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自請門外當(dāng)值恰是林如海身邊一等一心腹、大管事何啟。他剛客客氣氣送走了名為上門探望上峰、實為探林家虛實甄家黨羽,就聽得巷子口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一聲聲仿佛敲人心口上。
這巷子歷來以林府為尊,一向都是安安靜靜，販夫走卒三教九流等閑都不會靠近，何時有人這般放肆跑過馬？
有那自以為伶俐得計廝一個鯉魚打挺就跳了起來，急著要
“何爺爺”露個臉，叉著腰就要開罵：“哪里來不開眼……”
“混賬下流行子”一句還沒出口，就被那真正機(jī)靈捂住嘴按了回去，再不敢吱聲。
何啟此刻哪里還有心思管幺兒們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他只是瞪大了一雙開始犯花老眼，一眨不眨盯著巷子口，撐著面皮將漫神佛都求遍了，只求來人確確實實是他們老哥兒幾個心頭盼那一位。
這一回終究沒有再令這位忠心老管家失望，風(fēng)一樣卷進(jìn)林家巷子六騎里，打頭正是家里日也盼夜也盼大爺林崖。
欣喜若狂也不足以形容何啟此時心情。他不顧體衰年老，親自越過眾人迎了上去，要扶林崖下馬，一面還低聲將老爺正內(nèi)書房養(yǎng)病事兒了。
林崖冒著昨日暴雨晝夜疾馳，這會兒實是強(qiáng)弩之末，也沒有與老管事客套，撐著一口氣跳下馬來就急慌慌打量起了家門上下裝飾，見到一切如常，尚未出現(xiàn)他一路上擔(dān)心一片縞素，家中普通仆役也似乎依舊一無所知，才多少松了口氣，鄭重對著何啟點了點頭，便大踏步向門內(nèi)行去，何啟則由長子扶著，墜了林崖身后。
“大爺可是回來了，”林崖身強(qiáng)體健，何啟父子腳下也不慢，不一會兒功夫就離開了外門范圍，何啟這才一邊走，一邊向林崖起家中情形：“老爺病得實是太過蹊蹺，衙門里幾個平日里就不服管甄家奴才老爺病得當(dāng)就跳了起來，要不是他們心中尚有顧慮，怕是早就帶著人闖進(jìn)了咱們府里。奴婢們沒有法子，只能牢牢守住了門戶，還是二爺當(dāng)機(jī)立斷，為老爺請來了咱們姑蘇老家有名望廖神醫(yī)。如今府內(nèi)諸事都是二爺拿主意，大姑娘則老爺床前侍奉湯藥，片刻不敢離眼。”這樣節(jié)骨眼上，林崖外尚未回返，家里只有林崇黛玉兩個稚童，一個端出主子譜兒管束家務(wù)，一個盯緊了林如海病情，這樣安排也就是他們能做到極限了。
林崖又是欣慰又是擔(dān)憂，腳下步子急，開口時卻比平常語速慢了一拍，讓人感覺到莫名安定：“有勞何叔。老爺現(xiàn)究竟如何了？那些當(dāng)時伺候老爺下人們……”話還未完，林崖已經(jīng)走到了內(nèi)書房院外，瞧見了烏壓壓跪了一地男女老少，也就沒有再問下去。
事發(fā)前能夠接近林如海本人或者他衣食住行下人，應(yīng)該都這兒了。眼神陰沉沉掃過時不時有人喊冤人群，林崖格外看了其中幾個懷抱襁褓婦人并幼童兩眼，心中漸漸有了一絲兒希望，卻也沒有再開口詢問何啟，不過頷首與何啟示意，就一撩袍角進(jìn)了院子。
何啟也并沒有跟進(jìn)去，只門口站了，親自問起審問結(jié)果。林崖一掀林如海這幾日暫居?xùn)|側(cè)間簾子，就聞到了一股濃郁草藥味道，抬眼一望，就望見了窗前蒼白消瘦黛玉。
黛玉顯然已經(jīng)接到了林崖回府消息，只是不放心尚昏睡老父才沒有出去迎接長兄。
這會子親眼瞧見盼了這些日子大哥哥，黛玉那瘦得幾乎脫了形臉上終于流露出了一抹欣喜，不再是之前惶然模樣。
不等黛玉含淚行禮，林崖急忙上前幾步將黛玉扶到床頭軟椅上坐下，又凝神望向了臥床昏迷嗣父林如海。
不管彼此身份有多少尷尬，又有多少免不了算計提防，林崖對林如海，始終是感激而又欽佩。
感激他救他們兄弟兩個出苦海，給他們錦衣玉食晉身階梯，感激他百般回護(hù)悉心教導(dǎo)，欽佩他學(xué)識淵博、世事洞明。
此時這個一直巍巍山岳一般庇護(hù)家族長者面色青白躺床上，呼吸紊亂粗重，病前人人稱道清俊面容已經(jīng)消瘦不成樣子，林崖眼中一酸，不禁伸手為林如海抻了抻背角，想要把他不知什么時候露外面手掌輕輕推回錦被之中。
誰想那只看似瘦弱無力手掌驀發(fā)力，重重回握住了林崖冰冷指尖。林崖一怔，心頭驟然升起一陣狂喜，急忙抬起頭，果然對上了林如海疲憊卻還算清明雙眼。
林如海顯然是剛剛從昏睡中驚醒，他慢慢眨了眨眼，似乎是瞧見了床邊林崖，又似乎什么也沒看見，只是緩慢而清晰喚了聲：“大姐兒？玉兒？”黛玉一個人，坐軟椅上自然是被林崖這個男丁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此時聽得老父呼喚，也不管什么大家閨秀雍容儀態(tài)了，直接撲到林如海床前，攥著父親露出一點衣角哽咽難言。
“難為我兒了?！绷秩绾?憐看著黛玉，似乎想要如以往那般抬手揉一揉女兒頭上軟軟團(tuán)髻，卻終究作罷，只是痛惜望著女兒滿是淚水臉，溫言勸慰：“玉兒莫哭，為父已是大好了?！蓖赀@句，林如海終于將眼神放了林崖身上：“你平安回來了，這很好?！绷盅旅坝陱匾冠s路，身上衣衫早就臟污已經(jīng)不成樣子，頭上束發(fā)冠也不知道丟了哪里，這會子不過是胡亂從隨行下人那里拿了根木簪子隨便用著，形容之狼狽筆墨難書，落林如海眼中，卻是前所未有順眼。
“這幾日我醒著時候極少，又憂心你金陵是否遭遇不測，如今總算是好了?！绷秩绾Ｋ厝招乃季椭?，思慮極多，這一病如此古怪，他昏昏沉沉中還要惦記著遠(yuǎn)百里之外嗣子，身子骨如何不弱？
林崖心里一時感動一時擔(dān)憂，一面扶林如海半坐起身，一面開口勸慰，話語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哽咽：“是兒子不孝，累父親憂心。若是辜負(fù)了父親一片慈心，兒子有何面目立于人世？父親既是醒了，可要叫廖神醫(yī)過來扶脈？”管事一廖神醫(yī)，林崖就記起了此人。
廖神醫(yī)本就是姑蘇林氏合族供奉多年名醫(yī)，醫(yī)術(shù)高不，難得是心術(shù)正，頗有仁心。
林崖過繼之前幾次吃了繼母暗虧，都多賴廖神醫(yī)為他診治，林崖兄弟過繼一事，廖神醫(yī)也曾想幫。
后來林崖漸漸與林如海熟悉以來，才隱約得知多年來供奉廖神醫(yī)面兒上是林氏宗族，實際上卻是林如海這支。
如今情勢上，廖神醫(yī)著實是為林如海診治佳人選，醫(yī)術(shù)好還其次，關(guān)鍵是靠得住。
至于前一句話，那確實是林崖肺腑之言。原著中這個時間根本沒有提及林如海，那便明他依舊安安生生揚州做著巡鹽御史。
眼下飛來橫禍，九成九式因為他林崖緣故。如果不是他當(dāng)初踩斷薛蟠腿骨一事，林如海何至于這么便與人翻了臉？
前世今生，林崖一貫信奉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如果林如海這次當(dāng)真有個萬一，他根本過不去自己心頭那道坎兒。
至于那些幕后之人……林崖眼中閃過一絲狠意，卻感覺到手背被人輕輕拍了拍，立即斂了神色。
林如海眼中滿意之色濃，倒沒有急著與林崖話，而是又溫言吩咐起了黛玉：“女兒可還撐得?。磕闳ヌ娴湍愦蟾绺鐐髟?，叫你二哥哥過來可好？順便再去尋廖神醫(yī)，幫爹爹拿一丸藥來。”黛玉這會兒正歡喜偎父親身邊，聽得林如海要支開她，不禁輕輕一怔，隨即回過神來，嘟著嘴瞪了林如海并林崖一眼，才轉(zhuǎn)身出去了。
兩個大男人被心尖尖上親人怪罪了，心里都有些訕訕，只是正事為重，也只好稍后再想法子哄黛玉開懷。
林如海雖沒有外間想象中那樣已到彌留之際，也確實是大病一場，依舊精神不濟(jì)，并不像往常一樣繞圈子，而是直奔主題：“按照廖神醫(yī)法，我是中了旁人算計。起了這份心思又能把手伸進(jìn)這府里，也就那么一家，幕后之人不必問，如今先清理了門戶，再其他。”語氣十分平靜，如果不是林崖十分了解他為人，都要錯過這話中蘊藏淡淡殺機(jī)。
“老爺?shù)脴O是。其實兒子一見外頭陣仗，就隱約覺出老爺如今仍舊是能夠理事。只是旁再重要，還能重過老爺身子骨？您若是不好了，我跟崇兒泥堆里爬出來野子不值什么，玉兒可怎么辦呢？”到后，林崖忍不住輕輕嘆口氣。
林如海不僅是這一支乃至整個姑蘇林氏擎之柱，也是這個家基石。眼下兩代人青黃不接，林如海如果真遭不測，等待著林家不僅僅是大廈傾頹，是根基毀，一家人不定過不多久就可以九泉之下團(tuán)聚了。
林崖趕回來路上，甚至都做好了跟賈家甄家魚死破準(zhǔn)備，要不是心里存了期盼，留給賈璉定然不只那一鞭子，哪怕是后來府外一切如常，林崖心中也著實怕很。
直到瞧見院子外頭跪下人里連垂髫童襁褓嬰孩都有，林崖心才悄悄落到了實處。
因為這樣狠辣手筆，絕對不會是林崇或者黛玉吩咐，他倆再恨再急，將人統(tǒng)統(tǒng)發(fā)賣到煤窯鹽場是一回事，眼睜睜看著卻還做不到。
這個家里能下如此重手，只有當(dāng)家老爺林如海一人。還能令行禁止，事情就還沒有壞到不能承受地步。
而且他入得屋來，見黛玉臉上驚惶多于悲痛，就曉得林如海病還有得治。
不然以黛玉與林如海之間父女情分，黛玉就不只是容顏消瘦這么簡單了。
林如海顯然聽得十分受用，大病之后倒罕見林崖面前流露出了幾分自責(zé)：“也是我大意了，竟留了些禍根家里，總想著你們太太往日賢良，想著玉兒幼年失母不易，卻沒有細(xì)想這些奴才心里認(rèn)得究竟是哪一個主子。既然你回來了，我也該好生養(yǎng)病，區(qū)區(qū)事，你拿主意便是。”下手是誰，或者是直接下手是哪一家，父子兩個已經(jīng)心照不宣，怎么處置背主刁奴，卻還是要林如海發(fā)話，好歹那也是賈敏當(dāng)年陪嫁家人。
林崖自然領(lǐng)命，又問林如海身體。林如海臉上頓時閃過一絲陰霾：“雖則性命無憂，到底傷了根本，恐怕為父日后免不了早早致仕了?！币乐秩绾Ｔ鞠敕?，他是要撐到林崖官場上站穩(wěn)腳跟再上折子乞休，若是能此期間升升品級甚至入閣拜相，那便是意外之喜，可如今恐怕是不行了。
他也只能將心思收回，等林崖科舉晉身后就布置抽身之路。林崖心頭一塊大石這才算落了地。
能否官場上也得到林如海重重庇護(hù)他并不意，只要人沒事，旁怎樣都好。
正要再為人子義務(wù)幾句寬寬林如海心，黛玉與林崇兩個卻是雙雙到了。
玉一樣人兒并肩而立，紅著眼睛團(tuán)團(tuán)而拜，林崖連忙一手拉起一個，送到林如海床前。
黛玉擔(dān)憂林如海身體，這會兒早忘了先前賭氣事兒，急忙忙雙手捧出一個匣子，要服侍老父吃藥。
林崖站遠(yuǎn)些，都能聞著那藥丸子苦中帶酸氣味，忍不住稍稍向后挪了挪步子，可想而知那藥到底是個什么滋味，林如海卻仿佛吃糖喝蜜一般，就著黛玉手含笑吃下，末了還不忘冷冷睨了神色古怪林崖一眼。
吃過藥，林如海卻沒有與兒女們繼續(xù)這溫情脈脈一幕，不過勉勵了林崇一句，就又給這幾日看家林崇黛玉派了差事：“崇兒玉兒兩個再多辛苦些，去外頭給我和你們大哥哥守著，我與崖兒話?！睂?疼惜與家族責(zé)任分得一清二楚。
林崇與黛玉兩個也無二話，乖巧應(yīng)了聲是，就一齊退了出去。林崖透過窗欞子望去，只見兩個人兒身子板板正正，似模似樣將周圍奴才們趕了個干凈，只留了林如海身邊兩個可靠心腹，一人一邊守住了門戶。
“咱們家人丁單薄，要守住家業(yè)，自然要齊心合力。”林如海輕咳一聲，緩緩道：“家里事情，你都曉得了，你金陵城，又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是林如海還大好時候，林崖少不得腹誹兩句，他何曾曉得了家里什么事，如今看看林如海那難掩疲憊眉眼，林崖那一身桀驁都收了起來，撿重要事將金陵一行了，特別是與三殿下楚容華話，一絲一毫都沒有隱瞞。
林如海闔眼聽了一會兒，等到林崖到暴雨中官道與賈璉相遇，干脆利落給了他一鞭子，才睜開了眼睛。
“賈璉一開始都沒有與你相見行禮意思？車?yán)镞€帶了藥材？”連問兩句都得到了肯定答復(fù)，林如海又輕輕咳嗽幾聲：“包藏禍心已久，是我失察了。你那一鞭子抽很對，如果賈家嫡長孫有個長短，且讓他們尋我理論就是?！焙敛患芍M起賈璉可能會有
“長短”，林如海一句之后又轉(zhuǎn)了話鋒：“行三那位當(dāng)真又是尚主又是納妃，還提起了余姚曾家，嫁娶都可？”林崖剛剛還琢磨著如果賈璉沒有個
“長短”，他又該補(bǔ)送上一份什么樣大禮，不防林如海又將話頭轉(zhuǎn)回楚容華身上，略微一愣才答了句是。
林如海便又閉目沉思，林崖也不出聲打擾，只屏息等待。半晌，林如海輕笑一聲：“我一向自詡世事洞明，卻家事上犯了大糊涂，姑息狠毒奸滑之輩便不了，卻不該瞧了輩們之間交情。你與那位舊交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之前沒有細(xì)問，今日既然沒有旁事情，你便與我聽聽。”那樁舊事原本就沒有什么要避人，只不過不曾有人問過，林崖便也沒，如今林如海問起，林崖當(dāng)然知無不言。
那還是林崖來到這異世之后不久，重傷初愈，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憨勇和要建功立業(yè)豪氣與繼母發(fā)生了幾次不大不沖突。
如果按照林崖熟悉前世規(guī)矩，他是一絲一毫錯誤也沒有，可惜這是個講究孝道、特別是愚孝時代，林崖所為就有些不容于世。
如果不是他繼母之前險些害了他性命，族中早就懲治于他。饒是族中也曉得林崖繼母不慈，卻還是覺得林崖錯得多。
過不了多久，那舍得出面皮下得了狠手又頗有幾分心機(jī)女人就捏著林崖錯處要族老做主將林崖除族。
三鬧兩鬧，族老中有人憐憫林崖年幼，提了個折中之法，就是讓林崖隨族里常來往行商去西北。
對外是為了補(bǔ)貼家用，實際上也有些流放之意。族人看來，哪怕是死路上，也比族譜除名當(dāng)個孤魂野鬼好，跑商之前林崖看來，這是一條蘊含生機(jī)出路，于是跑商隊伍里就多出了一個□歲孩子。
什么樣人才會去兵戈不斷西北邊陲販賣貨物？自然個個都有些故事，個個都不是心慈手軟善心之輩。
也就是林崖骨子里并不是真正孩童，善心族叔又額外塞了點錢給商隊管事，否則路途漫漫，上千里走下來，他胎都投了不知道幾回。
拐子、偷兒、甚至于剪徑強(qiáng)盜，林崖一路上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磨難。好不容易走到西北，林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直跟隨商隊卻遇到了大麻煩，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當(dāng)?shù)伛v守兵爺，讓人串成一串捆進(jìn)了大牢，只剩一個林崖，估計是兵爺們覺得捆去都浪費繩索，搜了搜身上果然沒什么值錢物件就將他一腳踹開。
這下孤零零一人又身無分文林崖上無路入地?zé)o門，回鄉(xiāng)是可望不可即，想要當(dāng)?shù)匾惶幤茝R里尋處容身之所，還要受盤踞其中乞兒們好一番敲打，才勉強(qiáng)被他們接納。
就林崖兩輩子凄慘狼狽之時，因為宮闈密事被迫離京到邊境上祭奠戰(zhàn)死外祖舅舅四皇子楚容華也護(hù)衛(wèi)陪伴下到了這座邊陲城。
一個再落魄也是潢貴胄，一個已經(jīng)卑微到塵埃，原本再投胎一次也未必遇得到兩個人，卻因為一個饅頭有了一面之緣。
到這里，林崖也是感慨。那時他咬著牙厚著臉皮硬賴著一戶善心人家給人搬了一瓦石，那戶人家男主人見他年幼可憐，后給了一個黑面饅頭權(quán)當(dāng)工錢。
他連吃了多少日子野菜，餓得眼睛都要綠了，見到饅頭就跟寶貝一樣，心翼翼護(hù)了懷里。
誰知降橫禍，他正街上走得好好，不知道哪里來富足人家頑童仗著人多就要欺負(fù)他這個落魄人，一把將他推倒也就罷了，可恨是這一摔饅頭也滾了出來，正落一架華貴馬車輪子旁。
餓到那個份上，林崖眼里只有一個饅頭，哪里還會注意到什么貴人，不會有什么敬畏之心，從人群里沖出來就撲了過去，差點撞侍從刀尖上。
明晃晃刀尖就眼前，林崖再餓再膽大心中也難免生出幾分懼意。正當(dāng)他以為這回要大吃苦頭，馬車簾子突然被人掀起一角，楚容華病懨懨叫侍衛(wèi)放開乞兒，又輕飄飄扔了盒子城中好貴福記糕餅鋪糕點下來。
高高上，卻又真對林崖有一飯之恩，那樣情景下，是救命之恩亦不為過。
林崖抱著盒子走開，躲角落里大嚼特嚼之時，才發(fā)現(xiàn)楚容華竟然盒子里放了一個銀豆子。
記住了那家馬車，記住了那個陰郁大少爺，等林崖后來無意中聽乞兒們起，城中來了肥羊，之前幾撥盯上強(qiáng)梁都碰了一鼻子灰，這會兒終于來了個遠(yuǎn)近聞名硬茬子，不曉得誰要把命留這兒等話時，不免就有了幾分擔(dān)心。
邊境貧苦，莫是一座城，就是這一府都算上，又有幾個這樣硬茬子？就是那少年人無疑了。
林崖不喜歡欠人情分，特別是不喜歡欠高高上之人情份，從聽到這條消息之后，他就開始琢磨。
不是沒有想過通報消息，可惜楚容華從那一面之緣后就沒有離開過府邸，林崖根本見不到他面，想要求護(hù)衛(wèi)通傳，卻只能得到奚落。
圍著偌大府邸轉(zhuǎn)了幾日，險些被護(hù)衛(wèi)們抓起來打個半死，林崖才從后墻發(fā)現(xiàn)了一個狗洞，心里便有了主意，決定從狗洞里鉆過去，拼著一頓打把消息告訴楚容華知道，也算報了救命之恩。
結(jié)果人算不如算。林崖剛卯足了勁兒鉆進(jìn)去，剛一露頭，前院就傳出了喊殺聲。
這一下可真是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林崖一條腿忍不住往狗洞那邊蹭了一下，忽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才拼命跑進(jìn)了院子里看起來富麗堂皇屋子。
一進(jìn)屋，就看到了高高坐主位神情冷漠楚容華，身邊只有一個色厲內(nèi)荏仆人，再想想外頭護(hù)衛(wèi)，這哪里是養(yǎng)尊處優(yōu)大少爺，分明是坐牢。
林崖也沒有時間為楚容華感懷身世，三言兩語明了自己聽到消息和來這里救人理由，就厚著臉皮上前去拉楚容華手臂。
那仆人，也就是楚容華心腹內(nèi)侍正要呵斥，楚容華卻搖了搖頭，默默跟著林崖走了。
乞兒也好，潢貴胄也罷，一起鉆了狗洞，逃出生。后來事態(tài)平息，不等丟了主子護(hù)衛(wèi)們灰頭土臉找過來，楚容華就先親自仔仔細(xì)細(xì)把林崖藏了起來，雖然衣衫破損，還是一副金尊玉貴模樣領(lǐng)著仆人走了。
再后來，縱使是龍遇淺灘，楚容華還是吩咐人把商隊里人都放了出來，又歸還了一些財物，令他們可以返鄉(xiāng)。
林崖臨行前有緣見那仆人一面，當(dāng)時他鄭重行了大禮。即便這對于別人不過舉手之勞，對他林崖卻形同再造之恩，不然他要這里熬上多少年，才能湊出回鄉(xiāng)盤纏？
怕是林崇孤身家，等不等得到他這個莽撞哥哥都未可知。這便是他與楚容華舊事，當(dāng)時楚容華雖然問了他姓名籍貫，林崖卻沒想到真有重逢再相見一日。
可能簡略將往事完，林崖心中唏噓，林如海也是半晌默默無語。沉默許久，林如海方嘆了口氣：“你可知道我為何縱容你胡鬧，后來甚至同意為此人略綿薄之力？”
“他們兄弟幾人，世所矚目，我亦不能免俗，也是細(xì)細(xì)品評。逝者為大，我們不去，只這幾位，甄家兩位，便是沒有交惡一事，單憑其性刻薄、下手陰毒兩樁，我便不愿與之為伍。待親舅舅尚且如家奴一般，還能指望他們善待旁人？況且他們看似煊赫，根本不是其父屬意之人。至于行二，雞鳴狗盜之徒耳！不堪與之謀。倒是你選這個，不見有何建樹，倒也還有個純孝名頭?！睕]有繼續(xù)細(xì)宮廷秘聞，林如海輕笑道：“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這一位，還是念舊?！绷盅氯缃裥氖氯?，細(xì)想金陵城中與楚容華過話，又憶起當(dāng)年不易，不由也有些汗顏，楚容華不討喜，他又何嘗應(yīng)對當(dāng)真得體了？
將林崖神情收入眼底，林如海語氣也分不清到底是鄭重還是戲謔：“如果今次我真……你就求尚主，也能群狼環(huán)伺中保一家平安。”本朝公主們遠(yuǎn)不如前朝彪悍，不能干涉政務(wù)，所選駙馬也不能出仕，不過榮養(yǎng)而已。
但是如果林如海真有個不測，賈家甄家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膽，又如何敢跟家女婿爭產(chǎn)？
遑論謀財害命。保住了性命，自然也就有了子嗣，有了將來，林家總有再起一。
林崖微微赧然。他好歹也是堂堂男兒，林如海將吃軟飯這么直白，他還真有些不好開口，噎了一下才鎮(zhèn)定開口：“老爺吉人相，休要如此。只是他竟似對咱們家頗為中意，兒子以為，曾家事可考慮一二?！币驗轺煊窬烷T外，保不齊會聽到什么，林崖也就不愿多提楚容華想納側(cè)妃一事。
林如海恰巧也是同樣意思，微微一笑，就把話接了過去：“曾家我看是極好。家風(fēng)正，子孫出息，只是我離京多年，跟曾侍郎父子不甚熟悉，不好開口罷了，如今倒是有緣。可惜男兒娶妻跟女子出嫁不一樣，不然這樣好事卻輪不到你這孽障。”這話極有深意。
林崖怔了片刻，才從林如海溫和神情中讀懂了他真意。嫁娶一事，男女到底不同何處？
不是什么一個承繼宗祧一個嫁為他人婦，而是一旦楚容華大事不成，蒙受風(fēng)險不同。
林家尚且隱暗處，曾家卻是身家性命都與楚容華連了一處。大事成了則罷，不成話，曾家滿門一個都跑不了。
假若定是黛玉，早出事就是望門寡，晚出事就是罪家婦，一生毀。假若定是他，只要自家夠心，罪不及出嫁女，雖幾代人出仕要受影響，卻總比黛玉嫁到曾家可能要受罪少多了。
林如海既然中意楚容華，又中意曾家這個姻親，也沒有什么堅決不應(yīng)道理。
不是沒有想過娶妻，只是這樣定一個可能妻室人選，林崖不免有些發(fā)懵，看得林如海又是一笑，病中郁郁之氣都消了許多。
不動聲色嘲笑過素來穩(wěn)重嗣子，林如海又轉(zhuǎn)而起了別事。
“你生父繼母被王家接走一事，又有了消息?！绷秩绾Ｉ眢w尚未康復(fù)，還是借著林崖起他與三殿下舊事時間緩了口氣才撐到現(xiàn)，卻也難免露了疲色，話聲音了些：“王家下人不得力，把人丟了，我當(dāng)時還想是哪家要來趟渾水，現(xiàn)想想，多半還要著落這位身上。大丈夫能屈能伸，正事上莫要做意氣之爭，將面子看得太重?！绷盅逻€是頭一回聽此事，聞言忙點頭應(yīng)是，又瞧著林如海精力似乎有些不濟(jì)，便勸他休息片刻。
林如海也不逞強(qiáng)：“我是該好生歇息，這幾日怕就要有親戚故舊打上門來，我不出面，他們怎能安心？”語意譏諷，顯然已經(jīng)有了義絕之意。
林崖早就瞧那些爛泥不順眼很，林如海此意正中下懷，只是起親戚，他猛地想起了薛寶釵。
薛家姑娘可能進(jìn)四皇子府事情，他方才卻是忘了。不過片刻猶豫，林如海何等樣人物，自然也瞧了出來，有心不管，卻又不放心這還有些稚嫩嗣子，只好開口相詢，林崖這才了。
林崖心里總覺得薛寶釵能與黛玉并列金陵十二釵之首，是個人物，有意提防，如今兩家成仇，起了刻意打壓念頭，這才當(dāng)作大事與林如海聽。
誰知林如海雖也看重此事，意卻與林崖全然不同。
“這么，咱們姻親們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與我們?yōu)殡y了。也罷，橫豎總要有個了結(jié)。這甄家也當(dāng)真有趣，庶長子不要正室，就送去京里做侍妾？一并了消也好。”著眼全局，絲毫不提自家與薛家舊怨，卻真真切切將薛家算了局中，倒是比林崖盯著薛家一戶要大氣多。
見嗣子露出若有所思之態(tài)，林如海微微一笑，只覺教導(dǎo)這個嗣子真是舒筋活血強(qiáng)身健體，便又了個消息：“自你走后，為父左思右想，只覺平日里耽于公事，不曾好好管教于你，致使你頑劣不堪，至今不過一秀才耳。正好你們太太孝期以過，為父已經(jīng)為你尋來名師，等這次事情過去，你便安心讀書，預(yù)備著下場秋闈即可?！绷秩绾Ｒ惶峥婆e，林崖頭皮就是一麻。
當(dāng)初他自覺好歹也是經(jīng)歷過現(xiàn)代高考人，并沒覺得科舉有多難，后來雖然勉強(qiáng)中了個秀才，卻也被收拾極慘。
再想想之后秋闈、春闈，真讓人頓生肝腸寸斷之感?？上Э婆e晉身乃是正道，他想要頂門立戶光耀門楣，這罪非受不可，只盼著別再來個賈雨村之流，面正心邪。
——賈雨村這個恩將仇報、鉆營名利人，還真險些又做了黛玉先生，只是那時恰巧林如海動了過繼林崖林崇心思，沒有上門延請，賈雨村一個拿喬，讓揚州府尹家請去了。
林崖硬著頭皮應(yīng)下，林如海這才露出滿意之色，只是精神實不濟(jì)，才沒有再對林崖多加開導(dǎo)，而是示意自己乏了，讓林崖只管去收拾外頭局勢。
科舉林崖發(fā)怵，對付些許宵卻不話下，當(dāng)即打起精神扶林如海躺下，這才推門而出，含笑叫黛玉進(jìn)去陪著老父，自己則帶著林崇走到了院外，面無表情坐了大管事何啟命人搬來太師椅上，冷冷打量跪了一地下人。
林如海一倒下，這些下人就被幾個林家世仆出身大管事帶人對著名冊一戶戶羈押起來，等林如海第一次恢復(fù)神智，便吩咐人把所有有嫌疑人，不分來路統(tǒng)統(tǒng)合家壓到這處空地上跪著，但凡是有嫌疑之人家人，不論老少男女概不能免。
到如今，這些人已經(jīng)水米未進(jìn)頂著大雨烈日直挺挺跪了兩日多，昨兒就有大著肚子婦人受不住滑了胎，幾個襁褓間嬰兒呼吸是愈來愈弱，剩下老弱婦孺也都是眼瞅著就要撐不下去，各家當(dāng)家人豈有不心痛自己高堂嬌兒？
竟都盼著主子們些來審，求個痛。林崖一落座，便有先太太賈敏陪房家人之一錢嬤嬤抱著一歲孫孫膝行兩步，不住磕頭求饒，出首告發(fā)她兒女親家、采買上管事與甄家下人私下往來，不利主家。
林崖聽了，眉梢都沒動一下，只是叫人把錢嬤嬤懷里男童抱到廊下，交給恭敬站那里婆子喂幾口米糊。
沒一會兒，那孩子哇一口，錢嬤嬤便似被抽了骨頭一般攤地上，全然不管她親家被拖出來時望著她怨恨之色。
其余受罰人一看錢嬤嬤孫孫緩了過來，那真是爭先恐后，只求能給家人留條活路，有根據(jù)自然告發(fā)，沒根據(jù)也開始了攀咬，被告發(fā)也不示弱，你告我一狀我便拉你下水，什么隱私都往外。
林崖只闔眼冷冷聽著，只有有人言語間帶出先太太時才命人掌嘴呵斥，就這么聽了半，等到聲音漸消，一院子奴才都再尋不出旁人罪名了，才淡淡開口：“都記下來了？”問得卻是兩旁垂首侍立幾個管事，管事們忙躬身應(yīng)是。
“既然都記下來了，所有知道老爺要生病，一人賞一百板子，就這兒，一板子一板子給我用心打，家人一個不少，男都給我送到相熟鹽場去，女不拘哪個私窯，其余心里還惦記著別主子，統(tǒng)統(tǒng)闔家發(fā)賣到出海船隊里。剩下瀆職，一律趕出去。當(dāng)真無事，先拿老爺帖子請醫(yī)問藥，等老爺大好了，賞賜少不了，一家子前程也少不了?！蓖赀@些，林崖面色一絲兒不動，只定定掃過或拼命求饒或咒罵不住眾人，淡然看著幾個平日里就負(fù)責(zé)執(zhí)掌家中刑罰老仆領(lǐng)著人將要罰之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
發(fā)賣立時拖走，要挨板子則按倒了就打，院子里一時哭嚎地，林崇坐哥哥身邊忍不住白了臉。
一貫疼*弟弟林崖卻仿佛對林崇異樣毫無所覺，他只是用胳膊支起下巴，閉目養(yǎng)神，手指無意識隨著板子聲音一下一下扣著椅子扶手。
因為林崖點明要一板子一板子用心打，這頓刑罰一直持續(xù)到了夜里，受刑七個人里有六個都是打到一半就沒了生息，剩下一個撐著一口氣挨到了九十多板，到底還是沒能熬過去。
管事低聲稟報完，林崖只嗯了一聲，又吩咐人把這里打掃干凈，才領(lǐng)著林崇進(jìn)去看林如海。
剛走到門口，黛玉就紅著眼睛從里面打起了簾子，迎了出來。
“爹爹了，大哥哥辛苦奔波，今晚就歇西間，明早也好與爹爹話，我與二哥哥一道回內(nèi)院就是?！庇^其神色，倒不見什么驚懼厭惡，一絲淡淡關(guān)懷十分真摯，讓林崖略微松了口氣。
院子里鬧那么大動靜，黛玉里面陪著林如海自然聽得清清楚楚，林崖還真有些擔(dān)憂姑娘從此對他敬而遠(yuǎn)之。
幸好。林崖也確實累得很了，此時處置完下仆覺疲憊，也就沒有多與弟妹話，只是略了兩句話，就去了簡單收拾過西廂房，倒頭便睡。
再一睜眼，就到了第二日上三竿之時，要不是隱約聽到了大管事回話聲音，他可能還醒不過來。
招來人一問，竟然是賈璉心腹廝來旺兒氣勢洶洶找上門來了。這一句真是提神醒腦，林崖頓時就醒過神來，勾唇一笑：“還不將客人請進(jìn)來？”林崖笑得分外開懷，倒讓一心一意想著只要主子一聲令下就把來旺兒等人亂棍打出去管事們愣當(dāng)場。
那來旺兒不過是個奴才，也就是沾了他主子光才能讓管事們記住名姓，哪里當(dāng)?shù)闷鹨粋€客字？
何況他賈家現(xiàn)跟自家有大仇呢！還是林崇黛玉兩個聰慧，瞬間就明白了林崖心思，相視一笑，也開口叫請。
既然主子們都發(fā)了話，管事們也就依命行事，正要下去傳話，正從黛玉手中含笑接過一盞姜湯林崖黑眸一轉(zhuǎn)，又加了一句：“除去健壯子們外，再找兩個力氣大些粗使婆子來。”這句話吩咐沒頭沒腦，連林崇面上都閃過一絲茫然，唯有黛玉咬唇看了林崖一眼，臉繃了又繃，到底露出一抹笑意，又察覺出林崖一直瞧她，干脆跺跺腳掀簾子去東廂找林如海去了。
聽著里面?zhèn)鱽眵煊衤詭c江南口音告狀聲和林如海偶爾發(fā)出低笑聲，林崖不禁莞爾，直到來旺兒被健仆們連拉帶拽
“請”了進(jìn)來，臉上還帶著點兒尚未隱去笑意。來旺兒打跟賈璉身邊，作為賈家大房嫡子心腹子，一應(yīng)供給自然是上上等，為人自然也就驕縱很，可謂眼空心大，可惜賈璉偏又不得賈家老祖宗并他親爹老大爺賈赦心，有了賈寶玉后是退了一射之地，主子都不硬氣了，來旺兒這個做奴才不免也要賠上幾分心，便養(yǎng)成了欺軟怕硬脾性，當(dāng)?shù)靡桓脡︻^草。
等到前兩年王熙鳳過門，賈璉兩口子西風(fēng)壓倒了東風(fēng)，來旺兒就又練熟了陽奉陰違、趨利避害好技能。
今兒要依著來旺兒本心，是不愿意來林家找事兒。雖來旺兒也覺得主子家乃國公門第，賈家一族雙國公比個已經(jīng)沒了爵位姑蘇林家強(qiáng)上一百倍，林家那個便宜大爺給他們璉二爺提鞋都不配，可老話好啊，強(qiáng)龍不壓地頭蛇。
林姑老爺好歹揚州城任了十年巡鹽御史，揚州地界上找林家晦氣，那不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了？
就算要那個勞什子林大爺磕頭求饒，好歹也得等林家傳出了確切消息，林姑老爺真不行了，再欺上門去吧？
可是賈璉從落地到娶妻生女，何曾丟過這樣大臉？連他老子賈赦還沒拿馬鞭子抽過他呢！
別林家子還故意驚了他馬，讓他下人面前大呼叫儀態(tài)失，后還墜了馬，險些落得個薛大爺一般下場。
要不是扭了腰下不得床，賈璉真想親自打上門來，現(xiàn)如今也只好先派了來旺兒上門，順便也瞧瞧他那林姑父還有多少時日好活，好算準(zhǔn)了日子，給這位好表弟送份大禮。
來旺兒略勸了兩句，受了一頭一臉熱茶，也就不再多，抹了抹臉就領(lǐng)著人耀武揚威到了林家門口。
畢竟林姑老爺已經(jīng)倒了，他還真不信林家人敢把他怎么樣。結(jié)果來旺兒一到林家門口，心里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都是做奴才，誰不知道誰，哪個不是算盤震響，大難臨頭與主子們各自飛？
這個時候，林家下人們理所應(yīng)當(dāng)垂頭喪氣、魂不守舍，惦記著贖身走人才是，怎地林家守門這些幺兒還這么精神齊整？
只是他已經(jīng)氣勢洶洶領(lǐng)著幾個機(jī)靈子來了，這時候想裝親戚上門，出去也得有人信啊，至于退，來旺兒想都沒想過。
他好歹也是當(dāng)家爺們身邊體面人，要是這會子灰溜溜走了，一會兒誰還能服他？
不得，只好硬著頭皮掐著腰，林家大門口罵了起來。他一開腔，林家幺兒里就有人一溜煙跑進(jìn)去報信，其余幾個卻只拿瞧瘋子眼神冷冷睨著他，既不話也不動手，看得來旺兒心頭火起，咬牙切齒暗道日后等二爺接過林家家產(chǎn)，定要把這幾個雜種賣到倌館區(qū)，好讓他們知道知道來旺兒大爺厲害，嘴里罵林崖聲兒也愈發(fā)大了。
正罵口干舌燥，林家角門里悄然沖出一溜兒壯漢，堵嘴堵嘴、架胳膊架胳膊，來旺兒幾個還沒回過神來，就被人干脆利落拖進(jìn)了林家角門。
來旺兒這時候就知道怕了。抬眼看看左右兩邊膀大腰圓黑臉大漢，再瞅瞅旁邊絲毫不掩飾鄙夷之色林家管事，來旺兒只覺得腿腳都有些發(fā)軟，要不是顧忌著回去會還要跟賈璉交差，他差點就要開口求饒。
一路煎熬等見到林崖時達(dá)到了頂峰。來旺兒一進(jìn)屋，對上林崖那不掩笑意俊朗面龐心就涼了大半截。
林家子什么樣人物，來旺兒心里可是清清楚楚，那就是個笑面虎！越是笑越是要吃人！
再看看兩旁手持棍棒垂首侍立健仆，這哪里是要善了模樣？他不是不想磕頭求饒，好漢不吃眼前虧嘛，可是身后子們還看著，但凡有個活著出去了自己慫樣，幾輩子臉都沒了，再林家子那樣狠辣性子，八成也不會因為他求饒就開恩，畢竟主子做了什么，他心里門兒清。
左思右想，來旺兒咬了咬牙，拿出剛才門外叫罵勁兒頭，掐著腰指著林崖就罵了起來。
“親親姑表兄弟，林大爺怎能不分青紅皂白上手就打？不過是個偏支遠(yuǎn)房親戚，打秋風(fēng)窮酸，全賴咱們姑太太慈母心腸認(rèn)膝下，才能享受這榮華富貴！結(jié)果姑太太才去了多久，就作踐起姑太太娘家侄兒，林大爺好大威風(fēng)！這樣忘恩負(fù)義，以后怕不是要拿表姑娘當(dāng)丫鬟使喚？歪門邪道，叫我們二爺哪只眼睛看得上！當(dāng)這下當(dāng)真沒有王法了不成？一朝得志就猖狂，也不掂掂自個兒斤兩，您是有出身還是有功名？也不怕從高枝兒上摔下去，折了脖子！”來旺兒心思雖淺，倒也毒。
他一進(jìn)門就聞出了屋內(nèi)藥味，私心忖度著林姑老爺必定就旁邊，又見廳里只坐著林崖兩兄弟，便起了挑撥離間心思。
自以為一番話有理有據(jù)、嚴(yán)絲合縫，來旺兒正準(zhǔn)備再多幾句讓自己這忠仆像樣些，一直支著下巴含笑望著他林崖突然開口，和和氣氣吩咐半隱家丁身后幾個婆子：“掌嘴?！边@些婆子們平日里不過是做些二門內(nèi)搬運灑掃粗活兒，今兒還是頭一回能主子跟前站著，真是時時刻刻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一聽林崖有令，立即中氣十足應(yīng)聲，雄赳赳大步走到來旺兒跟他帶人跟前，臉上橫肉都激動有些抖，那兇神惡煞模樣對比著唇紅齒白養(yǎng)尊處優(yōu)來旺兒，倒是相映成趣。
婆子剛一抬手，來旺兒正嚇得臉發(fā)白，林崖忽然出聲了句
“慢著”，然后看著來旺兒滿是驚喜眼神補(bǔ)道：“這是親親表兄弟身邊得意人，只打半邊臉兒也就是了，好歹也得給璉二爺留點臉?！蓖?，林崖便悠然端起了黛玉吩咐廚房給他熬肉粥，一聲聲響脆巴掌聲里吃高雅俊逸。
打了半晌，直到賈家眾廝都成了個豬頭樣，來旺兒成了半個豬頭，林崖才慢條斯理漱口凈手，喊了停。
來旺兒整個人都被打蒙了，這會子還有些不敢相信，疼倒抽冷氣：“憑什么打我！”眼神倒是控訴十分到位，可惜腫著臉話都有些走音，讓林崖險些聽不清。
“一個奴才，也配問我要道理？打了又如何？打得就是你?！绷盅滦θ菀粩?，冷冷看著來旺兒：“來人，把這幾個犯上刁奴都給我綁了，去找能跟我要道理人好生講講這個理?！泵C容起身，林崖再懶得看來旺兒一眼，大步走到東廂門口隔著簾子躬身下拜：“兒子去跟人道理，本該見過老爺再走，只是現(xiàn)身上骯臟味兒太重，就不進(jìn)去臟老爺?shù)亓耍袆诿妹锰娓绺缧?，”話音將落，里間就傳來林如海中氣十足應(yīng)允聲并黛玉清嫩叮囑，林崖面色不變，來旺兒卻被林如海聲音嚇了一跳。
他一直賈璉身邊服侍，林如海聲音還是聽出來，只是這樣有底氣，哪里像是要下世人？
不來旺兒心里多么驚疑不定，林崖從從容容點了七八個壯仆，又點了剛才賞了來旺兒一頓嘴巴兒粗使婆子，一行人浩浩蕩蕩找去了賈璉投宿驛館。
林崖也不跟賈璉客氣，連滾帶爬跑去報信廝話還沒完，林崖就直接推門而入，大馬金刀賈璉臥房內(nèi)找把椅子坐了，一邊坐，一邊給堅持要跟來福生使了個眼色。
福生心心念念要爭回林崖跟前第一體面人身份，自然分外賣力，當(dāng)即就把路上林崖教過詞兒一字一句背了出來，聲如洪鐘，噎得正想開口呵斥林崖主仆賈璉差點沒背過氣去。
“親親姑表兄弟，璉二爺怎能不分青紅皂白上門鬧事？不過是上頭死了親哥哥，連個大爺還沒混上呢，全賴貴府老太太、二太太慈心，才能享受承嗣嫡孫榮耀！結(jié)果姑太太才去了多久，就作踐起老太太心肝一樣姑太太兒子，璉二爺好大威風(fēng)！哦，也不是，誰不知道貴家里是璉二奶奶當(dāng)家呢，璉二爺內(nèi)外大事情一應(yīng)不管，只管為國公府綿延子嗣就是了。只是到現(xiàn)連個信兒都沒有，叫我們大爺哪只眼睛看得上！還沒得志就猖狂，也不掂掂自個兒斤兩，您是有子嗣還是有通靈寶玉，也不怕一朝摔進(jìn)泥里，折了脖子！”福生一句一句戳賈璉心窩子，眼看著賈璉額頭青筋直跳就要暴怒，林崖含笑又添了一把柴：“璉二嫂子不會管教奴才，拖累了璉二表哥，我前思后想，怕是璉二表哥不敢管，就讓我家婆子教訓(xùn)過了。男兒家臉面要緊，還請好好將養(yǎng)。”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
林崖今是痛打了他賈璉奴才，形若給了他賈璉一巴掌，又明目張膽帶著人上門，專揭他短。
賈璉現(xiàn)自以為大短處是什么？就是叫王熙鳳壓住了威風(fēng)。不是沒有人笑他妻管嚴(yán)，只是哪個不長眼會當(dāng)面開涮？
至于別話兒，過后賈璉自然會用心體會。賈璉確實已經(jīng)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
林崖廝一聲聲一句句，還有林崖那句男兒家臉面要緊，不是罵他賈璉是個娘們，身邊奴才也是個娘們嗎？
內(nèi)院婆子打得都是丫頭姨娘，哪里有讓她們掌爺們身邊心腹嘴巴兒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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