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是瘋了嗎？！”

    滴答滴答，一滴又一滴，有雨點砸在臉上。

    這是……下雨了？

    梁婠眼皮極重，努力睜開一個縫兒，有人擋在她的眼前，母雞護小雞似的張開雙臂，并不強壯的身體卻遮天蔽日，顯得異常高大。

    她瞇起眼仔細(xì)辨認(rèn)，勉強動了動唇：“曹，曹，丹青？”

    微弱的聲音，在一片罵聲中，幾不可聞。

    “梁，姬！”

    抱著她的人在哽咽，是谷雨，兩只眼睛紅得像兔子。

    不是下雨，是她在哭。

    梁婠抬起手，費勁幫她擦擦：“雨生百谷，倒也，符合你的名字?！?br/>
    本是逗她，誰想她哭得更兇了。

    “我沒事的。”梁婠渾身都疼。

    谷雨抓住她的手，除了搖頭，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馮傾月站在人前，不屑揚眉：“曹丹青你這樣包庇妖孽，你阿父知道嗎？要知道是你阿父一直堅持抗災(zāi)救災(zāi)，你現(xiàn)在維護妖孽，不是跟你阿父對著干嗎？！”

    曹丹青怒喝：“你閉嘴！”

    轉(zhuǎn)過頭又對另一邊大喊：

    “梁婧！你不是她的阿姊嗎，她被人這么欺負(fù)，你竟然只是看嗎？！”

    梁婠再看過去，就見曹丹青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人群，扯著大嗓門，十分剽悍。

    曹丹青說完這句話，她透過縫隙，能看見人群中的阿姊，臉色一下變得極難看。

    眾人的目光也幾乎同時匯聚到梁婧身上，似乎又多了一個可以攻擊的對象。

    梁婧急忙搖頭，抖著唇否認(rèn)：“不是，我，我跟她早就斷絕關(guān)系了！再說，她那般作風(fēng)行徑，根本，根本不配當(dāng)我的妹妹！”

    馮傾月好笑看她一眼，道：“你以為輕松一句斷絕關(guān)系就沒事了？你們梁氏一族隱瞞她的生辰八字，現(xiàn)在給大齊帶來厄運，究竟是何意圖？還是說與你們溫侯府也脫不了關(guān)系？”

    “不是的！與溫侯府沒有關(guān)系！關(guān)于她生辰的事情，我根本毫不知情！”

    眼見眾人望過來的眼神突變，梁婧連連擺手，拼命否認(rèn)。

    “真的，我完全不知——”

    “這件事和溫侯世子婦沒關(guān)系！”

    蒼白的辯解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語氣堅定且有力。

    眾人紛紛扭頭往人后看，好奇是誰在說話。

    中間僵持的幾人更是朝著人群讓出的縫隙看過去。

    不想竟是一個穿著黃色法衣的比丘尼。

    梁婧大吃一驚：“阿娘！”

    梁婠垂下眼，扯著嘴角笑笑。

    何氏原本就不胖，如今臉頰瘦削、眼窩深陷，更顯蒼老憔悴。

    曹丹青不認(rèn)識何氏，見梁婧如此，急忙沖比丘尼喊道：“梁夫人，您快給大家說說啊，這生辰什么的，是不是有誤會？梁婠怎么可能是妖孽啊！”

    “阿娘，這到底怎么回事？！您快給大家說清楚?。娴氖潜凰怂赖?？”

    梁婧氣急，再顧不上半點世子婦的舉止風(fēng)儀。

    何氏看一眼被半抱著躺在地上的人，頭發(fā)散落、衣衫歪斜，像極了被折下枝頭、狠踩幾腳才丟棄的花枝。

    何氏半晌不吭氣，梁婧氣急敗壞：“阿娘，您快說清楚??！”

    何氏緩了緩，沒看梁婧，向梁婠走近幾步，澀然開口：“你現(xiàn)在能理解我的苦心了嗎？”

    苦心？

    梁婠嗓子一哽，像被東西卡住。

    何氏這才轉(zhuǎn)身看向一眾人：“馮娘子說得不錯，我們梁府確實篡改了梁婠的生辰八字，因為阿公在世時，曾找國公替她測算，不想，不想——”

    她帶了哭腔的聲音變了調(diào)：“本以為可以替她改了這不詳?shù)拿鼣?shù)，不想還是給大家?guī)頌?zāi)禍——”

    她邊說邊不停地給眾人鞠躬道歉：“我這般落發(fā)出家，就是為自己贖罪，亦是替她贖罪?！?br/>
    梁婧頓了頓，忙去扶何氏：“為何這件事我竟一點不知？”

    何氏抹一把眼淚：“都是我的錯，都怪我生了她，害了你阿翁阿父，害得我們整個梁氏家破人亡，現(xiàn)在又看著她害死那么多無辜的人，是我罪孽深重，我愿意以死謝罪——”

    梁婧怒氣填胸：“您死什么，該死的人是她！”

    見何氏、梁婧如此，這不是代表梁府自己都承認(rèn)了？梁婠的的確確是不祥之人！

    霎時似火上澆油，人群沸騰。

    梁婠低低笑著，心上痛，笑里苦。

    曹丹青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梁夫人你們，你們在說什么？！”

    谷雨深吸口氣，恨恨看過去，剛要說話，手上一緊，卻是梁婠扯住她搖頭。

    谷雨望著霧氣騰騰的黑眼珠，就像無邊黑夜中，一點光亮，柔弱卻頑強，只好咬牙忍下。

    梁婠抓著谷雨吃力地站起身。

    看一眼何氏，再淡淡掃視一圈人：“不知按梁夫人的意思當(dāng)如何？你們又想如何？”

    因身上的疼痛，她的聲音不自覺帶了些許顫意。

    不等何氏回答，人群又開始叫囂。

    “當(dāng)然是你死??！難道你還想繼續(xù)禍害我們嗎？”

    “憑什么禍害我們？你今天必須給大家一個交代！”

    “還要什么交代？燒死她！”

    ……

    沸反盈天。

    馮傾月不知從哪提了把劍，朝梁婠走來：“也別麻煩了，你就在這自刎謝罪吧！”

    鐺的一聲，長劍摔落在梁婠面前，離腳不過半步遠(yuǎn)。

    一眾人瘋魔似地叫喊著，讓她自盡贖罪。

    馮傾月嘴角噙著笑，眼里閃著惡毒的光。

    谷雨氣得手都在抖。

    曹丹青更是大聲怒斥：“你們的是非善惡都學(xué)到狗肚子上去了嘛？”

    馮傾月冷嗤：“曹丹青，你別傻了，他們梁氏自己都承認(rèn)了，你還要繼續(xù)包庇這個禍害嗎？”

    “禍害？不知諸位所說的禍害在哪兒？”

    響起的聲音，低沉而雄渾，在一眾嘰嘰喳喳的聲音里，分量十足。

    “阿父？！”曹丹青似見到救星，雙眼放光。

    曹相穿過人群，幾隊士兵快速將這里包圍，與原本守衛(wèi)畏首畏尾不同，真刀真劍對上人群，哪管什么尊卑貴賤。

    頃刻，寂然無聲。

    誰不知曹相行事風(fēng)格？

    馮傾月臉色大變，眼見梁婠要被逼自盡，竟橫生變故，功虧一簣。

    她死死攥緊手心。

    曹鹿云在一旁看了許久，驟然見到曹相，神情變了又變。

    曹相走近，皺眉看一眼何氏：“人常說出家人心懷慈悲，梁夫人竟能狠下心逼親女自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