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黛玉知道湘云不過是犟著性子順嘴抱怨一下罷了,哪里就真不明白送禮與私相授予的差別了,是以再不去與她歪纏,只抿嘴輕笑,自低頭利利落落地將那只長筒護膝收線完工。
好在不一刻小丫頭就將兩副繡樣取了來,迎、探二春也圍過來,四女品論了半晌,還沒個定論呢,湘云卻瞧上了那副觀音像,只說繡了來與黛玉的那副《心經(jīng)》作成一套送給賈母賀壽,一把取了去,自在一旁嘀嘀咕咕地開始說要怎么配色了。黛玉佯嗔了她兩句,她也只裝沒聽見了。
看著湘云這般模樣,黛玉倒是放下了一半的心。只這幾日的水磨功夫做下來,自己就既為她擋了小人,又為她以后避免襲人糾纏提供了理論依據(jù),如今還給她找了件更重要的事占了她的精力。這幾番下來,她若再入了襲人的甕,可就真有些說不過去了。
……不過誰知道這倒霉的命運到底有多頑固呢……
黛玉從沒想過要驚天動地地改變這個世界,她怕這天地還沒被驚動半分,自己就會被指為妖孽難容于世了,又何談救父。她倒是想過除了父親與自己,再不管別人命數(shù),雖說獨善其身自私了點,但也許就瞞天過海成功了呢?可打她當初見到賈璉時,她就很清醒地認識到命運那沉重的慣性有多么巨大。若只單單改變父親的生死,誰知道她做的一切夠不夠呢,也許就差了那么一點點,父親就仍……增一分怕多,減一分恐少,如何在躲過了滿天神佛的眼睛的同時有效地改變命運,這就是黛玉的兩難,偏又尋不出一個標尺來衡量……
湘云于寶玉,也許是意味著兩小無猜,但她于襲人,卻是借勢的靠山——她一個丫頭,未正名的姨娘,居然能與正經(jīng)侯府千金攀上交情,這張虎皮扯將起來,可不唬住了許多人,讓她襲人在這府里得了多少便宜,行了多少好事。于寶釵,那也是一個極強的援手,一場螃蟹宴既收賣了湘云又顯了她的賢名,更不論平日里湘云人前人后給她的輿論支持——黛玉私下原笑過,寶釵之所以能做到為少言守拙,原是為著私下里身邊有最會說話的“鶯兒”傳情遞意,明面上又有個最敢說話的湘云為她伸張“正義”,這般一來,又何需她自己再畫蛇添足,親自上陣呢?這呆丫頭一次兩次被人利用得興高采烈的,偏她身為賈母的外侄孫女、史侯府上正經(jīng)嫡女,身份超然又尊貴,縱是被她傷了也投鼠忌器,不好還手的……呵呵,這等“重量級”的武器,黛玉不能不小心對待……且黛玉私下瞧著,依著賈母的安排,本應(yīng)是寄望她們兩個父母不全的孫子輩相互有個照應(yīng)才是,可惜原來的黛玉與湘云都太年幼,心氣都太高……
黛玉并不覺得自己謀劃這些很陰暗。她的所作所為,不過都是些救人的舉動,這救人助人若都會招報應(yīng),可也太沒天理了。且她也沒定要胡亂“圣母”,待人也好,對事也好,不過都是依著這世的正經(jīng)道理相勸,聽不聽得,也是各人的機緣,成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就如同她給湘云提的這些個醒兒,若襲人消了那等無事獻殷勤的非份之心,自不會覺得這話刺耳,也就礙不著她什么事兒……較起陰謀兩個字,她倒覺得自己這算是陽謀了。
依著如今的情形看來,她待湘云以真心,湘云倒也報她以摯情,已是大異她記憶里的情景了……這是不是說明,年后寶釵的生日宴上,湘云是不會再口沒遮攔了?……
說起寶釵的這場生日宴,為著自己有可能在這宴中受辱,黛玉除認認真真考慮過應(yīng)對外,還特地算了算寶釵這個生日宴擺的日子……哎,黛玉自己有時也覺得自己是個不會省心的。
……按理說,明年年初應(yīng)是寶釵在賈府過得第一個生日,又正是十五歲,樣樣都對得上黛玉記憶里賈母為寶釵過的那個生日,可黛玉卻又明明記得那上書說此宴應(yīng)在元春省親之后,而非在元春都還未被封妃的明年年初……
但元春省親后的寶釵,待選已被黷落,再無其他門路往上進益,只余議親一條路了。而薛家其時頹勢已明,一家子只靠著薛蟠這個靠不住的呆子在苦撐皇商的虛架子。除了于王、賈兩家沾點親外,還有什么?——可這說遠不近的外戚關(guān)系又能什么用呢,連賈璉這個正經(jīng)姓“賈”的國舅都只能拿來說笑說笑罷了,她一姓薛的表妹又豈能指著這一宗與京中各方權(quán)貴攀上親?——依著黛玉所見,倒正是在省親時見識過了元春待寶玉不同與旁人的姐弟情,才使得薛家兩母女更看重“寶二奶奶”這一位置了,畢竟,寶玉才是算得是嫡親的“國舅”罷。
而其時賈府卻正值元春省親,烈火烹油的繁盛頂點,高傲如賈母又怎會在這時為一個依附于自家的“窮”親戚賀生——她又不支持什么金玉之說,這么做豈不是自找麻煩?她老人家若真覺得省親的高興勁還沒過去,倒不如趁機給自己辦場壽宴慶祝一下才是正經(jīng)——反正她與寶釵的生日都在正月里,辦誰的不是辦。
可若是明年年初為寶釵慶生,就十分的說得通了:寶釵即將參加待選,若選上了,雖說也僅是皇家的一個奴才,但宰相家人都是七品官呢,還不說有元春之前鑒擺在那里。賈母即已許她薛家走了自己的門路,那么在寶釵這正是將發(fā)未發(fā)之季,何不再做點順水人情暖暖她的心呢——賈母雖因不喜王夫人算計,未將寶釵歸到自己名下,但作一日生日宴的耐心總還是有的。
這樣一來,倒也能明了精明如鳳姐為何單要就寶釵生辰一事與賈璉相商了——寶釵其時前程未定,地位確是“大又不是,小又不是”,而是那句“將笄之年”更是重點。笄者,及也,將及,待選將會通過吧……而賈璉的回答這么看來倒也很有有意思——這親戚又還未成氣候的,只照著成例來罷,……老太太的意思?那就再增點吧……反正他是沒將這事放心上的。
這般歸納下來,原本記憶里賈母為寶釵賀生的三個時間標志里倒有二個是支持明年年初這一結(jié)論的,而那一個最明顯
的,有關(guān)曹公直接寫出來此宴是在元春省親后一說,咳咳,據(jù)說曹公寫此書時就本著虛虛實實的寫法寫的,那么,撥開所有迷霧,如同那個變小的偵探所說得罷——真相只有一個!
……呵呵,這異世的記憶還真好用……
湘云有活計要做,人是坐了下來,可嘴上卻是關(guān)不住的,仍與姐妹丫頭們說說笑笑個不停,她又同潤妍一般是個大嗓門,低得了一句,也輕不得第二句。好在這屋子大,且為著寶玉他們在另一邊,又將那帷幔放下了好幾重,倒也擾不著寶玉他們。
只是那廂里寶玉隱約聽見了姐妹們頑笑的聲音,哪里還坐得住,時不時就借著喝水、吃點心、取書要紙什么的湊過來逗個趣——倒真難為他尋得出這許多借口來。
“愛哥哥,你前個兒可是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發(fā)了宏愿,要立志讀書、金榜提名的,怎地這才兩日,你就這般懈怠了?”
“云妹妹你這話可錯了,我這是‘文武之道,一張一弛’也?!睂氂裾f是與秦鐘一處溫書,不過就是個要秦鐘陪他耍的幌子,如今既已如了愿,那日許下的“雄愿”早就拋過了腦。湘云現(xiàn)下雖拿這個來取笑他,怎敵他是個臉皮厚過城墻的,竟好意思拿圣人的話來搪塞。
“又謅什么‘一張一弛’的,一晌午就見你在咱們這兒,哪里見你回座位上讀書了呢?!碧酱阂苍谂猿暗?。
“三妹妹,此話出自《禮記》,可不是我胡謅的?!睂氂竦故堑昧艘?,“不信你問林妹妹……”
呸,不怕小孩子討厭,就怕討厭的小孩子有文化。黛玉心下暗暗撇嘴,原來這潑皮學了點東西就是為了這時候用的么,牛牽到京城也還是牛,蠢牛啊蠢?!局獙氂袷沁@等潑皮性格,也沒存著他會存了性子認真讀書的念頭,本是不愿摻言的,不想那蠢牛竟是被撞昏頭了么?竟將火燒到她身上來。黛玉心下暗恨,面上卻是抿嘴一笑,“要依著我說,孔圣人說這句話的意思,都也沒有寶二哥你解這句話的意思來得妙呢。”
寶玉聽得一聲“寶二哥”,心下就一哆嗦。偏那湘云卻還笑問道:“姐姐這話可作何解?”
“妙就妙在這兩個‘一’上……”黛玉輕抽絲線,又側(cè)首迎著光瞧了瞧才將繡得那幾針。
“好姐姐,別賣關(guān)子了?!眱扇死C架擺得近,湘云心急,直接伸手來推黛玉。
黛玉將針往繡架旁插了。卻伸出兩只手來,各用那蔥管也似的玉指比了個“一”字,笑道:“且不論孔圣人此句的原意,只說依著咱們想,人家比出這兩句來,應(yīng)是學上一個時辰,再略歇上一盞茶或是一刻鐘罷??晌覀冞@位寶二哥若非要說是學上一盞茶時間,再歇上一個時辰,想來,也是兩個‘一’,倒也并未違了圣賢的話去。哎……真要怪,也只能怪孔圣人未將話說得明白,卻是怪不到寶二哥解不清楚的……”
黛玉話音未落,湘云已自笑彎了腰,探春想要說什么,終是忍不住笑伏在了案上,迎春也在旁掩了袖。寶玉再往四下里一看,不說丫頭們各自低頭,就連身旁的秦鐘也是撐紅了臉。
寶玉被一屋子人笑得無法,卻見黛玉抿了口茶,又開了口:“要依我說,寶二哥你比出孔圣人的這句話來卻并不應(yīng)景,不如,我另送你一句如何?”
寶玉哪里還敢搭話,左右看了看,只一迭足,苦笑著央道:“好妹妹,快別說了……”
湘云卻是不依,一手仍是捂著肚子,一手卻艱難地伸出來拉了黛玉的衣袖,斷斷續(xù)續(xù)地道:“還有什么,且給我個痛快,一并說了罷,哈哈……”
作者有話要說:
1、鳳姐、賈璉議寶釵生日的那段話,給摘出來了。第二十二回中:
話說賈璉聽鳳姐兒說有話商量,因止步問是何話。鳳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庚辰雙行夾批:好!你到底怎么樣呢?”賈璉道:“我知道怎么樣!你連多少大生日都料理過了,這會子倒沒了主意?”鳳姐道:“大生日料理,不過是有一定的則例在那里。如今他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庚辰雙行夾批:有心機人在此。賈璉聽了,低頭想了半日道:“你今兒糊涂了?,F(xiàn)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給林妹妹過的,如今也照依給薛妹妹過就是了?!备诫p行夾批:比例引的極是。無怪賈政委以家務(wù)也。鳳姐聽了,冷笑道:“我難道連這個也不知道?我原也這么想定了。但昨兒聽見老太太說,問起大家的年紀生日來,聽見薛大妹妹今年十五歲,雖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將笄之年。老太太說要替他作生日。想來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與林妹妹的不同了?!辟Z璉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兵P姐道:“我也這們想著,所以討你的口氣。我若私自添了東西,你又怪我不告訴明白你了?!辟Z璉笑道:“罷,罷,這空頭情我不領(lǐng)。你不盤察我就夠了,我還怪你!”說著,一徑去了,不在話下。
2,先提一句,本章之所以設(shè)定探春不知那一句";文武之道
一張一弛";,原是因為前面有說她三人轉(zhuǎn)到王夫人處后,王夫人斷了她們的私塾,其時這幾個都還年幼,并沒有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