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不肯醒來

    鐵焰張開雙臂奔向月月急劇下落的身體。手指剛觸到白紗的一角，突然一道黑影如閃電般地襲了過來，搶在鐵焰前面接住了月月的身體。

    李慕松？！鐵焰余光一掃，正好瞧見了來人的臉，一個愣神，再想奪回月月的身體已經(jīng)來不及了，只能眼巴巴的看著李慕松右腳踏向城墻，借力躥回了鐵騎的陣中。

    “撤退！”李慕松抱著月月的身體蹬上了一騎戰(zhàn)馬，對著亂作一團的鐵騎高聲命令道。

    傷了主帥的鐵騎無心戀戰(zhàn)，背起重傷的鳳于漠，朝北退去。

    追還是不追？金烈仰起臉正好看到一臉茫然的靖王。那世間凜凜的男子好像霎時間失去了所有的光華，癡癡地看著半截旗桿上的血跡，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劍拔弩張的緊迫就這樣化成了一地透明的悲傷。

    五千鐵騎一路退到墨云海山脈的附近，眼見后無追兵，終于慢下來前行的腳步。

    “少爺！少爺！軍醫(yī)！軍醫(yī)在哪兒……”四清放下背上鳳于漠，一邊哭喊，一邊解下自己的盔甲，想撕扯塊衣衫下來幫鳳于漠裹傷，可是看著手中被鮮血浸透的衣服竟然找不到一處干凈。

    “哇——”四清懷里抱著鳳于漠，坐在地上害怕的大哭起來。那哭聲直震得沖過來的軍醫(yī)頓時剎住腳步，茫然不知所措。

    “咳咳?？奘裁础矣譀]死……”鳳于漠的聲音很微弱，但是卻像驚雷一樣鎮(zhèn)住了四清的嚎啕大哭。

    “少爺……”四清抽噎著低下頭，正好對上鳳于漠平靜的眼眸，頓時悲喜交加，笑得比哭還要難看。

    “將軍收力及時，筋骨未斷，只是傷口太大，失血過多……”軍醫(yī)診視完的一番定論頓時讓圍在四周的鐵騎將士松了一口氣。

    傷勢如何，鳳于漠自己最清楚。赫連獄射出羽箭的第一時間，他就轉(zhuǎn)過頭瞄向了綁在旗桿上月月。眼見女子的身體突然動了起來，手中的軟劍立刻卸了力道，所以只傷到了肌肉，沒碰到半點兒骨頭。之所以會從馬上摔下來，也是因為看到月月受傷，心中一急就想沖上去救人，不料失血過多，腳下一軟栽下了戰(zhàn)馬。還好李慕松及時趕到，看到他搶在鐵焰前面救下月月，一顆混亂的心終于定了來，才會老老實實的任憑四清背了一路，才會咬著牙關(guān)沒有昏過去。

    “月月，月月……”清冷的聲音忽然注入了幾分焦急，從圍攏的鐵騎背后飄了過來。

    “四清，快扶我去看看……”

    雖然不愿意，但是四清非常了解主子的性格，只好嘟著嘴架起鳳于漠的左半邊身子。一步一步地朝著聲音的來源挪去。

    軍醫(yī)也沒閑著，小心翼翼地端起鳳于漠的右臂，將粘好傷藥的繃帶一層一層的裹上了鳳于漠的右肩?？粗F血男子一臉蒼白，眉頭緊蹙，忍著巨大的疼痛，卻始終未吭一聲，手下的動作不由得又快了一倍。

    穿過人群，鳳于漠一眼就看到了委坐在地上的李慕松。估計沒有人見過如此狼狽的右相吧，身上的衣衫被炸得千瘡百孔，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露在外面的皮膚更是被灼燒得一塌糊涂，一塊一塊地焦糊在身上，看得人頭皮發(fā)麻，俊逸的面孔被燙了一層水泡，潰爛的地方敷著星星點點的藥膏，額頭最重，燎起了半個巴掌大小的水泡，又紅又腫，乍一看有些滑稽，但是卻又讓人笑不出來。

    他就是月月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他是傲天人嗎？為什么沒有聽女皇提起過他在世上，在傲天還有親人呢？鳳于漠冷眼看著對面的男子。目光稍微往下一動，月月毫無血色的面容瞬間就烙進了鳳于漠的心里。一切疑惑頓時煙消云散，眼里心里只剩下她的臉，她緊閉的雙眸以及她眼角干涸的淚痕。

    “去看看……”鳳于漠吩咐一聲，隨軍的御醫(yī)不敢怠慢，應(yīng)了一聲當(dāng)先奔了過去。

    與此同時，四清架起鳳于漠的身體繼續(xù)朝那個渾身正散發(fā)出無限殺氣與冰冷的男子走去。

    “回將軍大人，回右相大人，這位姑娘服了枉情花的種子，性命暫時不會有危險，可是這傷太重了，一箭穿胸，雖然沒在要害，但是……”

    “直說無妨……”看到大半截羽箭埋進了月月的胸膛，鳳于漠頓感一陣眩暈。

    “枉情花的種子雖然能減緩人體各個器官的運行速度，但是畢竟是毒藥的一種，如果長時間不服用解藥的話對身體的傷害是不可預(yù)計的，這傷又絕對不是幾日就能治好的，微臣恐怕服下解藥的時候也就是這位姑娘……”說道這里，軍醫(yī)猶豫了一下，偷偷瞧瞧了鳳于漠的臉色又沉了幾分，慌忙把嘴邊的話又壓了下去，“或者立刻回京，微臣聯(lián)合太醫(yī)院的幾位大人共同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有更好的方法。”

    “即刻啟程回京……”根本無須軍醫(yī)挑明，鳳于漠只瞧了一眼月月的傷勢就知道必是九死一生了，再聽到探脈的結(jié)果，終于把持不住悲傷的情緒，一下子氣血攻心。天旋地轉(zhuǎn)，眼前一黑，便硬生生地暈了過去。

    碧綠的天地，轉(zhuǎn)眼間渲染上了一層暈黃，秋高氣爽，天遠云淡，蕭瑟的秋風(fēng)攜起悲涼穿過九曲回廊，繞過層層門禁，掠過女子空洞的雙眸，蝶翼的睫毛忽然微微一動，那蒼涼的眼底立刻有了清微的漣漪，緊接著刷地一下再次合上。

    “李大人，微臣從來沒見鳳將軍如此憤怒過，如果再救不醒這位姑娘的話，只怕我們的項上人頭就要咔嚓一聲……”說話的正是當(dāng)日隨鐵騎出征墨云海的那位軍醫(yī)，只見手掌橫在脖子上，一張臉痛苦的扭曲著，好像真的已經(jīng)被咔嚓了一樣。

    而那位被稱作李大人的中年男子則是至堯國太醫(yī)院的首席御醫(yī)，此刻的他也是眉頭深鎖，一臉凝重，望著床榻上始終昏迷的女子，撓起腮下的短髯。

    真是怪了，不管多名貴多稀有。只要對她的傷有幫助，該用的能用的，全用上了。為了救她的命，十幾個御醫(yī)的頭發(fā)都抓白了，好不容易控制住傷勢，喂下解藥，又加上不眠不休的守護了三晚，終于捱過了最危險的階段。可是，這都過去十多天了，怎么還不醒呢？

    李大人搖搖頭，百思不得其解。再次探向月月的脈息，還是一樣，傷勢平穩(wěn)，性命無憂。

    “老夫?qū)嵲跓o能為力了。如果有人存心想要用別人的性命來泄恨的話，就是神仙也救不醒了?！崩畲笕碎L嘆一聲，起身踱向了門口。

    “什么意思？李大人！李大人……”聞聽此言，隨軍的御醫(yī)頓時腦中一空，回頭瞧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月月，眉心一蹙，轉(zhuǎn)身尋著李御醫(yī)的腳步追了出去。

    瞿月月，難道你真的預(yù)備躲一輩子，懦弱一輩子嗎？床上的女子張開眼眸，定定地望向頭頂?shù)那嗌?，身上像纏了幾條厚重的枷鎖，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于是，貝齒狠狠地壓進了紅唇，直到齒間嘗到一絲腥咸。

    如果過去的一切只是場夢該有多好啊，她可以毫無顧慮的醒來，毫無顧慮的面對每一次的黎明?？墒乾F(xiàn)在的她只能心底翻滾著仇恨，然后膽小的逃避，卑微的喘息，回到五年前蟄伏的狀態(tài)，像一只受到重創(chuàng)的柔弱小獸。

    ——“你呆在我身邊，真的是別有用心？”

    ——“你以為，本王會在乎嗎？”

    ——“妖女，你竟然真的勾結(jié)至堯！”

    只要腦中稍微一空，赫連獄咄咄逼人的話語就會鋪天蓋地的涌進月月的腦海。住進至堯皇宮已經(jīng)一個月了，她就這樣半死不活的頹靡了十多天，鳳于漠來過，瞿瑞謙來過，他們坐在自己的床邊輕聲喚著自己的名字，低低地說著一些期望的話語，她聽得出他們的焦慮，感受得到他們的心疼，可是她不敢醒過來面對事實。

    如果遺忘是不是就不會如此痛苦了……

    “月月，這是十方草做的香包，你貼身帶著。胸口疼的時候拿出來嗅一嗅，就會感覺舒服點兒?！兵P于漠?dāng)傞_手心，一只雪白的香包赫然躺在掌中，香包正面用金絲繡了一株睡蓮，高貴雅致，識貨的搭一看便知是宮中之物。

    “嗯?！痹略律焓纸舆^來放在鼻下輕輕一嗅，一陣似蘭似菊，甜中帶苦的味道飄進了鼻腔，細細一感覺，果然清新舒暢。

    “月月，這是榆葉梅，放在房間里會吸走濁氣，有助于你內(nèi)傷的恢復(fù)?！兵P于漠淡淡一笑，竟然真的從背后拿出一束梅花。

    “呃？”秋天怎么會有梅花，月月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那榆葉梅看起來與傲雪的紅梅很相似，只是多了不少碧綠的葉子，每一片都是圓圓的，小小的，微風(fēng)一拂活像女孩子靈動的眼睛。

    “這個真好看?！痹略螺p輕的說著，在風(fēng)吹別調(diào)的時候，她在書上見過這些東西，不過當(dāng)時只顧著學(xué)習(xí)毒藥與解法，所以沒怎么留意。

    “你喜歡就好?！兵P于漠唇角一彎，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但見躺椅中的女子定定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梅花，不禁心中一動，忍不住問道：“月月，你仔細看看我，真的沒有一點兒印象了嗎？”

    這種時候，這種問題是不是應(yīng)該想一想呢？月月仰起小臉，眨了兩下美麗的眼睛，然后故作苦惱地搖搖頭。

    “不要緊，想不來不要緊，想不起來就不要費力去想了，好好休息，明天我?guī)闳ビ浜褐?，我們好好玩一天?！睈蹞崴频捻樦略碌拈L發(fā)，鳳于漠用眼底的寵溺再一次壓下了心中忽然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