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絮懶惰地拖沓在地上，鋪滿軟綿綿的陽光。

    床頭的人，站在那久久不說話。

    “我睡多久了？”

    “今天是第七天。”

    “這里是哪？”

    “東芭的一家療養(yǎng)院?！?br/>
    秦奮坐起來，關(guān)節(jié)咯咯響，他問：“誰送我來的？”

    秋田用眼神示意窗外，秦奮目隨而去，發(fā)現(xiàn)是風(fēng)景極好的露天花園。

    依稀可見一個女人，坐在籬笆外的長椅上。

    是張稚俐吧，也只能是她了。

    “你就不問問秋雅嗎？”

    秋田壓抑著火氣，真實(shí)的憤怒卻顯而易見。

    秦奮恍然，對啊，都被她看到了，這小姑娘多半三觀盡毀了吧。

    原本充滿粉色氣泡，被糖果和奶油包裹的彩虹王國，被入侵的丑陋、扭曲、怪異生物踐踏掉了。

    秦奮忽然直男附體，問道：“她還好吧？”

    秋田的鏡片反射銳利的光，暴躁道：“不好！”

    秦奮不確定這對表兄妹是不是在打配合，反正以前這種事沒少干，不過借這個機(jī)會，好好跟她掰扯掰扯也好。

    可是手機(jī)找不到了，秦奮只好求助地看向秋田。

    這位大表哥還是很善解人意的，從床頭柜抽屜拿出了他的手機(jī)。

    撥通了秋雅的電話，直到快要超時，那邊才選擇接通。

    秦奮不知道秋雅現(xiàn)在是什么狀況，顯得有些小心翼翼：“喂？”

    那邊沉默了三秒：“喂你個頭啊！”

    看來還比較正常，秦奮哭笑不得道：“你在哪啊？我過來找你？”

    秋雅本來想同意，考慮了一下說：“不！我來找你！”

    剛掛了電話，下一秒秋雅就“破”門而入，跟顆炮彈似的直沖沖進(jìn)來。

    她站在床邊0.8米的位置，與床頭的秦奮保持了一些距離。

    這是一段傲嬌的距離。

    她哼哼了兩聲。

    秋田會意，無奈地撇了撇嘴說：“我出去吹吹風(fēng)?！?br/>
    秋雅不滿道：“表哥真討厭。”

    秦奮：“……”

    秋雅瞪眼睛：“你怎么不說話？！”

    秦奮知道她在硬撐，裝模作樣顯得自己很堅強(qiáng)，指不定私下里嚶嚶嚶了好多回。

    “被嚇到了吧？”

    秋雅撅起了嘴巴，唇色是天然的少女的粉嫩，不需要什么色號作為修飾。

    “你跟我分手，是因?yàn)檫@個原因嗎？”

    秦奮搖了搖頭。

    “你跟我分手，是因?yàn)樽冃牧藛?？?br/>
    秦奮還是搖頭。

    “那是因?yàn)椴幌矚g我了？”

    這回秦奮猶豫了。

    他其實(shí)是在想，我的大小姐啊，都這個時候了，您怎么滿腦子還在糾結(jié)這個啊。

    秋雅卻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兩只大眼睛變星星：“嚯！被我發(fā)現(xiàn)了！你果然還對我念念不忘！你一定是有什么難以啟齒的理由叭！”

    秦奮垂頭喪氣，什么叫難以啟齒的理由啊。

    “那陣子我得了一種很古怪的病，可能活不久了，所以不想耽誤你?！鼻貖^看著她慢慢晶瑩的眼睛說：“不過我們確實(shí)也算不上男女朋友，借這個理由分開也挺好的?！?br/>
    秋雅很兇很生氣地罵道：“渣男！”

    “我們每個人總要面對自己的心意，就像路過一個精致漂亮的櫥窗，你看見了一只漂亮的小熊，你想把它買下，可店長卻告訴你已經(jīng)被人預(yù)訂了?！?br/>
    “店長說還有別的小熊，你固執(zhí)地說不要，只喜歡這一只，還質(zhì)問他既然不賣，為什么要擺出來給大家看……”

    秋雅捂住耳朵：“你不要說了！我不想聽！”

    秋田在門外，靠在墻邊，眼神有些難過。

    秦奮眼神黯淡道：“我很抱歉，把你牽扯了進(jìn)來。我知道，可能以后你眼中的世界，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了?！?br/>
    秋雅昂頭，長頸如天鵝般美麗，她吸了吸鼻子問：“如果這是大人的殘酷童話，你愿意帶我看一眼結(jié)局嗎？”

    她的殘酷童話，或許是漫長單戀的結(jié)束，又或者是真實(shí)險惡的生物，讓她親眼目睹了這個世界的陰暗面。

    可無論如何，他已經(jīng)無法撒手不管了。

    “我不想說什么你以后一定會遇到更好的，那都是屁話，在每個人心中，自己都是最好的?！鼻貖^苦笑道：“但我可以保證，只要我活著，我一定會保護(hù)你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這是我單方面的許諾?！?br/>
    秋雅喃喃道：“生命的……最后一刻？”

    秦奮嘆氣，完了完了，又來了，都是措辭不當(dāng)惹的禍。

    不過她現(xiàn)在心理狀態(tài)這么不穩(wěn)定，繼續(xù)掰扯下去也是徒勞無功。

    算了，歲月漫漫，以后再慢慢掰扯吧。

    秦奮有點(diǎn)口渴，想下床去倒杯水。

    秋雅急了：“你躺了這么久，不能馬上隨便走動的?！?br/>
    “沒關(guān)系的?！?br/>
    身體確實(shí)有些僵硬，但很快就適應(yīng)了，活動一些關(guān)節(jié)，就沒什么大礙了。

    他突然想起融入手掌的液態(tài)金屬，心道，那不能是做夢吧？

    暗中比了個手刀的姿勢，變幻與異類空間中如出一轍，一切僅是轉(zhuǎn)瞬之間。

    氣刀彈出，猛進(jìn)突刺！

    本來是拿水壺的手，結(jié)果把墻壁戳了個洞。

    一墻之隔，對面病床上的老頭一臉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估計以為自己病情又加重了。

    秋雅也驚呆了，這些天張稚俐和她講了許多，讓她慢慢接受了這世界的另一面?？蓵r隔多日，再次親眼所見，那種把熒幕搬到現(xiàn)實(shí)的感覺，還是很令人違和不已。

    “要不要和療養(yǎng)院的人講一聲？我會賠償?shù)??！?br/>
    秦奮微笑，難掩尷尬。

    ……

    秦奮知道張稚俐在等他，把秋雅哄走后，他去了窗外的露天花園。

    這家療養(yǎng)院環(huán)境很棒，有假山有人造湖，綠植生機(jī)勃勃，能給院里的老人，帶去不少生命的綠意盎然。可惜張稚俐無情賞景，她的背有些佝僂，神情也很憔悴。

    她終究還是老了，在過度消耗自身后，即便有小鬼的滋養(yǎng)，也無濟(jì)于事。

    延緩衰老終究只是表象，內(nèi)里的枯朽，是無法逆轉(zhuǎn)的。

    張稚俐本來不想見他，等他醒了就離開吧，她無數(shù)次這樣對自己說。

    可還是舍不得。

    因?yàn)樗芮宄?，一別便是永恒。

    她再也無法恢復(fù)青春。

    她余下的時日也不多了。

    而她殷切的希望，是余下的日子里有他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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