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又是好幾日過去了。
這日陽光晴好,暗香浮動,鳥雀清鳴。
白雪憐靜坐在憐月殿的院落里,她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把古箏,她纖長白皙的手指快速的游移在琴弦上,琴聲急蕩,透著一股子讓人心煩意亂的焦躁。風過,女子的發(fā)絲翻飛舞動的瞬間,只聽一聲錚然輕響,琴弦已然斷裂。女子突得站起身,揮臂一掃,隨著一聲悶響,琴身翻滾著摔落到了地上。正在這時,一個粉衣宮婢走了進來,待看到院內的情景,眉眼輕抬,僅一瞬,又低下眉眼,來到女子的面前,垂首恭立一旁。
“如何?”白雪憐沒有看她,也沒有理會地上的狼藉,轉身向著殿內走去。
“情貴妃這幾日并無異動,一直安分守己的待在雪華宮中抄寫佛經。不過,聽聞太后于昨日已經出了祠堂。”
白雪憐輕撫手帕的邊角,沉吟了許久,卻是問道:“現在什么時候了?”
“辰時剛過?!?br/>
她微勾起唇畔,輕聲道:“我進宮也已經一個月有余了吧。”
“是,娘娘?!?br/>
“蝶衣,準備準備,我也是時候去看看我的姨母了?!?br/>
當白雪憐帶著蝶衣行至清慈宮時,宮中大大小小的妃嬪們已坐了滿席,為首的赫然是小腹已高高隆起的林夕諾。
白雪憐腳步微頓,還未向太后行禮問安,那些妃嬪們已紛紛起身向著白雪憐行起禮來,白雪憐微微笑著,道:
“各位娘娘不必多禮,惜憐還未嫁與皇上,還不是帝妻?!?br/>
“帝妻娘娘過謙了,這皇宮內院誰人不把娘娘看作帝妻了,名分地位只是遲早的事情罷了。”坐于林夕諾下首穿著艷麗的妃子輕笑著,而后又轉了話鋒道,“況且娘娘也已使用了帝妻的權利,不是嗎?”
白雪憐輕笑,沒有應她的話。她知道她指的是梅妃和李如情的事??磥硭@些天的行為可真是惹怒了這些妃嬪們吶!白雪憐轉了身,向著自她進來后一直未有說話的太后盈盈拜倒:
“惜憐給太后請安。”
太后并未叫她起身,只是垂下眼眸細細的打量著她。過了許久,待到白雪憐的小腿有些酸麻的時候,太后才緩緩啟聲,嗓音溫柔慈愛道:
“快快起身吧,惜憐吶,哀家許久未見你了,來,到哀家身邊來坐?!?br/>
白雪憐依言起身,蓮步輕移,來到了太后的身邊。
“唉,你這孩子,怎么瘦成這樣了!”
“太后——”
“叫什么太后!這么長時間沒見面了,惜憐連喚哀家什么都忘了嗎???”太后拍了拍白雪憐的手,雖是責怪的話語,卻叫人聽出了萬分寵溺的味道。
“惜憐沒忘,只是在這宮中,凡事都要講個規(guī)矩不是嗎?”
“好,好,惜憐果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
太后拉過白雪憐坐在自己的身側,噓寒問暖的,好似完全忘記了底下的一干妃嬪們。正在這時,一陣干嘔聲傳來,打斷了太后的問話。太后轉過臉,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先前同著白雪憐說話的那個妃子。
“華妃,你這是……”
華妃靦腆一笑,抬手撫向小腹,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欣喜光彩。
“母后,臣妾有了身孕,一個多月了?!?br/>
“看來哀家真的是挑了個好日子?。∪缃癫粌H連皇后有喜,華妃也懷了身孕了,真是大喜大喜?。 ?br/>
“恭喜太后娘娘!”
底下的妃嬪不管是真心的還是假意的,紛紛起身朝著太后賀喜。隨即又轉向了皇后和華妃,再次齊聲賀喜。
白雪憐轉了眼看向林夕諾,只這空檔,林夕諾也正好轉眼看向她,雙目相匯,她眼底的悲哀、苦澀與無奈看的清清楚楚,但是僅瞬間,便又恢復了平靜。她朝著白雪憐禮貌一笑,便轉了臉,向著華妃賀喜。白雪憐看著她連日來越顯蒼白的臉色,心底的疼惜漸次涌起。
她的小羽,她那愛笑、愛鬧、調皮的妹妹,如今竟被這皇宮磨蝕成這般模樣了嗎?
坐了許久,太后已然倦態(tài)盡顯,她斜倚上鳳榻,白雪憐輕輕敲捶著她的手臂,太后微閉上雙眸,啟聲說道:
“時候也不早了,除了皇后和帝妻之外,你們都回了吧。”
“是,臣妾告退?!?br/>
眾妃嬪起身,行了禮,退下了之后,太后對著何姑姑道:
“何姑姑,多派些奴才們到華清宮中侍候,吩咐御膳房往后給華妃的飲食注意著些。好了,還有其他的事,你看著辦吧?!?br/>
“是,奴婢明白?!?br/>
何姑姑退下了之后,太后緩緩睜開眼眸,微微笑著招呼林夕諾道:“諾兒,到哀家身邊來?!?br/>
待得林夕諾走近鳳榻,太后拉住她的手,嘆了口氣道:“都是個快做娘親的人了,怎么還不懂得照顧自己,你們姐妹倆可真是叫人操心!”
“姨母,諾兒是皇后,操心的事自是很多,又加之懷了身孕,這身上的擔子可真是夠重的?!?br/>
“那姐姐這意思是……”
“姐姐可沒有什么意思,只是擔心你的身體罷了。”
“是嗎?那諾兒可是要謝謝姐姐了?!绷窒χZ淺淺一笑,轉了眸子看向太后道:“母后,姐姐說的也沒錯,這后宮中要處理的事也確是挺多的,不知在諾兒待產的這段時間里由姐姐來代管后宮,如何?”
“諾兒說得也不錯。不過,在這宮中也是要講究規(guī)矩的,惜憐這沒名沒份的,接管這后宮,不妥?!?br/>
“姨母所言甚是,惜憐哪能擔當此大任。惜憐這里有一人選,不知姨母意下如何?”
“說來聽聽?!?br/>
“情貴妃?!?br/>
太后鳳眸微瞇,沉默良久,而后笑道:“就依惜憐所言吧?!鳖D了頓,太后看著她們姐妹倆,眉眼輕抬,“既然同在宮中,那自然是要姐妹情深,互幫互助,切莫讓小人有機可乘了去。你們懂嗎?”
“惜憐/諾兒明白!”
“哀家很久都沒有出去走走了,既然如今你們在宮中都無事了,就多陪陪哀家吧。”太后困倦的閉上眼睛,擺擺手道,“退了吧,哀家乏了?!?br/>
白雪憐和林夕諾雙雙行了禮,退至殿門外時,何姑姑已然歸來。何姑姑向著她們行了禮,便碎步進了寢殿中。走到一個岔路旁時,林夕諾突然停下腳步,瞧著白雪憐的表情似笑非笑。
“姐姐的心思可真是夠深沉的?!?br/>
“妹妹哪里的話。妹妹有了身孕,往后這宮中的事還是不要操勞過多的好?!?br/>
林夕諾輕睨了她一眼,未再言語,轉身向著一條岔路走去。白雪憐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輕聲嘆了一口氣。
小羽,我會保護你,正如你想保護我的心情一樣。
清慈宮中。
“事情辦完了?”
“是,已按了娘娘的吩咐為華妃安排妥當?!?br/>
太后輕嘆了一聲,喃喃道:“華妃,你可不要怪哀家,只有讓你極度的痛,才能護我后宮安寧,才能讓我的惜憐和諾兒有一席安身之地??!你痛哀家也痛啊!那畢竟也是哀家的孫子??!”
“娘娘,值得嗎?”
“為什么不值得呢?只要能夠保住夏安國,保住先帝的心血,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啊!”
“如若娘娘去了之后,您就不怕這后宮大亂嗎?”
“哀家,就是要它亂!越亂越好!”太后坐起身,扶住何姑姑的手,起身向著內殿走去,“等哀家死后,也就是真相浮出水面的時候了啊……”
她嘆息,看著內殿墻上的兩幅畫像,淚花浮現。
“梨兒,柔兒,我兩個命苦的妹妹啊!”她抬手輕撫向另一張紅衣女子的畫像,眼底的情緒翻滾如波濤,“我的傻柔兒,你和梨兒一樣,都是至情至性的女子啊!……”
……
“姐姐……很快就去陪你們……何姑姑,將這兩幅畫像……燒了吧……”
宮中各處小路上,宮婢們三三兩兩趁著給主子們送餐食的空檔,互相低語,好不神秘。
“唉,你聽說了嗎?皇后將后宮大權轉交給情貴妃了!”
“我怎么沒聽說?什么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沂菑那橘F妃的婢女,蓮萍那聽來的!那小蹄子現在可趾高氣揚了!”
“怎么!那太后同意了?”
“你知道嗎,這個提議還是帝妻娘娘提出來的,太后和皇上可是寵極了她,她的提議太后自是欣然答應!而且這一個月來,帝妻和皇后可都一直陪在太后的身邊,皇宮各處可都是能見到她們的身影!她的恩寵可見一般啊!”
“帝妻娘娘真有這么大的本事?!”
“可不是嗎!你聽說了梅妃和情貴妃被皇上責罰的事嗎?可都是因為得罪了這個帝妻娘娘呢!”
“嗯,確實是這樣!”
“不過我聽說,這個帝妻娘娘可是將軍府丟失多年的二小姐,與其姐極為相似!皇上這么寵她,莫不是因為皇上對大小姐余情未了?”
“你可不要亂說,皇上的心思哪是我們這些奴才們隨意議論的!”
“對,對……”
……
一棵高大的桃花樹后,一身著水紅長裙的女子,牢牢地揪緊了手中的錦帕,她看著那對漸行漸遠的宮婢,而后狠狠地一甩衣袖,憤憤離去。
“娘娘,要奴婢去教訓那兩個死丫頭嗎?!”有宮婢跟在女子的身后,看著女子憤然的身影,出著主意。
“你教訓完了這兩個,后頭還有成千上萬的奴才在議論呢!你教訓得完嗎???”她身邊的另一宮婢聽完她的話,不無嘲諷的開口道。
“香萍說得很對!蓮萍,你可得同香萍好好學學,你要是有香萍一半的聰慧,本宮也不會事事不順了!”女子停住腳步,抬手摘下頭頂的一朵桃花,而后放在掌心狠狠地攥緊,“這次你再無法順利潛進林夕諾的身邊,你就不要再回來見本宮了!”
“娘娘,奴婢保證,這次定會萬無一失!”
“哼!最好是這樣!”女子恨恨的一擺手,將蹂躪的不成模樣的桃花扔置在地上,“走,本宮好不容易解除禁閉,也是時候去看看我的‘母后’了!”說完,提步向前走去。
蓮萍緊忙跟上,而香萍靜立片刻,看著漸行漸遠的兩人,嘴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而后舉步向著她們的方向行去。
一處頗為雅致的亭臺水榭旁。
太后、林夕諾和華妃靜坐于石凳上,看到不遠處一白衣素雅的女子坐于水池邊緣,膝上放置了一把琴,指尖輕移間,琴聲淙淙流瀉,直灌心田,讓人感到頗為安逸寧靜。
一曲盡了,靜坐的幾人還未有表示,不遠處便傳來一陣掌聲,掌聲雄厚有力,贊賞之情不言自明。
“朕的帝妻果然多才多藝!”
上官凌楓舉步行來,眼角眉梢掛滿笑容,他躬身向著太后行了禮,沒有看皇后和華妃,而是直接來到了白雪憐的面前,將手臂伸至她的眼前。白雪憐眉眼微抬,而后看到遠處越行越近的李如情時,柔軟笑容瞬間溢滿眼底,抬起白皙鮮嫩的手掌放入上官凌楓寬厚的掌心里,緩緩起身后,卻“不小心”身子一歪,摔進了上官凌楓的懷中。
“哎呀,抱歉,惜憐沒有站穩(wěn)!”
“無礙,惜憐許是坐久了腳麻了吧。朕扶你過去歇歇吧!”
“如此,那便謝謝皇上了?!?br/>
看著上官凌楓小心翼翼的扶著白雪憐坐上石凳上后,李如情胸腔間的妒意,惱意一股腦的涌起,而后又聽到太后的話語,惱恨的更是銀牙直咬。
“看到你們夫妻伉儷情深,哀家也寬心吶!”
李如情恨得撕扯手帕,只聽“嘶”的一聲,手帕已然裂開了一道口子。她輕哼一聲,而后深吸了一口氣,緩下情緒,唇畔緩緩勾出得體的笑容,款款向著他們走去。
“貴妃娘娘?!?br/>
李如情一抬手免了一干奴婢們的跪拜,而后俯身向著太后和皇上行了禮,接著又向著林夕諾和白雪憐問了禮,方才直起身。
“哎呀,貴妃娘娘。你看,這里都沒有座位了,你干脆就坐臣妾的位子吧?!比A妃起了身,正要讓座,太后卻開了口。
“華妃有孕在身,就先且坐著吧。來人,搬個椅子過來給情貴妃坐下?!?br/>
“謝謝母后,臣妾站著就行?!?br/>
“嗯,那也好?!?br/>
說完也不再看她,轉了眸向著華妃和林夕諾兩位懷有龍子的妃子,叮囑起了懷孕期間的禁忌。白雪憐看著李如情站在原地尷尬的模樣,唇角的笑意越發(fā)深了幾許。隨之低下眼眸,輕拉起上官凌楓的衣袖,嬌俏的喚道:
“皇上,能幫惜憐把那盤葡萄拿過來嗎?”
上官凌楓點了點她的鼻子,笑容寵溺,“惜憐是嘴饞了吧。來,給。”
他們的聲音并不大,但也不小,音量正好夠在座的各位聽的清清楚楚。其實那盤葡萄離得白雪憐并不遠,一伸手就能夠到的范圍,她卻去求助上官凌楓,那模樣可是像極了撒嬌的小妻子。李如情現下是又嫉又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xù)到眾人都散了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