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盡管這么被盯著灌了兩碗姜湯,午后小憩時嚴靜思還是發(fā)起了熱,康保忙到太醫(yī)院喚來了當值的沈遷。
“沈太醫(yī),娘娘的情況如何了?”一見沈遷收手,站在床榻邊的挽月忙不迭出聲詢問道。
沈遷一貫慢條斯理地回道:“不必擔心,娘娘的身體并無大礙,只是寒氣入體,加之體虛,這才發(fā)作,服用兩副藥便可退熱。只是......”
沈遷站起身,向靠在榻上的皇后拱手進言:“恕微臣斗膽直言,洛神醫(yī)雖妙手解除了娘娘的固疾,但重在調養(yǎng)。而調養(yǎng),則重在靜心,思慮過重實乃大忌?!?br/>
迎著嚴靜思含笑的目光,沈太醫(yī)的話說到最后也自覺有些氣虛。身居后位的后宮之主,多年來還背負著棄后之名,這樣的一個人,和她談靜心,談思慮過重的危害,仔細想想的確是有如笑談。
思慮過重不過傷神、傷神,而思慮不全,一個行差踏錯便是害了性命。孰輕孰重,長點心的人都能作出判斷。
“沈太醫(yī)所言極是,本宮定會謹遵醫(yī)囑,盡力而為?!眹漓o思承下沈遷的善意醫(yī)囑,并且切切實實鄭重記在了心上。
愛自己這種事,是指望不了別人的,唯有自己才可靠。這個道理,嚴靜思上輩子就領悟了,并踐行始終,這輩子自然也不會寄希望于旁人。
當然,別人之愛如錦上添花,如有幸得之,嚴靜思也不會拒絕。想到郭氏、嚴牧南、泉州郭家和洛神醫(yī)等人,嚴靜思心中滋生出涓涓暖流,這種情愫對于上輩子的她來說陌生得宛如櫥窗里奢華的展品,始終隔著一層穿越不了的玻璃,現(xiàn)下卻是切切實實握在手里。
這一刻,嚴靜思前所未有地興起了愛護好自己的斗志。唯有自己好了,才有余力顧好自己在乎的人。心里有所牽掛,是弱點,同時更是動力。此間深意,嚴靜思這輩子方才有切身感受。
這種感覺還不賴,嗯,如果能忽略掉腦海中寧帝一閃而逝的面孔就更好了。
誠如沈遷所說,服過藥后小睡一覺醒來,嚴靜思的精神恢復了大半,等到傍晚時分寧帝過來時,她額上的熱度已經(jīng)徹底退去,神色恢復如常。
“感染了風寒怎的沒讓人通傳一聲?”寧帝在嚴靜思身旁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額頭,感覺觸手溫熱,方才松了口氣,“太醫(yī)怎么說?”
對于寧帝自來熟的略顯親密的舉動,嚴靜思挑了挑眉,泰然受用,緩聲道:“小小風寒而已,喝了姜湯也服了藥,沒什么大礙,也就沒有叨擾皇上?!?br/>
寧帝又仔細打量了一番近前的面容,確定嚴靜思確是沒有勉強,這才舒展了眉心,“還是明日宣何掌院過來親自請一次平安脈吧,風寒之癥可大可小,謹慎些更穩(wěn)妥?!?br/>
宮里的太醫(yī)們,沒病也能開出兩劑中庸藥,何掌院身為太醫(yī)院資深老大,更是深諳此道,想到即將面對的“苦口良藥”,嚴靜思只覺得舌根微微泛起苦味。
君恩難受啊!
分享之情再度熊熊燃燒,當天晚膳,嚴靜思不僅“盛情”招待寧帝連灌了兩碗分量十足的槐夏牌姜湯,更是讓人備了雙份的姜湯和湯藥送到了康王暫住的寢殿。
漱了兩遍口,寧帝覺得口腔里仍殘留著姜湯頑固的辛辣味,呼吸時伴隨著空氣吸入,唇齒間清涼彌繞,效果堪比醒腦提神的薄荷涼油。
躺在床榻里側,看了眼時不時揉心口的寧帝,嚴靜思默默偏過頭咬牙忍下滾到舌間的笑意。
槐夏熬的姜湯,一碗喝下去,從嗓子眼到心口,一路*辣的感覺足能持續(xù)兩刻鐘,寧帝一口氣灌了兩碗,效果可想而知!
寧帝平生第一次知曉姜湯竟還有提神的功效,一時睡不著,就閑話家常似的念叨著眼下幾件亟待解決的事務,其中一件便是暫時封禁的司禮監(jiān),話中透露著想要提拔康保的意思。
嚴靜思偏頭看向寧帝,一臉的誠懇坦然,“皇上,沈太醫(yī)之前為臣妾診脈時留下醫(yī)囑,說是需要靜心調養(yǎng),多慮是大忌?!?br/>
所以,費腦子的事兒您做主就是,真的不用顧慮我!
寧帝渾然聽不懂言下之意,徑直道:“這段時間以來屢有變故打擾你靜養(yǎng),幸而現(xiàn)下局勢已初穩(wěn),待天氣回暖,朕便陪你到皇莊好好靜養(yǎng)些時日?!?br/>
彎了彎唇角,寧帝順勢道:“在那之前,康保就代掌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一職吧?!?br/>
得,皇上一句輕飄飄的話,保公公就開始了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的往返于廣坤宮與司禮監(jiān)的忙碌生活。幸而皇上在解封司禮監(jiān)的時候收回了批紅權,算是挪走了康保頭上的一座大山。
景安五年,正月二十三,先帝冥誕。
鄭太妃上表陳情,稱因先帝數(shù)番入夢,追思輾轉夜不成寐,故請常住靜水庵為先帝祈福。
寧帝駁回奏請,鄭太妃再度上表,如此往復三次,寧帝終被鄭太妃的誠意感動,準奏。
就在鄭太妃的儀駕緩緩而行駛出京郊地界之時,身負議和國書的四國使臣也抵達了大寧都城。
四方館北賓客館,第三次覲見寧帝的請求被敷衍著駁回,四國使臣的臉色非常難看。每耽擱一日,就意味著陳列在邊境的大軍多消耗一日糧草,這只出不進的局面損耗的不僅僅是帑銀,還有士兵們的斗志。
大寧有句老話叫做“偷雞不成蝕把米”,這回他們算是切身體會到是什么意思了。
任是心中再憤懣不滿,四國使臣也不得不斂下之前的傲慢優(yōu)越,放低了姿態(tài),日日上表請求覲見。
如此屢敗屢戰(zhàn),屢戰(zhàn)屢敗,終于在七天后等來了傳召的圣諭,若非顧忌著使臣的身份,四人險些淚灑當場。
東廷小朝會,寧帝召見四國使臣。嚴靜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jīng)是散朝后了,這事她本無心分神理會,只是定遠侯府派人送來消息,說是收到了羌狄使臣的拜帖。
“母親是何意思?”嚴慶嚴大管家親自前來傳信,嚴靜思猜到母親應當是有所想法。
嚴慶如實轉達主母的意思,道:“太夫人的意思是不妨先見一面,探探對方的來意,就是不知是否會給娘娘這邊帶來不便?!?br/>
“只有羌狄的使臣遞了拜帖?”嚴靜思問道。
“是。”
這就很有意思了。
嚴靜思也興起了好奇心,表態(tài)道:“就按母親的意思做吧,我這邊無須擔心,稍后會向皇上稟明此事。”
得到皇后娘娘的準允,嚴慶心中踏實地告辭退下。
“娘娘,戶部尚書林大人求見?!柄L時進來稟道。
嚴靜思挑了挑眉,暗想:皇上這會兒應該還在御書房召見四國使臣,林遠身為內閣重臣,這會兒怎么跑這兒來了?
“請到前殿書房吧?!?br/>
鶯時應聲前去傳令,嚴靜思也不耽擱,起身由挽月等人伺候著將厚斗篷、暖手筒等一應保暖物什套上身。
這場風寒雖然不嚴重,來得快去得也快,但終究耗損了不少體力,裹得嚴嚴實實一路走來額頭竟沁出了一層虛汗。
“娘娘,您風寒才剛好,沈太醫(yī)再三叮囑還需靜養(yǎng)些時日,實在不宜如此操勞?!蓖煸滦奶鄣匾?guī)勸道。
嚴靜思退下斗篷,輕輕嘆了口氣,“最艱險的幾步都挺過來了,總不能在最后這幾步松懈下來。你們放心,我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不會逞強的?!?br/>
這話若換做之前的皇后娘娘說,挽月定不會相信,但自從墮馬受傷醒來后,他們追隨在皇后娘娘身邊,一路走過生死,親眼見證了她的改變,心中的情愫早已從遵從升華為敬重信服,對她說的話自然深信不疑。
但相信是一回事,擔心也是免不了的。嚴靜思瞄了眼身側小臉肅穆的槐夏,條件反射地舌根泛苦,想來那姜湯還是要繼續(xù)喝些日子了!
想到此處,嚴靜思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幾許憂郁,等候在前殿議事廳的林遠見狀心中一激靈,暗忖是不是自己來的不是時候。
憑心而論,見到林遠對嚴靜思來說的確不是什么值得開心的事。
“你的意思是......想要以戶部的名義借貸內帑用以入股泉州船廠?”嚴靜思提了提聲音,問道。
難得,林尚書的老臉紅了紅,掩嘴輕咳了兩聲,開口便是哭窮道:“娘娘您是知道的,去年單是平息越州水患國庫就耗費了近六成全年賑災預算,年底結余時甚至不得不挪用官員們的俸銀,現(xiàn)下四國陳兵邊境,咱們駐邊大軍與之對壘,不算別的,只是士兵、戰(zhàn)馬的糧草,每日花費的銀兩也如流水一般!娘娘啊,國庫收入若還是如往年那般,沒有額外的增收,今年恐怕就要動用壓庫銀了......”
嚴靜思手里端著茶盞,聽著林老頭喋喋不休念叨著動用國庫壓庫銀的種種隱患,盡管努力想做到左耳進右耳出,但始終功力不足,心里無奈、抑郁的小火苗一撮一撮往上竄。
挽月察覺到自家娘娘的情緒波動,分外有眼色地換了盞溫熱的茶遞到林尚書面前,大有你不親手接下來我就不撒手的意味。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