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學校新學期開學的日子。
九歲上小學,在當?shù)厥潜容^普遍的。如果生日大,8歲上小學也可以。
80年代,小學就是村小,除了特別小的村沒有學校,其他基本每村都有一所小學,初中整個鄉(xiāng)就一所,高中整個縣就一所,學制是小學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
張家莊村小就在村后面一排房子,學校一間辦公室,三名教師,三間教室。一年級跟三年級一個教室,二年級跟四年級一個教室,五年級單獨一個教室。院子里兩邊各樹了一個籃球筐,教室前面有幾個水泥板搭成的乒乓球臺子。
張牧旸和十幾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坐進了一年級教室里,坐前面兩排,三年級學生坐后面兩排,背靠背坐著。教室前后兩塊黑板,老師在這面給一年級講完課,安排點作業(yè),然后再到另一面給三年級上課,習慣了也能做到互不干擾。
學校就在自己村,沒什么神秘感,但坐進教室,感覺還是挺新鮮。
學費過些日子才收,張牧旸好像就是來打醬油的,老張跟校長說了,能上幾天上幾天,先落學籍,將來有事再說。
校長其實很不愿意這樣做,因為學籍一旦辦好了,張牧旸若不參加考試,是背平均分的,參加考試,成績也不會好,校長同意你來旁聽,但高低不同意落學籍。
現(xiàn)在人們習慣了九年義務教育,小學到初中這九年一路升級沒有門檻。當時不是如此,從小學一年級到二年級一直到高中,都需要進行嚴格的升級考試,語文、數(shù)學有一門達不到60分,休想升級。小學升初中、初中升高中難度更大,有比例的。就張牧旸所在鄉(xiāng)鎮(zhèn),每年120多名初中生,升高中比例達到10%就算是創(chuàng)歷史新高的好成績。
村里有不少留級專業(yè)戶,五年的小學上了六年七年甚至八年,結(jié)果還是小本畢業(yè),最后坐不起冷板凳,下地干活。
學校老師都是本村的,留級也是有規(guī)定的,那時候的人情關系不太好用,加上學校的魏校長是出了名的嚴肅認真,學校成績在全鄉(xiāng)各村小從來都是名列前茅,也是相當有威望的。
學校不大,卻是村里孩子走出農(nóng)村走向廣闊世界的主要通道。鯉魚跳龍門,這里就是你最初起步的基石。
現(xiàn)在看來,應該是當時孩子多,每家孩子五六七八個,十一二個的都有,一來初中學校沒有那么多座位,二來當時還不是義務教育,上學就是對人智力的培養(yǎng)與選拔,你不是念書的料就不要浪費資源了,該干啥干啥去,更多農(nóng)村特別是偏遠農(nóng)村的孩子更早地接受了現(xiàn)實,早早就斷了書中自有黃金屋千鐘粟顏如玉的念想,進入類似“放羊—掙錢—蓋房—娶媳婦—生孩子—放羊”的閉路循環(huán),或者是“打工—掙錢—蓋房—娶媳婦—生孩子—打工”的閉路循環(huán)。
無趣?平庸?愚昧?可憐?不要這么想,不管曾經(jīng)多么殘酷、無助,這是他們不得不面對的現(xiàn)實,看似遠離江湖,其實身邊一直都是。
靠自己雙手自食其力,從來都不丟人,別人沒有資格妄議。
念過書考上學的無非就是吃個公家飯,很多人成了書櫥,成了工人,成了教書匠,成了家,還不是又跳入了“上班—掙錢—買房—娶媳婦—生孩子—上班”的糞坑。
都在糞坑里,別覺得人家坑里的糞不夠香就笑話別人。
我們現(xiàn)在覺得確實這么回事,不以為怪。可是,你要經(jīng)歷過那段歲月,你就知道,人與人之間差距有多大。
笑貧不笑娼,不奇怪吧。當人們的價值取向一致統(tǒng)一,就會約定俗成,你要不成為被人取笑、嘲弄的對象,你就要迎合,或者做得更好,更出類拔萃。
知識改變命運,此言不虛。最現(xiàn)實的通道,你初中畢業(yè),考上小中專,你的戶口就可以遷出農(nóng)村,畢業(yè)后吃的就是公家糧,每個月國家給你發(fā)糧票,家里就可以少交一口人的公糧了。跳出農(nóng)門,你就算是一條合格的鯉魚。
你考上了高中,哪怕沒考上大學,你也有資格報考公家部門,錄取了也能端上公家飯碗,這些人干在基層,很多人成為了地方一把手二把手。
考上大專、本科,你肯定就端上了鐵飯碗、銅飯碗、金飯碗。
怕就怕,一心只讀圣賢書,到頭來沒考的出去,在農(nóng)村高不成低不就,成了一無是處的書呆子。
成了書呆子就意味著你打不過別人罵不過別人干活趕不上別人處處不如人,像孔乙己一樣處處吃人白眼受人欺負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噤若寒蟬。
張牧旸不懂這些,該上學就上學,上不了就不上,餓著肚子坐在教室里看書,還趕上自己上野外找點東西填飽肚子?
水里除了有魚有蝦,還有青蛙,青蛙現(xiàn)在屬于野生動物了,不能抓。那時還不是,抓到青蛙,放麥秸堆里點一把火,保證一個也跑不出來,青蛙腿管比啥肉都好吃。
秋收過后,打谷場院邊上人們廢棄的豆葉堆里,就會發(fā)出一片片的黃豆芽。翻開覆在上面的豆葉,有耐心的話,一下午能挖一筐子。
下雨后,茅草地里會長出成片成片的小蘑菇,一個不過指甲蓋大小,拿來燉湯特別鮮美,不過采摘要抓緊,太陽一出來,這些小蘑菇也就縮回去了。
即使抓不到魚,你到葦灣里轉(zhuǎn)一圈,說不上就能拾到一個兩個鵝蛋、鴨蛋,村里人養(yǎng)的鵝鴨子可不是只在家里下蛋,水邊蘆葦叢里經(jīng)常有蛋,鵝鴨也有玩瘋了的時候,肚子憋不住了還不是走哪下哪。
再說了,姐姐沒事就教自己識字、算數(shù),就那些漢語拼音、小九九自己早就滾瓜爛熟,上這里來干坐著有么得意思?
還得交課本費學雜費,冬天還得交柴禾,這事最糾結(jié),家里家徒四壁連個手電筒都沒有,還要大把大把交錢,眼瞅著賠本的買賣上學做甚?你看我那便宜師父,飯也沒在家里吃兩頓,教啥全免費,這多得勁兒。
一坐進教室,張牧旸就放飛思想,小腦瓜轉(zhuǎn)得飛快,老師還在講臺上宣講紀律守則,他就睡著了。
作為一所在全鄉(xiāng)綜合排名第一的村小,學校紀律要求是一等一的嚴格,張牧旸第一天就上課睡覺的行為,是對學習極度不重視的表現(xiàn),是對老師極大的不尊重,給新同學作出了非常不好的表率,罰站一節(jié)課。
第二天,罰站一上午。張牧旸無語,我不是想睡覺,我是真的困,不由自主。
張牧旸后來總結(jié)自己的生物鐘,上午9點到10點,是最困的時候。
上課睡覺成了張牧旸在學校不思進取、不遵守紀律、不尊重老師的佐證,第一天上學就拿學校、老師、紀律不當回事的學生,這是第一個,老師給張家小兒子貼上了頑劣懶惰、不可救藥的標簽。
反正自己也無所謂,餓著肚子上學就是一個笑話。
第三天,張牧旸不去學校了,在家睡覺多好。老師也說了,在家沒睡夠,就回家接著睡。
張牧旸上了兩天學,就告一段落。后來能想起來的,當時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只碗,作為大家的美術作業(yè),張牧旸畫了好幾頁紙,挑了一張還算好一點的交了上去。
算了,反正也沒交錢,去了看樣也念不下去,該放羊放羊去。
一到中午放學,張慶國和小影就先把羊送給張牧旸,自己再去上學。一只是看兩只也是看,反正有大黃,不費啥事。
孤單的張牧旸,多數(shù)時間與藍天白云為伍,除了放羊,就是練功,再就是想師父。
這個便宜師父,果真是不靠譜,說好一周來一次,這都快一個月了也不見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