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茂一路橫沖直撞, 馬蹄鐵敲在院中冷石上, 嗒嗒作響。

    除了皇帝，沒人敢在行轅這么放肆。衣飛石耳力好，謝茂推門而入時，他正要轉(zhuǎn)身接駕。

    然而謝茂進(jìn)來得很快, 悶著頭一言不發(fā)，把地上跪著的衣飛石扯起來, 拖到靠窗的圈椅上按坐了，一手扶著衣飛石的肩膀, 一手按住圈椅扶手, 將衣飛石禁錮在這一小塊局促的空間里。

    他分明是想和衣飛石說話, 然而, 當(dāng)他居高臨下俯視著衣飛石隱帶小意討好的目光時——

    他又不知道該怎么說了。

    衣飛石不是矯揉做作風(fēng)吹即倒的面團(tuán)兒, 朱雨稟報時，說衣飛石吐得汗淚齊流、渾身抽搐, 短暫的將息之后, 他就恢復(fù)了過來。除了臉色還帶著一絲蒼白?？粗@樣的衣飛石，謝茂感覺到久違的胸悶。

    怪罪衣飛石不知變通？怪罪衣飛石不知自愛？

    謝茂知道, 這件事怪不了衣飛石, 都是他考慮得不夠周全, 做得不好。

    大多數(shù)時候, 衣飛石都是個守本分的人, 不會恃寵而驕, 也不會挾功自重。

    謝茂用皇帝的口諭對衣飛石“賞”了責(zé)罰, 衣飛石除了接受，不可能還有第二條路走——他是敢晾著朱雨不理，還是敢直接回行宮撒嬌？又或者，論膽氣，衣飛石敢是敢的，但他肯定不會這么做。

    “是朕想得不周到。”謝茂沉默片刻，向衣飛石道歉，“難為你了?！?br/>
    緊繃著渾身肌肉半靠在圈椅上的衣飛石才終于松了口氣。

    他不在乎被強(qiáng)灌羊肝的事，皇帝不高興了對他略施懲戒，他難道還能和皇帝置氣？

    他比較擔(dān)心的是，皇帝能不能消氣。

    如今謝茂滿臉動容地壓著他，對他自承難為，衣飛石就知道，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昨兒因擔(dān)心觸怒皇帝，沒有再三提及那戲子的事情，今天才知道這件事且不算完。朱雨離開的時候他就想明白了，不趁著如今的機(jī)會把這事兒說開，把皇帝哄好，只怕他日后還會有苦頭吃。

    “是因為臣昨日不知分寸給陛下獻(xiàn)了賤奴的事么？臣知道錯了?！?br/>
    他低聲下氣地賠罪，態(tài)度十分端正：“只求陛下息怒，臣愿食羊肝整月?！?br/>
    “朕是不高興?！?br/>
    既然衣飛石想談這個話題，謝茂也沒理由拒絕溝通，他問衣飛石：“為何要向朕獻(xiàn)奴？”

    “臣僭越。”衣飛石先認(rèn)罪，“陛下恕罪，臣近日常見陛下獨(dú)坐行宮無甚消遣，偏臣軍務(wù)民務(wù)一時都脫不開手，沒能隨侍陛下身側(cè)，臣便想著，臣不在時，有個孩子能陪在陛下身邊聊以消遣，也不至于太無趣……”

    衣飛石說的都是真心話。

    這真心話聽得謝茂火氣又往上竄，只是想起衣飛石才吃了苦頭，才盡量溫柔地問：“這么說來，你倒是心疼朕了？”

    這話明顯聽著味兒不對，衣飛石只得再次賠罪：“臣荒唐，臣造次，求陛下饒了臣這一回，臣再不敢犯了?！?br/>
    他這樣可憐巴巴地乞求，還拉住謝茂的手腕輕輕晃了晃。

    “那今日你獨(dú)自歇息吧?！?br/>
    謝茂沒有故意去把那戲子招來演戲，僅用口頭描述的形式教訓(xùn)衣飛石，“朕今日要臨幸那長得像姑娘的漂亮孩子。朕賞他同桌共膳，許他睡朕的床榻，朕親他，抱他，撫摸他，和他做最快活的事。”

    “他在朕懷里哭的時候——”謝茂涼颼颼地說，“你就孤枕獨(dú)眠自、己、睡?！?br/>
    衣飛石被這句話憋得有點(diǎn)懵。

    臨幸？

    他給謝茂送戲子，就是因為謝茂喜歡聽?wèi)蛭铇?，還真沒有往那方面去想。

    若說漂亮少年，常年在皇帝身邊服侍的朱雨、銀雷，那才是一等一的美人。真要內(nèi)寢服侍，哪里輪得到外邊招進(jìn)來的戲子？然而，仔細(xì)想一想，他給皇帝找來的漂亮孩子，長得好看賞心悅目，皇帝覺得小玩意兒有趣，興起了想弄一弄，不也是常理之中么？

    明明就是“常理之中”的事。

    皇帝不親口這么說，衣飛石只怕也不會太認(rèn)真地去想。

    現(xiàn)在被皇帝堵在圈椅里，皇帝盯著他的雙眼，皇帝說要他夜里獨(dú)自歇息，皇帝說要和另外一人睡——

    衣飛石知道皇帝是故意這么說的。故意這么說，就是不想這么做，就是很不滿意這件事可能造成的這種后果。可是，他還是感覺到了一種難以描述的難過滋味。

    噎了半天之后，衣飛石低下頭。

    他以為他在皇帝心里地位終歸和普通人不同。

    他不在的時候，皇帝消遣消遣，他在皇帝身邊的時候，皇帝不是就不該玩那些僅供消遣的小東西么？

    陛下是警告我，不要高估了自己，不要低估了別人，隨便進(jìn)獻(xiàn)美人，很可能會引狼入室、失去陛下的寵愛么？

    明知道謝茂是警告自己，衣飛石還是不能說，你別找旁人，你就跟我在一起。

    莫說他現(xiàn)在什么都不是，就算他是謝茂的皇后，他也沒有資格對皇帝要求專寵。說到底，皇帝幸個玩意兒，和午間隨口吃個小點(diǎn)心有什么不同？他只能再次低頭求饒：“臣知錯了?！?br/>
    “真知道錯了？”

    “真知道了?！?br/>
    衣飛石繼續(xù)摳皇帝的手腕，低垂眼瞼，“我就是叫他來給陛下唱個曲兒，沒想過這樣……”

    這也是衣飛石的真心話?；实垡估锢p他纏得那么緊，所有精力都釋放在他身上了，他壓根兒也沒想過皇帝還能有別的想法。

    你給朕找了個這么漂亮內(nèi)媚的孩子，就是為了給朕唱曲兒？謝茂驚訝極了。

    他拍拍衣飛石的下巴，衣飛石很默契地抬頭看他。

    “就唱個曲兒？”謝茂問。

    這回輪到衣飛石心口有點(diǎn)悶了，他掩住眼中的不甘，低聲道：“陛下喜歡，別的……臣也……”我還敢不許你對他干別的嗎？

    “朕不喜歡！”謝茂猛地抱住他，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親了又親，“朕只喜歡你，小衣，朕不許你親近婦人，因為朕貪愛你，只愿你只對朕親昵。朕也不喜歡旁人。你若獻(xiàn)奴予朕，便是不喜歡朕，便是厭棄朕，不喜歡朕親你，不喜歡朕夜里與你好……”

    “臣沒有！”衣飛石第一次反駁皇帝的話，聲音略高。

    謝茂又驚又喜地看著他，他才意識到自己失禮了，目光下斜以示恭順，聲音恢復(fù)了一貫的謙卑溫順。

    “臣喜歡和陛下如今這樣。”

    深怕皇帝不信，他又真情實意地補(bǔ)充了一句，“這是臣一生最快活的日子。”

    若能祈禱長久，臣愿以九世孤獨(dú)做祭。

    然而，衣飛石心中明白，這長久不是他能妄想的。無論他想用什么代價去換，也只有這幾年。

    他擔(dān)心的當(dāng)然不是皇帝有了后妃就疏遠(yuǎn)他。服侍謝茂幾年，他也算明白皇帝的脾性。太后尚且不能左右皇帝，后宮妃嬪就更不要妄想干涉皇帝諸事了。

    他最大的敵人是時間。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和皇帝都會一天天衰老。

    縱然他能保持自己一直很有趣，一直很討皇帝喜歡，但是，他不能讓自己不老去。

    謝朝男子之間的事雖未大行其道，可也一直不算少。衣飛石見過老夫愛少年，可從沒見過老夫愛老夫。便是年輕時感情再好，年紀(jì)大了各自娶妻生子，也頂多是相見時坐在一起喝上一杯，聊聊年輕時的風(fēng)花雪月——畢竟，有妻就有子，年紀(jì)大了，就要給繼承家業(yè)的嫡長子足夠的體面。

    謝茂并不知道衣飛石時時刻刻都在想十年、二十年后的分手。

    他被衣飛石一句話表白得心花怒放，笑意都要從眼睛里溢出來了，捧著衣飛石臉頰不放。

    “是么？這也是朕最快活的日子。朕從來沒有這樣歡喜、高興。這是朕最好的日子——”

    他親吻衣飛石的嘴唇，許諾道，“咱們以后都要這樣快活，永遠(yuǎn)都這樣快活。”

    衣飛石才被羊肝折磨著吐了幾場，謝茂心疼得不行，既然都親自到衙門來接了，干脆就把人接回了行功。

    膳房燉了止嘔養(yǎng)胃的羹湯來，謝茂喂衣飛石喝了半碗。

    被壓在榻上當(dāng)殘廢照顧的衣飛石哭笑不得——他就是吐了幾場，又不是斷了腿，為什么不許下榻啊……

    “朕心疼一下你不能行？”謝茂又去捧衣飛石的臉，兩只手捧著，又捏衣飛石的臉頰嘟嘟。

    衣飛石故意搖頭，帶著謝茂兩只手晃悠：“不行?！?br/>
    “朕說行。”

    “臣說不行。”

    “誰說了算？”

    “陛下說了算?！?br/>
    “那朕就要心疼你。老實榻上歪著，起來就打腿?！?br/>
    “哦。”

    衣飛石穿著素絲寢衣的長腿從被子里翻出來，故意用赤|裸的腳尖點(diǎn)謝茂小腿：“打哪里呀？”

    不等謝茂說話，他把自己修長筆直的腿欣賞了一遍，用謝茂的口吻贊美道：“小衣的腿生得這樣好看，怎么舍得打呢……”

    謝茂被他笑倒，抱住他這條頑皮的長腿就親，“舍不得舍不得，朕來親一口……哈哈?！?br/>
    二人正在玩笑，門外傳來朱雨小心的聲音：“稟圣人?！?br/>
    門簾子放下了，謝茂與衣飛石又在榻上滾來滾去，外邊不知道情況就不敢輕易打擾。

    謝茂正在捏衣飛石的腳趾頭，聲音中還帶了兩分笑喘：“何事？進(jìn)來說?！?br/>
    衣飛石趕忙把自己不老實的腿往毯子里收。和皇帝閨中笑鬧無所謂，反正更羞恥的事都做了，當(dāng)著下人的面，他還是要臉的。謝茂幫著他理了理散亂的衣襟，順手抱住他，一起歪著。

    朱雨進(jìn)來施禮，稟報道：“黎王奉召拜見?！?br/>
    謝茂一直都記掛著衛(wèi)戍軍的事，當(dāng)即起身下榻。

    朱雨服侍他更衣，他轉(zhuǎn)頭問衣飛石：“衛(wèi)戍軍滿城捉妓|女的事，你知道？”

    “臣知道此事?！币嘛w石挪到榻邊，也想起身，“黎王和臣商量過此事?！?br/>
    “煙花之地魚龍混雜，本來就是諸色府采買販?zhǔn)巯⒌牡胤剑家蚕胪谝煌?。只是屬下不爭氣，消息次次泄漏，臣也不能把長青城所有市妓私娼都抓了。”

    “黎王殿下主動替臣解圍，臣慚愧?！?br/>
    長青城在西北軍治下，黎王沒狂妄到不和衣飛石商量就隨意行動。

    謝茂換好一襲簇新的墨地金繡騰龍圓領(lǐng)袍子，袖口窄，束上白玉金帶，沒有佩飾。因也沒想出門，夾袍不厚，看上去長身玉立，很是清俊尊貴。衣飛石看著都有些癡了，著迷地盯著皇帝腰帶下的瀟灑身線。

    朱雨替謝茂戴冠，謝茂自己理了理鬢發(fā)，見衣飛石呆呆地看著自己，不禁笑道：“好看呀？”

    衣飛石臉有點(diǎn)紅，卻很誠實地點(diǎn)頭：“好看。陛下最好看。”

    謝茂就忍不住走近榻前抱他：“好看也是你的了。歡喜么？”

    衣飛石并不把這句話當(dāng)真，也樂呵呵地點(diǎn)頭：“歡喜?！狈词直Щ厝?，認(rèn)認(rèn)真真地親了親。

    這膩歪得朱雨牙都要酸倒了。

    從前幾年還好，自從這回陛下來西北與侯爺行了好事之后，那真是甜話不要錢買，張口就來。

    這兩位是彼此都喜歡夸，夸得對方自信心十足，動不動就是一副“我這么好，可讓你撿了個大便宜”的傲嬌姿態(tài)，另一個就猛點(diǎn)頭，是呀，可撿到寶了！三生有幸！八輩兒積德！

    這態(tài)度又把對方捧得不得了，越發(fā)自戀，越發(fā)自夸，簡直進(jìn)入死循環(huán)。

    二人穿個衣服又親來親去磨蹭了一會兒，謝茂才又問：“下邊來稟說，衛(wèi)戍軍專殺與你身邊親衛(wèi)相好的娼妓，這事兒你也知道？”

    衣飛石愣了愣，立即保證道：“臣會約束屬下，不使妙音坊事重演。”

    看他的樣子也有點(diǎn)莫名其妙，黎王是不是瘋了？這不是故意搞事嗎？

    這消息讓衣飛石坐不住了，立刻請旨要“下榻”，若衛(wèi)戍軍真的專門挑著他身邊親衛(wèi)的相好殺，這么故意挑釁，都是當(dāng)兵的，脾氣哪個不暴躁？不鬧起來才見鬼了。

    謝茂也不是神經(jīng)病，正經(jīng)事當(dāng)然比閨閣間的情趣重要，吩咐朱雨服侍衣飛石更衣，自己先去見謝范。

    “臣來遲了，陛下恕罪?！敝x范見面先磕頭。

    謝茂笑瞇瞇地請他坐，吩咐賜茶，說：“六兄知道朕為何召見吧？”

    “臣來之前正在查問此事，已然有了大致的結(jié)果?！?br/>
    謝范來之前顯然才換了一雙新靴子，只是來不及換衣裳，袍角還帶了一點(diǎn)兒污泥，他自己沒看見，謝茂是個善于默不著聲打量觀察的性子，一眼就看出謝范這是親自出差了，可見操勞。

    “上稟陛下，在長青城清查歡場酒樓的差使，是臣向侯爺請來的?！?br/>
    謝范提及衣飛石時一向很注意，這一回也用了尊稱，說的是“請差”，而不是什么要來的、討來的。

    這個細(xì)節(jié)顯然取悅了謝茂，笑容更溫和了些：“他和朕說了?！边@口吻，儼然夫妻二人。

    “具體負(fù)責(zé)此事的，是張豈楨與楊廣南。臣還從侯爺處借了兩個熟悉長青城情況的親兵，一齊幫辦此事。要說故意殺害與侯爺身邊親衛(wèi)相好的娼妓——此事絕對沒有。”謝范先表明白了立場。

    “很巧合的是，所有查有實據(jù)、涉嫌間事的娼婦，恰恰都和侯爺身邊的親衛(wèi)有關(guān)系?！?br/>
    謝茂點(diǎn)點(diǎn)頭。這種事情，謝范沒必要騙他，而以謝范的本事也不至于查不出真假。

    “臣想，這事必然不可能是巧合。要么，是諸色府的奸細(xì)，有計劃地選擇接近侯爺身邊的親衛(wèi)，所以臣在清查奸細(xì)時，查一個侯爺身邊的親衛(wèi)便中一個，要么，”

    他看著謝茂，說，“有人故意搗鬼，誤導(dǎo)臣對諸色府奸細(xì)的清查。”

    “臣請侯爺身邊內(nèi)衛(wèi)首領(lǐng)孫崇與臣做了一場戲，果然有人聞風(fēng)而動，肆意傳播衛(wèi)戍軍挑釁為難督事行轅的消息。臣來見駕之前，已經(jīng)把人一網(wǎng)打盡。這會兒還在審，想來再過一兩個時辰，就有口供了。”

    謝范辦事也一向有譜，事情沒辦好，他怎么敢來見皇帝？見了怎么交代？

    所以他寧可拖著暫時不來見駕，也要把人抓住了，才趕來向皇帝回話。

    “去看看侯爺出門了沒有？”謝茂即刻吩咐。

    這件事顯然另有內(nèi)情，叫衣飛石先來聽了第一手的消息，總比出門一頭霧水自己慢慢查問好。

    沒一會兒，穿戴整齊的衣飛石就進(jìn)來了，向給皇帝施禮，再和黎王互相致意。

    謝范很禮遇地起身給衣飛石讓位置，他固然是知禮尊敬，可衣飛石名份上就是一個侯爵，哪里敢讓謝范這樣的親王讓座？正要推拒，謝茂指了指自己身側(cè)的位置，說：“小衣來給朕添茶?！?br/>
    ——當(dāng)著王爵的面，敢坐那個位置的，除了皇后，也就只有掌了宮權(quán)的妃子了。

    謝范含笑看著，衣飛石差點(diǎn)被噎住。到最后衣飛石也沒有去坐那邊的正位，叫朱雨搬了個繡墩來，擺在皇帝身邊坐了。這位置親狎無比，近是夠近了，可是絕對稱不上尊敬。

    ——這是寧可自降身份、充作幸臣，也不愿當(dāng)面僭越。

    謝茂面上看不出表情，仍是笑瞇瞇的，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他對衣飛石的愛重，太后知道，黎王知道，仿佛就只有衣飛石不知道。太后對衣飛石禮遇，黎王對衣飛石禮遇，偏偏就只有衣飛石對他自己毫不禮遇。

    衣飛石寧可像個奴婢一樣坐在皇帝腳下，也不愿意與皇帝并坐。

    謝茂暫時不去管這點(diǎn)兒瑣事，轉(zhuǎn)頭問謝范：“大略知道是哪方的人么？”

    衣飛石果然很老實地給謝茂添茶。

    他待在皇帝身邊的模樣一向乖順老實，哪怕很少操持賤役，架不住他眼疾手快，耳聰目明，舉止間就顯得異常優(yōu)雅從容。斟茶時茶湯擊碗水聲濯濯，端茶時茶碗貞靜不落一絲茍亂。

    一盞茶添好，他微微躬身，這才重新在謝茂身邊的小繡墩上坐下。

    謝茂卻一眼都沒有看他。

    “不是陳人?！敝x范肯定地說，“臣聞陳朝諸色府網(wǎng)羅天下群英，沒有口供之前，臣也不敢斷言此人是否出身諸色府。不過，肯定不是陳人?！?br/>
    陳地廣闊，謝范一口咬定不是陳人，只可能是他已經(jīng)知道對方是哪國人了。

    “謝人？”謝茂問。

    謝范遲疑著，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天人感應(yīng)之說在謝朝大行其道，日食月變天災(zāi)人禍都要扣鍋在皇帝背上，由此可見一斑。

    現(xiàn)在案子一查，發(fā)現(xiàn)在故陳大地上搞事的不是陳人，反而自家的叛國賊，難免就有不懂事的文人暗搓搓地留書譏諷，這要不是皇帝失德，子民怎么會背叛君父？肯定是皇帝做錯了呀！昏君呀！

    所以，為了前程，為了好看，一般大臣是不敢隨便將這種事奏報給皇帝的。

    ——寧可按下來偷偷把人砍了，也不會把這種事呈遞到皇帝跟前，打皇帝的臉。

    謝茂重生了好幾輩子，早就過了心心念念刷個千古一帝成就的時候，別的皇帝都看重的名聲，他壓根兒就不在乎。出個賣國賊就是皇帝失德，這天底下還有不失德的圣明君主嗎？

    聽說是謝人，他就想起了不安分的西河世家，隨口問道：“南人北人？”

    謝范道：“南人口音。不過，臣前不久才去西河三郡待過半年，瞧著倒像是西河人故意裝扮成南人?！?br/>
    “朕聽說最近西河有個流言，說是當(dāng)年西河王太子訪陳，與陳朝一位宗女邂逅，春風(fēng)一度之后，這陳氏宗女就有了西河王族血裔。恰逢西河國滅，王太子死了，陳氏宗女獨(dú)自撫養(yǎng)西河太孫成人?！敝x茂道。

    謝范面色凝重，他還真沒有聽說這等流言，皺眉道：“西河國早幾十年就被滅了，真有什么王太子的后裔留下，也不該在此時才蹦達(dá)出來?，F(xiàn)在扯什么陳朝宗女，故意和陳氏皇族扯上關(guān)系，顯見是陳朝新滅，想要整合故陳遺民抵抗朝廷的勢力。陛下，這流言背后的勢力，圖謀非小?！?br/>
    “前年六兄在西河官場才殺了個血流成河，竟沒打住?！?br/>
    謝茂站起身走向門前，看著廊下的宮燈。

    天已經(jīng)黑透了。西域寒冬的夜里，風(fēng)呼嘯著吹過，宮燈也明滅閃爍著，透出不安的光芒。

    “西河早生謀篡之心，曾布局朝中，勾結(jié)中原世家，西陲邊將。六兄太平元年西行賑災(zāi)，一夕之間剪除西河黨人在朝大半勢力，”謝茂沒有說，這本就是他憑借著前世的經(jīng)驗，故意破壞了西河黨人的布局，“失了朝中奧援，西河黨人就瘸了最重要的一條腿?！?br/>
    上輩子謝茂做皇帝時，最頭疼的就是西河黨人聲勢已成。

    西河三郡用生意錢財綁架了謝朝士紳，朝中但凡說得上話的朝臣都和西河人有生意往來，甚至很多重臣本身就是出身西河。

    連這一世，謝茂在太平元年分北境豬肉的時候，都不能不給西河黨人分一杯羹。

    ——被謝茂任命為丈龍城太守的張修和，他就是西河黨人。

    謝茂在登基之初，借著西河三郡騙取賑災(zāi)款的名目，把西河三郡的官場徹底犁了一遍，然而，不在西河三郡本地做官的西河黨人，在朝中也是一大把。

    這些年謝茂重用陳琦、吳善璉，尤其是與陳琦取得了默契，不動聲色地壓住西河出身的官員。

    但凡是西河三郡出身的官員，吏部考評最高也就是個平，右遷徹底無望。在要害位置上的西河黨人更是被陸陸續(xù)續(xù)地調(diào)往閑職或右遷附貳。

    是謝茂要收拾西河三郡的亂相，卻讓陳琦背了口鍋——全天下都在罵陳琦打壓西河黨人。

    仕林以為這是黨爭，是政斗。只有謝茂心里明白，這是平叛。

    謝茂登基之后，西河黨人在朝中勢力幾乎被連根拔起，所以，西河世家最恨的就是謝茂。

    現(xiàn)在不止朝中勢力被廢了，連背靠的大山陳朝都被徹底打滅了，前兩輩子極其沉穩(wěn)內(nèi)斂的西河世家，不得不開始孤注一擲、玉石俱焚。

    流出西河王室與陳朝宗女血脈的后代存世的謠言，這是想豎旗造反？

    若沒有這個流言，謝茂很多事反而不太好做。沒有名目就暴虐蒸民，這是要狂掉民心指數(shù)的。

    現(xiàn)在有一個自認(rèn)身負(fù)陳氏宗女血脈的西河王太孫要出頭作妖……

    “兩個月內(nèi)，襄州行轅能抽調(diào)多少兵馬？”謝茂問。

    朕的小衣，正愁著不知道怎么打平陳朝留下的隱患呢。好在殺雞儆猴的把戲，再使一千年也不過時。

    一直在旁侍茶沒機(jī)會開口的衣飛石連忙答道：“如今駐防故陳西十一郡重鎮(zhèn)頗多，臣在兩個月內(nèi)能抽調(diào)七千余輕騎?！迸禄实勐牪欢?，他又保證道，“若防西河之變，三千輕騎足矣?！?br/>
    他從來就不是閉耳塞聽之人，從驛路發(fā)現(xiàn)問題之后，他就知道朝廷遲早要收拾西河商賈。

    西河三郡與襄州接壤，朝廷距離西河最近的兵鎮(zhèn)就是他的西北督軍事行轅。

    衣飛石覺得這場戰(zhàn)事很大可能就會著落在自己身上，所以，這個問題他已經(jīng)關(guān)注很長時間了，只怕皇帝都沒他清楚西河目前的勢力分布和諸頭目情報。

    西河世家曾經(jīng)在朝中勢力極大，西河商賈也確實很有錢，可是，他們的弱點(diǎn)很致命。

    那就是沒有兵。

    沒有兵，就算有再多的錢，也保不住自己的命。更何況，現(xiàn)在西河世家連朝中的勢力都被皇帝連根拔起了，沒有兵，沒有權(quán)，沒有援手，只剩下錢……這不是上天掉下來的餡餅嗎？

    衣飛石表示，他很愿意幫皇帝把這塊餡餅吃到嘴里。

    衣飛石說話的口吻謝茂很熟悉。

    他回頭多看了衣飛石一眼，衣飛石的眼底飛揚(yáng)著他前世最熟悉的光芒。

    ——愿為陛下凱旋！

    ※

    當(dāng)天夜里，謝范就拿來了暗中煽風(fēng)點(diǎn)火的奸細(xì)口供，果然是西河出身。

    據(jù)這奸細(xì)招認(rèn)，他們不止在長青城繼續(xù)挑撥衛(wèi)戍軍與西北軍的關(guān)系，還派了人去刺殺殷克家——偽裝成衛(wèi)戍軍的模樣?；５靡嘛w石連夜派人去給殷克家送信兒。

    其實，不管奸細(xì)的口供如何，朝廷決定對西河用兵已經(jīng)是決定的事了。

    只等著西河“王太孫”振臂一呼，衣飛石立刻帶兵去剿。

    謝茂才和衣飛石膩膩歪歪地和解了戲子之事，又為衣飛石當(dāng)著謝范的面坐繡墩的事不高興。

    議事結(jié)束之后，他正要押著不聽話的心上人回榻上慢慢教訓(xùn)，哪曉得謝范還有一件事要請議：“陛下，此事還請您示下?！?br/>
    “何事？”謝茂又坐了回去。

    “那日妙音坊，死了一個兵尉，是琚皇姑的親孫子。”謝范說。

    謝茂聽得莫名其妙，道：“既然如此，除了撫恤銀子，給追個爵位，再賞他家一個爵位？可有兒子了么？朕再請?zhí)箢C賜些東西給思齊大長公主。”皇室那么多親戚，謝琚又不是多有存在感的人，死的是她兒子也罷了，這都孫子輩兒了，顧得過來嗎？

    “這人不是在妙音坊沖突而死。”謝范看了衣飛石一眼，“是被侯爺親衛(wèi)誤傷?！?br/>
    謝茂頓時翻臉：“侯爺?shù)挠H衛(wèi)朕是知道的！恭敬謙卑，善良忍讓！他怎么沖撞侯爺了？否則哪里會動手？”

    謝范都無語了。您這護(hù)短也太夸張了吧？衣飛石的親衛(wèi)恭敬謙卑善良忍讓？騙鬼呢！

    衣飛石也有點(diǎn)尷尬，支吾了一下：“陛下，臣……”

    “你就是性子好！”謝茂還訓(xùn)斥了衣飛石一句，轉(zhuǎn)身對謝范沒好氣地說，“不必說了，這事兒六兄處置了吧，務(wù)必不能讓侯爺受委屈！”

    謝范早知道這事不會牽扯到衣飛石親兵的身上，只是想請皇帝壓一壓思齊大長公主。

    ——畢竟，謝琚也是他的皇姑。這要是鬧起來了，他的頭也會很大。

    哪曉得皇帝一聽湯耀文和衣飛石的親兵起了沖突，這是不分青紅皂白就護(hù)短??！謝范徹底沒想法了，這皇帝啊，剛瞧著還是妥妥的明君氣象，遇見衣飛石的事，一瞬變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