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行就這樣當(dāng)上了武林盟主。

    這個消息很快就會傳遍整個江湖，無論那日是否在巢湖武林大會的現(xiàn)場，江湖上的人都會知曉。

    但是，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去。便沒有多少人會關(guān)注巢湖武林大會上發(fā)生了什么，人們的焦點都會在武林盟主是白景行這件事上，然后，很快就會成為整個武林的共識。

    那日，巢湖武林大會。白景行在八千武林人士的山呼聲中，發(fā)表了就任武林盟主之后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演說。

    白景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收起了酒葫蘆。他鄭重其事地從懷里掏出幾張白紙。

    夜幕深沉，白紙上的字已看得不那么清晰。白景行四處尋覓，終于在最近的人群中找到了一個手舉火把的壯漢，他招了招手說：“來，來，幫我照一下！”

    那個壯漢驚訝的表情中掛著受寵若驚的喜悅，他擠過擁擠的人群，將火把伸到白景行身邊。白景行抖了抖白紙，莊重地喊道：“感謝大家的信任和擁護！”

    他沒有用內(nèi)力，只是聲音比平常說話大了一些。我站在白景行身側(cè)，前方隔著三五道人，只勉強聽清，想來后面的人絕然是沒有可能聽見的。

    但白景行絲毫沒有提高嗓音的打算，他仍舊如方才的音量喊著：“日前，朝廷向各大門派發(fā)令，以江湖無序、亟待整頓為由意圖派官員接管各大門派，此乃荒謬之舉，歷朝歷代斷無此先例?！?br/>
    白景行身邊的人連連點頭稱是。

    白景行清了清嗓子，繼續(xù)說：“倘若，各大門派被朝廷接管，我等或?qū)S為朝廷鷹犬，或?qū)⒈怀氐浊謇?，時不假日，江湖武林將蕩然無存！此絕非我江湖之人所樂見也！”他翻過第一張白紙，抖了抖，又說：“如今，我等只能自律，由此便可上表朝廷，言明自律之決心，以斷絕朝廷接管各大門派之借口，方可保我江湖之無虞?！?br/>
    周圍人紛紛叫好，后方眾人仍然怔怔發(fā)呆。

    白景行繼續(xù)說：“現(xiàn)在，我以武林盟主之名立下三道嚴(yán)令，望各武林同道牢記于心，切勿違反?！彼^第二張白紙，抖了抖，說：“其一，嚴(yán)禁私斗！其二，嚴(yán)禁為惡！其三，我想好了再說！”

    我真想過去看看他最后那張紙上是不是也這樣寫的。

    白景行說：“這三張紙乃我親筆所書，之后由青云派弟子翻印分發(fā)各處，聽到的江湖朋友代為傳達，廣而告之。好啦，天色已晚，大家各自散去吧！”

    他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散場的話，就這樣結(jié)束了這次聲勢浩大的武林大會。

    當(dāng)晚，白景行并沒有雖青云派一起離開，而是說要跟著我和李小謙一同去少林寺。

    我問他去少林寺做什么？

    白景行說：“少林派重建乃是大事，我理應(yīng)拜訪新任住持?！?br/>
    就這樣，我們一行三人，踏上了前往少林派的道路。

    三天之后，我們到了一個叫臨水鎮(zhèn)的地方，準(zhǔn)備在這里渡過淮水。

    紹興合議之后，朝廷和金國商定，已淮水為界，渡過了淮水，也就意味著我們將離開大宋的國土，踏入金人的領(lǐng)地。

    當(dāng)時，淮水以北的大片土地，卻仍舊沒有在百姓的心中割舍出去。那里還有數(shù)不盡的骨肉至親、袍澤兄弟在金人的統(tǒng)治下苦苦的掙扎。

    一道淮水，劃開了宋金兩國的土地，卻劃不斷百姓心中的思念。

    臨水渡口，一個老者在河邊等待著渡河的官客。他帶著斗笠，撐桿橫在船上，比他腳下的船還要長出幾米。

    李小謙與那老者商議好價格，我們?nèi)吮闵崃笋R，上了船。那兩匹馬雖然是在官府里騙來的，但是它們跟隨我們多日，朝夕相伴，如今卻要把它們舍去，我多少有些不舍得。

    “多好的兩匹馬，如果能帶過河，該多好啊！”望著兩匹馬在岸邊踱步嘶鳴，我有些傷感。

    “它們的任務(wù)完成了，從此天高地闊，任他們奔馳，自由自在，也不枉它們載我們一程?！崩钚≈t說。

    白景行喝了一口酒，說：“好兩匹馬，不知肉質(zhì)可否鮮嫩，烤來吃味道如何？”

    真是畜生！竟然要吃馬！哪里像武林盟主的樣子？！

    我小聲問李小謙：“你吃過馬嗎？”

    李小謙沉吟片刻，說：“小時候吃過！后來，我媽就不讓我吃了！”

    我大驚，說：“你也是畜生！”

    李小謙狡黠一笑，似乎另有深意，我卻不能明白。

    小船蕩漾在河水之中，隨波浪一起一伏，慌得我一陣頭暈?zāi)垦?，胃里翻騰得緊，幾乎要吐出來。

    白景行氣定神閑地坐在船頭，問：“老兄，撐船多久了？”

    老者說：“小老兒自幼隨父親在這里擺渡，有四五十年的光景了?！?br/>
    白景行笑了笑說：“既然是撐船的老手，怎么手法如此生疏??？”

    那老者神色一變，斗笠下突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獰笑，說：“白掌門目光如炬，果然是瞞過你??！”

    白景行說：“以你的身手在這里為我撐船不免可惜了，不知為何肯如此屈尊啊？”

    老者突然扔了手中的撐桿，說：“奉命取你性命！”

    我這才意識到，危險已然來臨，看似貌不驚人的撐船老者，竟然是暗伏在淮河之畔，等著截殺新任武林盟主白景行的殺手。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樣的道理，我還是懂的。也就是說，白景行一旦被他殺了，我和李小謙自然也要被滅口。

    我和李小謙慌忙躲到白景行身后，一面渴望地看著白景行，一面驚恐地看著那個老者。

    白景行聲色不動，依舊是悠閑地飲著酒。我急得滿頭大汗，說：“大敵當(dāng)前，先別喝了！”

    白景行說：“不礙事，小事一樁。”

    老者忽然怒了，白景行的輕描淡寫與不屑一顧，徹底觸怒了一個武者的自尊。他青筋暴動，狠狠地說：“你不要把人看扁了，明年此時，就是你的忌日。”

    說罷，老者雙拳交錯，來回捯飭，拳風(fēng)呼呼，帶著船晃動得更加猛烈。

    李小謙一個不穩(wěn)，跌下船去，他在水中極力地扒著船幫，大喊：“救我，救我。我不會游泳。”

    我急忙拉住他雙手，大喊：“我也不會游泳。”

    這時，那老者已經(jīng)揮拳向白景行沖了過來，一套拳法舞的密不通風(fēng)，生龍活虎，看著都讓人不禁生畏。

    白景行不僅毫無動作，反而閉上了雙眼，仿佛那一雙虎虎生風(fēng)的拳頭，于他將是一套松勁活骨的推拿一般。

    稍傾，拳風(fēng)已然撩動了白景行的白發(fā)，拳面直撲他面門而去。眼看白景行的腦袋即將被那拳頭搗成肉泥，但那老者一計直拳沖下，卻意外撲了空。

    白光一晃，白景行從這側(cè)拳頭已然閃到了另一側(cè)船頭。五米的距離，只在眨眼之間，他身形一晃之際。

    老者驚了。他揮拳時晃歪的斗笠下露出一只瞪得如雞蛋般大小的眼睛，神情頗為慌亂。當(dāng)他扭過身子之時，白景行依舊在悠閑地飲酒。

    其實，無論是技不如人還是一敗涂地，或者是因為技不如人而一敗涂地，都不那么可恥。最令人無法接受的是，對手的無視。

    從老者的拳法來看，他最初的自信并非全無道理，因為他風(fēng)馳電掣一般的拳法已然奠定了他一等高手的地位。在我所見過和聽過的高手之中，這個老者絕對是拔尖兒的。但他的功夫于白景行想比，卻依然相去甚遠。

    老者的憤怒徹底淹沒了恐懼。因為，任什么人，也不能容忍對手的無視。他叫喊著：“不要瞧不起人！快快出手與我比試！”

    白景行說：“我若出手，你絕無活路！”

    老者說：“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在你的劍下，而不是因羞辱的悲憤而死！”

    白景行笑了笑，說：“我不會讓你死，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何要殺我呢。”

    老者冷哼一聲，說：“奉命行事而已，別問為何！”

    白景行問：“奉何人之命？”

    老者說：“你憑什么以為我會告訴你？”

    白景行說：“你不說，我也猜出個大概?！?br/>
    老者說：“既然如此，何須多言，動手吧！”說罷，他拳風(fēng)又起，力量、速度皆比方才更加兇猛。

    白景行不緊不慢，懶洋洋地站起身來。身子還未伸直，那老者的拳頭又到了跟前。白景行翻動袍袖，將那老者的一只拳頭沒入袖中。

    那老者的拳頭被白景行卷住，再想要撤回明顯有些吃力了。他只得用另一只手襲擊白景行的太陽穴。

    白景行腳步一搓，側(cè)身躲過拳頭。拳頭緊貼著白景行的臉擦過，白景行表情平淡，不起絲毫波瀾。他用袍袖纏著老者的拳頭，轉(zhuǎn)到老者身后，將他胳膊擰了過去，順勢壓倒在地上，說：“派你來的人也不打聽一下老夫的伸手嗎？就你這兩下子，還妄圖取我性命？實在是太可笑了！”

    老者青筋暴起，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被白景行扭得疼痛難忍，他吼道：“要殺就殺，不要這般羞辱人！”

    白景行說：“有人派你來殺我，我都沒覺得羞辱，你倒還覺得羞辱了！說！是誰派你來的！”

    老者突然雙唇緊閉，牙關(guān)緊咬，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