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握著茶杯,這種溫潤的日本細瓷令她聯(lián)想到了許多。藍的花紋、綠的茶汁,可是喝到嘴里微微發(fā)苦,是真的很苦……
楚明瑞的聲音仍是那種不緩不急的調(diào)子:“方曉,你呢?!?br/>
她揚起臉,聲調(diào)也是淡淡的:“既然你要那樣想,我沒什么好的?!?br/>
他笑了笑,:“勇敢的女孩,你的勇氣著實可嘉,真讓我懷疑你某些時候的脆弱是不是一種偽裝。你明知道在這一方面是講不過我的,所以你順水推舟來反問我,曉曉,”
他親熱地叫著她的昵稱,“你確信有把握讓自己絲毫不為之所動嗎?”
她不知道他為什么要用這種口氣話,但是她本能地反問:“你這是什么意思?”
他的唇角露出絲笑意來,但是他的眼神里又露出了那種淡淡的神氣,就像見到一個孩子吃力地拖著大椅子,踮腳去開冰箱門拿巧克力一樣。
方曉本來還不覺得什么,但一看到他的這種神氣,不知道為什么就惱了火,將茶杯一推,冷冷地:“有什么話你就出來,不要藏頭露尾的?!?br/>
他搖了搖頭,輕描淡寫地對她:“動怒是談判大忌,你忘了嗎?”
她站了起來,因為起勢過快,衣袖帶翻了茶杯,翡翠色的茶汁潑了她一身,她也不理會,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上樓去了。
過了好幾個鐘頭,方曉在家里呆得無聊,還是開了車子上街去,無精打采地在街上轉了一圈,覺得車內(nèi)暖氣烘得自己口干舌燥,遠遠看見了一間茶莊的招牌,心里想著要去喝一杯茶,但左右顧盼,根本找不到車位停車,索性將車子隨便往街邊一停,拖走了就拖走了吧。
走進那間茶莊,才覺得它有些與眾不同,四壁都是書架,而且一卷一卷全都是古籍,細細看去,都是《心經(jīng)》、《金剛般若波羅蜜經(jīng)》、《大般若經(jīng)》……
成百成千的佛經(jīng)放在架上,加上裊裊的檀香,令人恍若走入另一個世界。仿佛憑空從繁華喧囂的城市一下子踏入了西藏密宗的神秘境界。
方曉站在那里,發(fā)起呆來。
她從來沒有來過這樣靜謐莫測的地方。
店中只有蒲團矮幾,兩三個人遙遙地坐著,各人面前都攤著一本經(jīng)卷,每人面前的矮幾上,爐香細細地、直直地向空中慢慢升騰,茶的香氤氳不散。方曉真以為自己是站在一座千年古剎中了,一切都靜得似乎有了幾千年,連陽光透過竹簾照入后,都是一種凝固般的靜態(tài),依稀如一層金色的膏脂,薄薄地敷在一軸一軸的經(jīng)卷上。
窸窣的衣聲響起,她驀地回頭,是一位青衣老婆婆,見了她,只微微一笑:“進來便是有緣,請坐?!?br/>
她在一張矮幾前坐下,老婆婆走到放經(jīng)書的木架前,隨手抽了一卷放在她的面前。
爐香點燃了,茶沏上了,她翻了翻那經(jīng)卷,竟是寫在絲帛上的,那些字句,似懂非懂。
她喝了一碗茶,又好奇地打量四周,店里的顧客都是些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埋頭讀著經(jīng)書。
她又喝了一碗茶,覺得沒有多大意思,先前的神秘感已蕩然無存,于是走到那青衣老婆婆所坐的案前,放下了兩張千元鈔票,問:“夠了嗎?”
那老婆婆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木然不語。
方曉納悶,怔了一會兒,才轉身走了出去。
車子居然還在那里沒有被拖走,她發(fā)動了車子,隨手打開廣播聽新聞……她漫不經(jīng)心地聽著,突然有一句話鉆入耳朵里來:“許氏關系企業(yè)今與古樂投資銀行簽訂投資意向合約……”
她呆了一呆,才想起與許慎訂婚的,正是古樂銀行董事長的掌上明珠。
豪門聯(lián)姻,得益來得如此立竿見影,一想到這里,豁然明白許慎的處境,又怔了一會兒,終于掉轉車頭,往仰止廣場去。
進了宇大廈,有意地囑咐詢問處的姐:“搖個內(nèi)線上去,問問秘書,楚先生在做什么?!?br/>
那位姐照做了,而后告訴她:“秘書,楚先生在開會?!?br/>
方曉“哦”了一聲,就搭電梯上樓去了,到自己的辦公室中,簽了幾份無關緊要的文件,仙就用內(nèi)線問:“楚太太,楚先生的秘書剛剛打電話過來,楚先生請你過去一趟?!?br/>
方曉走到楚明瑞的辦公室去,楚明瑞的幾位秘書與助理都在,見了她,都叫了聲“楚太太”,才拿了東西出去,楚明瑞將桌上攤得亂七八糟的企劃書收起來,問:“有什么事嗎?”
方曉見他和顏悅色,似乎早上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也就“嗯”了一聲,:“我只是來問問,我們到底對許氏家族控股多少,你是怎樣布的局?!?br/>
他慢慢地收齊那疊文件,忽而一笑,將那疊文件往桌上一放,坐下來點了一支煙,道:“我們總算是夫妻,你不必用商場上的那一套來對付我,要問什么就問吧,何必兜圈子?!?br/>
方曉沒想到他竟這樣,一時間也只有一笑:“你不要多心,我只是問問。”因為兩人距離近,便伸手道,“咦!你有一根白頭發(fā)。”話未落便輕輕一扯,拔了下來,舉到他面前給他看。
他卻是淡淡的:“早就有了。”
方曉最恨的就是他這種不冷不熱的調(diào)子,因為他這個樣子的時候,自己無論是發(fā)脾氣還是有意遷就都不會令他為之所動,只有她自己找臺階下,少不得口氣軟下來:“明瑞,我這幾有點不舒服,你有空的話陪我去醫(yī)院一趟吧?!?br/>
在以往,她有個頭疼腦熱,無論有什么不悅他也會放下了,這回他卻望住她好一會兒,才:“這幾我忙得很,怕是沒有空。要不,我叫秘書聯(lián)絡一下?”
方曉心里一冷,口氣也冷了下來,了聲:“不必了?!?br/>
轉身就走了。一直開了車回家,下了車交司機開進車庫去,站在院子里讓風一吹,才覺得身上冷冷的,大衣又丟在公司了,下人們都知道她回來了,在后門口探了探頭,見她呆呆的,又不敢叫,縮了回去。她就站在風口上,心里也不知想些什么,看那些精心修剪的冬青樹,過了好一陣子,覺得腳麻了,才慢慢地走回自己房里去。這一種心灰意懶的情緒一冒出來,就覺得什么都沒意思了,她被子也不蓋,伏在床上昏沉沉就睡去了。
過了好久,四姐拍門叫她:“太太,吃飯啦。”
她反正不應,四姐又叫了幾聲,無可奈何地去了。
方曉越發(fā)不想動彈,翻了個身,全身都是燙的,像在鍋中被油煎似的,索性脫了外套再睡,迷迷糊糊地又睡了好久,聽見楚明瑞敲門:“方曉,起來吃飯?!?br/>
她:“我不餓,你先吃吧?!?br/>
完,喉中已如火灼一樣難過,只好強撐著起來,去倒了杯冰水一口氣喝光了,放下杯子,只見鏡子里自己臉紅彤彤的,只怕在發(fā)燒,于是擰了條冷毛巾敷了敷,依然回去睡下。
她剛躺了幾分鐘,楚明瑞就拿鑰匙開門進來,將文件往她枕邊一扔:“你愛怎么看怎么看去,用不著這樣矯情?!?br/>
方曉待要和他分辯,無奈全身都沒有力氣,掙扎著只:“你不要走,我們把話清楚?!?br/>
楚明瑞就停了下來,轉身道:“講清楚了豈不大家難堪?我留面子給你,你還要怎么樣?”
方曉覺得臉上已是火辣辣的,而且頭暈得厲害,兩眼望出去都是金星亂迸,但他這樣,自己又不能不接口:“我哪里做錯了?難道我不能問一聲么?還是你存心不讓我知道?就算我們這夫妻沒什么情分,到底我們是同盟,難道連盟友的情分也沒有了?”
楚明瑞神色古怪得很,望了她好一陣工夫,才:“恐怕我們中間首先背叛同媚不是我吧?!?br/>
她耳中嗡嗡一片亂響,勉力欠起身來:“楚明瑞,我自問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你有沒有良心?”
不知是哪句話激怒了他,他一下子甩掉了手上搭著的西裝外套,只管將兩只眼睛冷冷地望著她,方曉覺得他的目光像冰柱一樣,幾乎連她的心都凍冷了。
他才:“良心?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有良心。只是方曉,你大許不慚,那你自己有沒有良心?你捫心自問,從我們結婚到現(xiàn)在,我花了多少心思讓你高興?你愛怎樣就怎樣,你再胡鬧我也一笑置之;上班也好,不上班也好,我從來沒有過一個‘不’字;我把你捧在手心里,你卻把我踩在腳底下;你冠我的姓氏,用我的錢,受我的保護,你卻給我戴綠帽子,是你讓我忍無可忍!”
方曉聽他一字一字地來,每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往她心上戳。她驀地抬起頭:“你話清楚,我怎么給你戴綠帽子?”
他冷笑:“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昨晚上你在哪兒?”
她怔住了。
他冷冷地:“喜帖是送到我名下,我叫仙送給你的,你看了之后往哪兒去了?”
她慢慢悟過來:“你跟蹤我?!?br/>
他冷笑:“我不屑!我只是想看看你接到喜帖的反應,結果你魂不守舍地開了車走了;我回家等你到晚上十二點,你才像個孤魂野鬼一樣游蕩回來,我忍了;今你又想打探他的消息,我偏不告訴你,你又掉了魂似的回家賭氣。別人眼里大概還以為我怎么得罪了你,孰不知你滿腦子別的男人?!?br/>
她萬萬想不到他出這樣一番話來,生生挨了一悶棍一樣,好半晌才:“當初結婚的時候你都知道,我不愛你,你也沒有要求過我要愛你。”
他:“不用拿這樣的話來堵我?!备┥碜プ∷囊陆螅拔抑皇窍M蠹颐孀由隙枷碌脕??!彼哪抗庵敝钡赝M她眼中,看清她的恐懼,“方曉!好好地敷衍我,不要連敷衍我都不屑,否則你一定會后悔!至于你的愛人,我知道你維護他,大概維護得連血海深仇都忘了,可惜我不會忘記我的仇恨。我絕對會把他碎尸萬段,然后裝在禮盒里送到你面前來!”
方曉失色尖叫,他已用力摔開她,摔門而去!
楚明瑞這一去,就是幾不見,方曉病了幾,四姐要請大夫,她也不讓。最后到底還是自己慢慢好了起來,只不過每早上起來還是頭暈,飯量也減了。
楚明瑞終于打羚話來了,他人已在美國了,聽到方曉病了,就叫四姐讓方曉接電話。
方曉無精打采的,“喂”了一聲,楚明瑞聽她懨懨的,想必是真的病得很嚴重,口氣不由得緩了下來:“我下個禮拜就回來?!?br/>
方曉“嗯”了一聲。楚明瑞問:“有沒有發(fā)燒?”
“沒櫻”
“那就好,去看看醫(yī)生吧,不要自己亂吃藥?!?br/>
“我沒事?!?br/>
“那好,你多休息。”
方曉連“再見”也沒有,就將電話還給四姐了。四姐問:“先生什么時候回來?”
方曉不想,就問:“我想吃碗甜食,廚房里有什么?”
四姐忙:“有豆批、芋泥,還有青梅羹?!?br/>
方曉:“那就青梅羹吧。”
四姐倒怔了一下,微笑:“太太,廚房里還有酸涼果,那個酸酸的更好吃,要不要一碟?”
方曉點一點頭,四姐一陣風似的喜滋滋地去了,片刻工夫就端了羹與果子來了,方曉因為口中無味所以不太愛吃飯,現(xiàn)在兩樣東西都是酸的,倒很對胃口,不知不覺間就吃完了,幾沒正經(jīng)吃過東西,一吃起興來了,又叫四姐再去添了一碟來。
四姐樂得眼都瞇起來了,方曉莫名其妙,又不好開口問。
過了幾,楚明瑞果然回來了,方曉站在露臺上看到他的車子駛進來,過了片刻他才上樓來,方曉本以為那日摔門而去后,他必然又是那種不冷不熱的樣子,誰知他上來,竟然待她十分溫和:“怎么又在風頭上站著?”攬著她的腰進房間,告訴她,“迪奧的發(fā)布會上我已經(jīng)替你訂了兩套衣服,想不想去巴黎試穿?不想的話叫他們飛過來好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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