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霸對顏萱心儀,卻從聽她唱曲兒開始,早為她天籟般的聲音著迷,見她不肯答應,又開口央求。
顏萱正要答他,忽抬頭見念佛庵已入眼簾,心中歡喜,卻道:“你卻不用跟我羅嗦罷,你看,念佛庵快到了,先扶我下來?!闭f著,便要從驢背下來,李元霸只好上去扶她。
下得驢來,她將那條綠色手絹遞給李元霸,笑道:“看把你急的,滿頭的汗。我瞧你也走得累了,待會我進庵上香,你就在外面等我,順便歇歇腳罷?!?br/>
李元霸見她對佛菩薩誠敬,離念佛庵還有幾里路,便自己下驢來走路,道:“姐姐好恭敬,佛菩薩定會保佑你的,嘻嘻?!苯舆^手絹,擦了擦汗,然后收入懷里。
顏萱伸手要回,他卻不肯拿出,笑道:“姐姐舍了給我罷?!?br/>
顏萱嗔道:“卻哪里見過強要施舍的和尚道士?”見李元霸仍是不肯還回手絹,頓了一頓,輕道:“你若沒有汗巾兒,哪天我心情好便繡一條給你罷。”
“嘻嘻,卻等不及以后了,緣來則迎,緣去難留。我要留作證物,以后好提醒自己見著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再不要上當受騙了?!?br/>
顏萱撲哧一笑,道:“也是你作賊心虛,誰又來騙你了。也罷,你既想留著,便給了你平時擦擦汗罷。只是再不許亂拿出來讓人看見了?!闭f到這里,臉上一紅。
李元霸忙道:“多謝姐姐?!?br/>
說話之間,不覺便走到了念佛庵前。顏萱望著念佛庵門口,見進出香客稀少,心道:“許久不見沐慧沐智師姊妹她們了,也不知她們過得怎樣。”她知沐智師姊妹和身邊這個小道士緣法不合,又知他是個非佛非道的,因此便沒叫他一起進去。
倒是李元霸自己笑道:“姐姐進去若是見了那兩個小尼子,便代我向她們問聲好兒?!?br/>
顏萱掩口一笑,道:“你倒還記得她師姊妹倆,也不知她們還記得你沒有。”想起當初他從念佛庵隨喜堂上掉下之事,忍不住想笑。
又想:“我卻如何跟沐智師姊妹她們說起,若說自己今日要跟這小道士一起上揚州,她們多半會驚奇難信的。唉,卻不正應了佛菩薩說的,緣法難說。我又哪里知道今日重來庵中,身邊卻多了這個小道士作伴呢。”
見顏萱進了念佛庵上香,李元霸將毛驢牽至庵外一處草地上,讓毛驢自尋草吃,自己去附近一處涼亭里等她。
過得一盞茶功夫,只見顏萱從庵里出來,他忙去拉過毛驢。又見顏萱愁眉苦臉的,似不開心,忍不住問道:“姐姐怎么了?”
顏萱搖搖頭,道:“沒甚么,只是沒見著沐智師姊妹,她們隨師傅出去做法事了,卻不在家,我見庵里卻來了不少新出家的女尼?!?br/>
李元霸笑道:“原來這樣?!毙牡溃骸翱墒悄阌趾伪爻類??!?br/>
顏萱嘆道:“聽說近來江北山東那邊死了好多人,遠近二三十里收到官府帶回兇訊的人家,卻都來請庵中尼姑去做法事,遙祭超度亡靈。唉,這兵慌馬亂的,也不知幾時才算到頭。”心中不禁擔憂張二哥生死安危,因此愁悶。
李元霸安慰道:“姐姐卻不必擔心,正所謂吉人天相,憨人自有憨福,我看張二哥一定不會有事的。佛祖說,相由心生,境隨心轉(zhuǎn)。凡事都有感應的,若你成天愁眉苦臉的,心里又念叨著,反而對張二哥不好。你該放寬了心,心中但存歡喜心,如與佛菩薩同在,即便張二哥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佛菩薩也會時時應現(xiàn),保佑張二哥逢兇化吉的?!?br/>
顏萱見他說的在理,點了點頭,道:“你又不信佛,又哪里知道這許多?”
李元霸正色道:“正因我不迷信佛,因此我才能見佛。”
“嗯,此話大有禪機呢?!?br/>
“嘻嘻,姐姐過獎了。”
說著扶顏萱坐上毛驢,一起上路,向北望揚州而去。李元霸一心想逗顏萱開心,解其愁悶,笑道:“姐姐,我跟恩師牧道人學習幾年,也頗有收獲。恩師常教導我,待人須大度,看事當豁達。天大地大,心量最大。心量之大,可以包容宇宙八荒。恩師他老人家有一字訣教我,便是‘笑’對人生,如此自能破解愁悶。我雖不能學到他道術(shù)的萬分之一,卻也懂得心不可執(zhí),不能自陷于不拔之境?!?br/>
顏萱見他說的頭頭是道,微微一笑,道:“好了,好了。說來說去,你不過是想哄我唱曲兒你聽,然后你才好拿我取‘笑’呢。我今日便稱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罷了?!?br/>
李元霸嘻嘻一笑,一揖到地。
顏萱左顧右盼,見道上卻無往來行人,吃吃一笑,這才幽幽唱道:
“采蓮歸,淥水好沾衣。
桂楫蘭橈浮碧水,
江花玉面兩相似,
蓮疏藕折香風起。
香風起,白日低;采蓮曲,使君迷。”
其聲婉轉(zhuǎn)輕泠,低回妙曼,于風和日麗之下聽來,令人神清氣爽,又復心醉。李元霸聽得出神,回頭見顏萱一面?zhèn)壬碜隗H背上,不知手中幾時又拿出一條淡紫手絹,手絹不時在她纖指間來回絞動,一面引項而歌。見她頭戴竹笠,身著一件蔥綠衣裳,秀麗之極,不覺停下步來,也忘了喝彩。
顏萱唱著唱著,騎著毛驢已走到前面,忽見李元霸發(fā)呆不動,回眸一笑,道:“哎喲,是不是太難聽呢,你便不喜歡聽也用不著這樣的,只顧發(fā)呆不走路的做甚么?”
李元霸回過神來,笑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不信仙女下凡來。哈哈,真是天籟之聲,姐姐再唱?!辈蛔∨氖?,手舞足蹈。
這時也有行人經(jīng)過,聽見顏萱唱曲,也不禁住足叫好。顏萱不禁羞了,忙催李元霸快走。
李元霸眉飛色舞,脫口道:“姐姐這樣的嗓音,若是拿到揚州城里,款款一唱,準保萬人空巷,傾國傾城。那些曲坊歌女也沒得飯吃了。”
顏萱呸的一聲,嗔道:“你又說瘋話了,聽你一說,我倒成了曲坊賣唱的了?!?br/>
李元霸嘻嘻一笑,道:“不瘋不顛,怎做神仙?姐姐別惱,你看我這一身,人家一瞧便知是個走江湖的。嘻嘻,人生在世,憑藝糊口,便是賣唱的也不算丟人呢。”
顏萱掩口笑道:“那好呀,我再唱幾曲兒,要是路上行人聽得叫好,你便上前討幾個錢罷。”
李元霸聽了大樂,點頭道:“姐姐快唱。卻不用我去討,只怕人家會追上來打聽,問你是揚州城里那間曲坊中的花魁名角呢。”
顏萱格格一笑,輕輕挽了挽頭發(fā),又張口唱道:
“晚日照空磯,采蓮承晚暉。
風起湖難度,蓮多摘未稀。
棹動芙蓉落,船移白鷺飛。
荷絲傍繞腕,菱角遠牽衣。
……
常聞蕖可愛,采擷欲為裙。
葉滑不留?,心忙無假薰。
千春誰與樂,唯有妾隨君?!?br/>
顏萱唱曲時卻很投入,直是聲情并茂,令人聽來,不禁心馳神往。李元霸撫膺嘆絕,幾欲傾倒。
不等李元霸開腔說話,見天上飛過一只鳥兒,啾啾鳴叫,她輕聲轉(zhuǎn)韻,幽幽又唱:
“楊柳亂成絲。攀折上春時。
葉密鳥飛礙。風輕花落遲。
城高短簫發(fā)。林空畫角悲。
曲中無別意。并是為相思?!?br/>
曲猶未了,早有過往行人大聲喝彩,有的竟笑道:“哎,這個小道士艷福不淺,拐了個小娘子美極了,還出來到處亂走。”
又有的喊道:“喂,小道爺,你這是到哪里去,是不是帶著小媳婦兒還俗回家了?”
“小娘子,你女婿兒不就在眼前么,你又還想誰呢?”
“哈哈,嘻嘻”,又傳來一陣嘈雜笑聲,更有幾個騎馬商賈從旁經(jīng)過,不時擠眉弄眼。
若在平時,見人如此取笑自己,李元霸必要報復戲弄別人一番,可是他心知這些行人也不過隨口說笑,并無多少惡意。
顏萱聽見別人議論說笑,早紅了臉,也閉口不唱了,李元霸則忍不住哈哈而笑。顏萱見他笑的不懷好意,一咬唇,嗔道:“又有什么好笑!都是你不好,招惹別人來笑話我,再不上你的當了?!?br/>
李元霸笑道:“姐姐別生氣,誰叫你長的美,人家又見你唱曲那么好聽,自然要贊美幾句的。山野村夫,江湖商賈,說話也不會咬文嚼字的,你別介意才好。我先給你陪不是了”又一揖到地。
顏萱羞道:“你沒聽見那個討厭的滿腮胡須男人說我、我是你的媳婦兒么,難聽死了?!?br/>
李元霸裝作未曾聽見的樣子,訝道:“是這樣說的么?這人還真會說笑兒。唉,我要是真有像你這樣美的媳婦兒,真就早還俗回家了,還修什么道呢。”
顏萱滿臉通紅,舉起手來作勢要打他,道:“人家被人取笑,你、你還幸災樂禍,才看出你這人良心不好!”
李元霸道:“誰說呢,我良心可大好,要不恩師也不會收我做徒弟的。修行人最要緊的就是厚道兩個字呢。嘻嘻,好罷,姐姐你消消氣,你要氣不過,我也試唱幾曲兒,讓人家來笑話我,你看可好?”
顏萱聽他說也要唱曲兒,大出意外,拍手笑道:“嘻嘻,如此甚好,也該輪到你唱給我聽了。”目光中滿是期待。
李元霸抬頭見日頭已近午時,手拿竹笠搖了幾下,跨起大步,左右擺手,忽地扯開嗓子,竟唱開了。只聽他唱道:
“想人生七十古猶希,一百歲光陰,匆匆先過三十。
十歲頑童不更事,十載病羸不能行。
卻剩了五十歲尚分晝夜,才分得一半青天白日。
沒奈何,風雨相催,白駒過隙。
又誰見,幾時江河倒流,死去復生。
仔細沉吟,人生苦短,都不如快活了便宜……”
聲音沙啞,倒也宏亮,傳出數(shù)里之外,引得不少行人回首張望。他也不管,旁若無人,照唱不誤,顏萱早笑得花枝亂顫。
李元霸見逗得顏萱笑了,更來了精神,方唱罷一曲,又來一個小調(diào):
“姐道我郎呀!
若半夜來時,沒要捉個后門敲。
只好捉我場上雞來拔子毛。
假做子黃鼠狼偷雞,引得角角哩叫!
好教我穿上單裙出來趕野貓?!?br/>
他極盡模仿女聲作態(tài),咿咿呀呀的,也不知唱的什么詞,顏萱已笑彎了腰,伏在驢背上,直喊肚子痛,笑道:“快住了口!沒的讓人聽了肉麻,什么野貓黃鼠狼的,你唱得什么下流曲兒。別人聽見,誰信你還是個修行人呢?!?br/>
李元霸這才住了口,笑道:“誰說下流呢,這是我去年云游到一座名山大寺,跟一位九十多歲老和尚學來的,他教我唱的還多著呢,我再唱……”說著,作勢還要唱。
顏萱連連擺手,道:“罷了,罷了,好兄弟,大師傅,我求你別唱了行不,我怕你了還不成?”
李元霸這才作罷,一本正經(jīng)道:“佛祖不是說了,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這便叫做野狐禪呢,嘻嘻?!?br/>
顏萱喘了一口氣,瞥眼見他滿頭大汗,柔聲道:“好罷,我說野狐禪師傅,走了這一程,你唱的便不覺累,你的腳也該累了。你來騎驢兒罷,我也想下來走走。你害我笑得肚子生痛呢。”
李元霸笑道:“我不累,姐姐卻不用下來的?!毕肷锨皵r她,顏萱卻扶他下了驢背。
李元霸只好說:“你既下來,我們便到路邊歇歇罷?!币娒H身上也出了汗,便放它自去路旁吃草。
兩個一起走到路邊一棵樹蔭下坐下,顏萱拿過一個葫蘆遞給他。
“是酒么?”
“渴都渴干了,你還要喝酒?”卻是一葫蘆水。
李元霸頗感失望,又見她拿出一個胡餅,分了一大半給他,才覺得肚子餓了,接過大嚼,又喝了一口水。
正在這時,忽聽一陣馬蹄聲響,從道路左前方一條小路傳來。接著一陣吆喝之聲,只見從一處林子里沖出七八個人來,手執(zhí)刀槍,裝束不齊,面目不善,為首一人騎了一匹高頭大馬。
李元霸一見之下,便知遇見盜賊了。顏萱見這伙人竟圍了過來,嚇得臉色蒼白,伸手抓住李元霸的手。
李元霸輕輕拍拍她的手背,笑道:“姐姐不用怕,有我呢?!毙闹信溃骸皡s來沖撞我和姐姐的悠閑,看我怎么來治治你們這幾個臭毛賊!”
站起身來,擋在顏萱面前,拍拍衣袍上的灰塵,神色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