人呆一塊兒，昔時(shí)還是頭一回，不過與秋亦不同，他卻是個(gè)閑不住的人，從腰間把那才買的玉笛子抽出來，有一搭沒一搭地轉(zhuǎn)著。仔細(xì)瞧了半晌，也看不出有什么獨(dú)特之處。

    “這笛子普普通通，到底哪里好了？瞧你喜歡成那樣。”他納悶著在笛膜處輕輕摸了摸。旁邊的聽君轉(zhuǎn)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笛子，含笑不語。

    昔時(shí)玩了一會兒，忽而把笛子一橫，笑著問她：“你想聽什么曲兒？”

    聽君略略一怔，抬手比道。

    ——你會吹？

    昔時(shí)不答反問：“那你會么？”

    她老老實(shí)實(shí)地?fù)u了搖頭。

    后者輕笑了一聲，顰眉想了一想，把玉笛擺至唇下。

    笛聲幽咽，吹的一首有些老的曲子。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

    玉笛與竹笛不同，聲音更為空靈蒼茫，曲調(diào)婉轉(zhuǎn)而悠揚(yáng)，一如眼前的流水，清澈通明，蕩在寂寂無人的林間里，似悱似惻，如纏如綿。

    從前她只聽過父親吹那首《浣溪沙》，卻不想，這首徘徊往復(fù)的《蒹葭》也這般的令人沉醉。她垂眸望著靜靜流動(dòng)的河水，神情恍恍惚惚。

    一曲吹罷。

    昔時(shí)倒覺得并不如意，他敲了敲那笛子，仔細(xì)琢磨了一陣，才又放下來。似乎想起了什么，轉(zhuǎn)過頭，笑瞇瞇道：

    “說起來，我這算不算是幫了你兩回忙了？”

    聽君正嚼著糕點(diǎn)，莫名地抬起頭來看他，不知他接下來又要說什么。

    昔時(shí)果真笑得不懷好意：“你就不打算，好好感謝我么？”

    一聽這話，聽君忙咽了食物，提前打招呼。

    ——那支簪子，我可不能給你。

    “知道知道。”他揮了揮手，早看見她頭上空無一物，量來是那次事件之后，又怕那簪子遇到什么閃失，索性都不帶了罷。想到這里昔時(shí)不由覺得好笑，大言不慚道：

    “我又不是個(gè)不講理的人。”

    聽君暗自皺著眉頭，神情將信將疑。

    后者倒沒注意她什么表情，反而頗為厚顏無恥地在一邊兒凝神思索，嘴里還念叨著：“誒呀，要你報(bào)答我什么好呢……”

    思及秀兒所警告之事，聽君一面吃著東西，一面戒備地往別處挪了挪。正待這時(shí)，他打了個(gè)響指，飛快把自己外袍褪了下來，看得聽君目瞪口呆，險(xiǎn)些沒被糕點(diǎn)噎住。

    “咳咳咳……”

    “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又沒人跟你搶。”昔時(shí)把袍子擱在一邊兒，好心好意地來替她撫背順氣。

    聽君取來水袋，生生灌了兩大口才緩過氣兒。

    昔時(shí)見得她這般，嘆息一聲：“看把你給嚇的，我有這么駭人么？”他言罷，把那外袍一抓，塞到她懷里去。

    “來，這袍子我喜歡得很，就是上回和人打架之時(shí)破了個(gè)口子，正愁沒人補(bǔ)……補(bǔ)衣服，你可會？”

    聽君伸手撩了撩這件外衫，指尖觸感極為細(xì)膩，這緞子像是蘇杭所產(chǎn)，看那破口之處在手肘和下擺位置，應(yīng)該也不算難補(bǔ)。

    ——補(bǔ)好是沒什么問題，不過……這料子稀有，我只怕找不到上好的蠶絲，只能將就著湊合一下，你看……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蔽魰r(shí)自不懂這女紅之事，隨意道，“能補(bǔ)好就行了，我又不挑。”他起身來理了理袖子。

    “那就這么說定了，過些日子我再去山莊取。”

    聽君抿著唇輕輕點(diǎn)頭。

    昔時(shí)走了幾步，又回頭來提醒她。

    “你可別忘了?！?br/>
    她有些無奈。

    ——不會的。

    像是十分心滿意足，昔時(shí)雙腳一蹬，使了輕功就又飛入城內(nèi)。

    聽君仰頭望著他身影自城墻上落下，心里嘀咕。

    好端端的不走城門，為何偏偏要翻墻……

    這些江湖人士的想法，當(dāng)真難以琢磨啊。

    *

    冬至過后不久，臘八便如期而至。

    秋夫人信佛敬神，往年就十分看重這個(gè)節(jié)日，今年因秋老爺重病，她就愈發(fā)制備得嚴(yán)謹(jǐn)，期望能求得上天庇佑，讓秋莫的病情能夠有所好轉(zhuǎn)。

    這日早間，廚房就忙著煮臘八粥，一到下午山莊內(nèi)的丫頭小子便端著食盒上街去施粥。除此之外還大老遠(yuǎn)請了那盤云道觀里的道士前來作法祭祀。

    足足一天，莊內(nèi)盡聽得前來的那些道者唱著些莫名其妙聽不懂的詞兒。

    秋亦本就不喜吵鬧，一出門就看見底下丫頭陸陸續(xù)續(xù)托著祭祀所用之物從眼前走過，他心自不耐，索性關(guān)在房中看書。

    直到夜里晚飯用過，情況才稍稍消停了些。

    書房之內(nèi)，燈光尚且亮著。

    秋亦提筆在紙上寫了最后一個(gè)字，捏了捏眉心，靠在椅子上休息。

    秋家常德一代的帳已經(jīng)差不多理清，眼下只能江南和秋恒手頭的幾家鋪?zhàn)印２贿^這與他已沒什么關(guān)系了。

    朱管家挑了幾本帳來草草過了一遍，笑得合不攏嘴。

    “三少爺當(dāng)真是神速，這么快就把賬務(wù)處理完了。老爺一開始還推算著您是要下個(gè)月才能完事的。”

    秋亦因睜開眼，冷聲道：“我不過是想早點(diǎn)把這事了了，省得你每日來煩我?！?br/>
    朱管家尷尬地笑了幾下，也不與他計(jì)較。

    瞧著時(shí)候也不早了，秋亦起身披了外袍，推門就要回去。朱管家見狀，忙提了燈跟隨其后。

    明月山莊之中規(guī)矩嚴(yán)格，眼下已是亥時(shí)，莊內(nèi)冷冷清清的，連路上的燈籠都是有一盞沒一盞的亮。走在回廊間，半個(gè)人影都遇不到，森森的透著些許涼氣。

    朱管家在秋亦身后，強(qiáng)忍著好幾個(gè)噴嚏沒打，眼看走過了后院，秋亦卻忽然停下腳，他也只好跟著止住步子，探出頭去看什么狀況。

    那院中凄凄涼涼，滿地殘葉，今夜無月，顯得四周陰暗又潮濕。離花圃較近的位置孤零零立著一口水井，井邊卻有一人端端正正地跪著，雙手合十，一副虔誠模樣。而她身側(cè)放了幾碟子魚肉和一盞燈光暗淡的紙燈籠，忽明忽暗。

    “哦，這是云姑娘啊……”瞇著眼睛看清此人后，朱管家了然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秋亦眉峰輕蹙，問道：“她在那里做什么？”

    “少爺還不知道吧。”朱管家笑了笑，“今日臘八，夫人吩咐要祭祀神靈，這會兒看那樣子應(yīng)當(dāng)是在祭井神罷?！?br/>
    “祭井神？”秋亦本轉(zhuǎn)身要走，垂眸又想了想，“她還要在那兒跪多久？”

    “呃……”朱管家掐指算了算，“估摸著還有個(gè)把時(shí)辰。”

    說完，見著秋亦臉色不好，他賠笑著解釋道：“夫人說，這是為了求個(gè)誠心，好讓老爺早些好起來嘛?！?br/>
    “求誠心？”秋亦聞之便面無表情地“哼”了一聲，“若是真的誠心，她自己怎么不來跪？讓旁人替她跪了也算是誠心的話，普天下的人，都該笑死了?！?br/>
    “是是是……”知道秋亦素來嘴巴不饒人，朱管家也不好再提夫人，只好轉(zhuǎn)開話題。

    “哎呦，說來啊……這云姑娘的身世也是挺招人心疼的?！彼b模作樣地唉聲嘆氣道，“聽說，早些時(shí)候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只因金人占了汴京，家中盡數(shù)遭劫。如今落得這個(gè)下場，虧得她還是個(gè)好性子姑娘……想想，也是不容易啊?！?br/>
    秋亦難得沒有反駁，平平靜靜地應(yīng)了一句：“是不容易?！?br/>
    “嗯……嗯？”

    朱管家移了視線去看他，不料手上卻是一空，秋亦取了他的燈盞在手，淡淡道：“你若有事，便先走罷，我過些時(shí)候自會回去休息?！?br/>
    “誒？可是……”他斟酌了片刻，也找不出什么理由來，“可是這時(shí)候也不早了，外頭這么冷，三少爺小心莫著了涼才是?！?br/>
    秋亦轉(zhuǎn)過頭來瞅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那你留在這里等也行。”

    “……”

    這呼嘯的北風(fēng)說來就來，吹得朱管家面頰生疼，他不由提神一震，腆著臉笑道：“呵呵……老朽年紀(jì)大了……這……咳咳咳?！倍说盟f話還煞有介事的咳了幾聲，“這大冬天的，實(shí)在太冷了，我雖是一把老骨頭了，卻也還得留著條命為老爺效忠……想我在秋家活了這把歲數(shù)了，若是就這么去了，老爺他老爺他……咳咳咳……”

    秋亦冷眼看他。

    見著以上話語毫無感染力，朱管家咽了口口水，諂笑道：“……那個(gè)，三少爺，老朽就先……咳咳……先走一步了?！?br/>
    微風(fēng)漸漸停息，燈籠內(nèi)的火光也平靜下來。秋亦在原地兀自站了一會兒，方緩步走過去。

    大約是聽得聲響，聽君睜開眼輕輕轉(zhuǎn)頭。方才她已聞得有人說話，本以為是哪里的起夜的丫頭或小子，不想來的卻是秋亦，見狀她連忙從地上站起來。

    可因得跪了太久，雙腿這般一伸，竟有些發(fā)麻，略有些身形不穩(wěn)地晃了幾下，秋亦便很自然地出手扶了她一把。

    更深露重，也不知她在此地跪了有多久，只觸及她衣衫之時(shí)，手心一片冰涼透骨，秋亦不自覺地鎖起眉，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擺著的什物，開口道：

    “入了夜，來往也沒得幾人。你既是回去了，也不會人知曉。”

    聽君先是聽得一愣，緩了一陣才會到他話中之意，不由就微微一笑，將手抬至胸口處。

    ——夫人說，今日求神拜佛，是為了能讓老爺病好起來。我若是偷偷跑了，豈不是對神靈不敬么。

    看她如此逆來順受的模樣，秋亦禁不住冷笑：“你對別人的事，倒還上心得很。要是這世間真有神明，你這嗓子也不用啞了?！?br/>
    聽君心中微澀，想他這話也不無道理，當(dāng)初剛失聲之時(shí)，看過多少大夫，又喝了多少藥，娘親抱著她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覺。請過多少道士又拜過多少神，無數(shù)的銀兩砸了進(jìn)去……可直到娘親病逝，依然不曾聽到她再開口說話……說來，這天上的神，也不過是人心里的一個(gè)念想罷了。

    見她垂眸未有所動(dòng)作，秋亦抿了抿唇，方覺自己那話說得有些重了，于是稍稍緩了語氣，問她道：

    “你這嗓子……到底是怎么啞的？”

    聽他這么一問，聽君莫名地僵了一僵，雖是微不可見，秋亦卻看在眼里，即使她沉默良久，倒也難得耐下心來等她“說”。

    大概靜默了少頃，聽君才搖了搖頭，兩指一并，慢之又慢地向他比劃道。

    ——七年前，金兵攻陷汴梁城，爹爹為了護(hù)我和娘親周全，渾身挨了數(shù)刀數(shù)槍。當(dāng)時(shí)我還年幼，看見他渾身是血的樣子，便嚇得再說不出話來。

    她悠悠放下手，輕聲嘆息。

    那日夜里的情形，只怕一生也忘不了。

    火海之中的東京，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和焦糊氣息，處處是逃亡的流民，滿街是血肉模糊的尸首，滿目殘?jiān)珨啾凇?br/>
    云府后院之內(nèi)，她看著她的父親，撐著插遍箭羽和長矛的身子，抖了一地的鮮血，回過頭來，對她喊道：

    “跑！”

    跑。

    跑……

    這個(gè)場景在她夢里出現(xiàn)過許多許多次，每次都真實(shí)得不像夢境?；腥缱蛉站褪悄菓?zhàn)火紛飛的地方，依稀能聽得到那些令她顫抖不已的慘叫，和那一聲震入肺腑的——

    跑。

    不知是不是想起什么來，秋亦也喃喃沉吟了一句：

    “是東京那場戰(zhàn)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