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瞧不起

    正月一過，春意溫柔，積蓄一冬天的生命力勃勃待發(fā)。孩子們比那樹梢的嫩芽還要敏感，恨不得沖出原野瘋狂地玩耍。

    吃過清明團孩子們就盼著端午吃粽子，時間不頂念叨，端午轉(zhuǎn)眼就來。

    正是麥收時節(jié)，韓青松照例在家?guī)兔ο氖諕旯し帧楣膭顡屖丈a(chǎn)隊分片包活兒給社員，多勞多得，韓青松天不亮就帶著大旺二旺去地里，早午飯麥穗和三旺送去。這樣他一個人能掙兩三個人的工分，所以不讓林嵐下地。

    端午節(jié)這天天不亮，林嵐就跟著韓青松起身，她把自己做的香袋拿出來往他腰帶上系，“今天過節(jié)呢，吃過早飯再上工吧。”

    韓青松看著那個香袋，有點糾結(jié)，“早上割麥子不掉穗，還是早點去，讓丫頭送早飯，晌午回來吃。”他抱抱她，低頭在她唇上親了一下，惹得她拿眼嗔他。

    香袋是林嵐用紅布頭自己縫的，里面裝了公社買來的香藥，還有自己家曬得艾絨野菊花之類的，端午節(jié)戴香囊，這是林嵐前世老家的習(xí)俗，現(xiàn)在應(yīng)個景。

    林嵐系好，滿意地拍拍他的腰，“晌午吃粽子，下工就回來?！?br/>
    她聽見大旺和二旺起來，歡喜地端著笸籮沖出去，“大兒子先別走?！?br/>
    她拿著一個香袋就給大旺脖子上掛。

    大旺嚇得立刻躲開，“什么東西？”

    林嵐笑道：“端午戴香袋，辟邪的，乖啊，你爹都帶呢?！?br/>
    大旺本來想逃跑，這時候韓青松從屋里出來，腰間那大紅色的香袋明晃晃的刺眼。

    大旺：“……”

    他被韓青松看了一眼，兩腿就灌了鉛，只得任由林嵐擺弄。

    二旺忍著笑，不忍看大哥那么痛苦，“娘，你不如用針給大哥釘在褲腰上?！鄙弦律w著別人看不見。

    林嵐：“那晚上洗衣服還得拆，對了……”她面色一喜，“系在扣眼上，這樣不害事?！睊觳弊由铣龊估盏没?。

    大旺認命地由著她擺弄，畢竟爹也戴著呢。

    二旺卻很配合，自己拿過去系一個，“娘，我一戴上就覺得神清氣爽呢！”

    林嵐拍拍他，“二哥最給娘面子，真乖。”

    父子三人出了門。

    大旺默默地把紅香袋解下來，立刻就感受到來自父親的關(guān)注，他面無表情地揣進兜里，“反正在身上就行吧?！?br/>
    韓青松覺得也行，自己也解下來揣在褲兜里。

    二旺看得直樂，“我覺得挺好的，我要給別人普及一下，讓他們也戴?！?br/>
    他們走后，林嵐也不急著叫剩下的孩子們，夏日天長孩子們也累讓他們多睡一會兒。

    她先喂上雞鴨，又把昨天孩子們割回來的菖蒲、艾蒿用草繩捆扎好，分別綁在大門和屋門旁。

    這時候麥穗、三旺也起來，他們主動把林嵐給的香袋戴上。麥穗系在衣襟上，三旺挑了三個小葫蘆，直接往脖子上一掛。三旺去菜園幫林嵐摘早成的小青菜，順便薅草拿蟲子，晚上韓青松回來的時候會去澆菜地。

    林嵐讓麥穗做早飯，順便把咸菜壇里十幾個咸鴨蛋煮上，她則拿著韓青松發(fā)的肉票，騎自行車跑一趟公社屠宰組，找著唐老亞的兒子買了一斤五花肉、一點豬下水和一些豬骨頭。

    回到家麥穗已經(jīng)做好早飯，還把葦葉都準備好，昨晚的糯米也已經(jīng)泡透，又找出大紅棗、赤小豆、芝麻等。

    “閨女手腳真麻利?！绷謲箍淞他溗?，又用小箢子裝上足夠的二合面餅子和窩窩頭，配上燉醬燉雞蛋之類的就菜，再裝一碗鹽水焯過用豬油拌的小青菜，最后盛一罐蛋花湯。夏天干活兒出汗多，蛋花湯營養(yǎng)還可以補充鹽分，這時候喝非常合適。

    麥穗和三旺倆去地里送飯。

    小旺脖子上掛著一串紅葫蘆坐在桌前剝鴨蛋，生怕浪費了蛋黃油，小心翼翼地接著碗，嘴里還哼哼著自己編的小曲，小腳丫一點點地給自己打著拍子?！坝箢^？NONONO，土豆！大元宵，大粽子，給你月餅要不要？不要，來碗餃子行不行？沒有沒有，頂多給你辣子嘗一嘗……”

    林嵐聽得忍俊不禁，三旺瞎編，小旺就當(dāng)真，不管什么都能唱得有滋有味的。

    自家下的鴨蛋，腌制的湯汁是林嵐特意加工的，里面加了白酒等，腌出來的鴨蛋一個個流油。

    小旺手指上粘滿蛋黃油，眼鏡往下掉也不敢扶，只一個勁地歪歪腦袋想用肩膀給蹭上去。

    林嵐過去幫他把眼鏡戴好，親親他的腦門，“等小乖乖再大兩歲，爹娘帶你去做手術(shù)，就不用戴眼鏡啦。”

    小旺把腦袋靠在林嵐的手里，很開心。

    林嵐：“娘去切大肉，咱們包大肉蛋黃粽?！?br/>
    去年材料不足，只包了幾個紅棗紅豆的應(yīng)景，今年可要讓家里大吃一頓過過癮。

    在北方，這時候吃粽子要么是富裕人家要么城里人買現(xiàn)成的，當(dāng)?shù)剜l(xiāng)下人一年四季都是“好吃不如餃子”，沒有什么好事不是一頓餃子能慶祝的，不行那就兩頓。

    林嵐家的孩子們已經(jīng)養(yǎng)成習(xí)慣，什么正月十五吃元宵，二月二吃春卷，三月三吃炒豆，清明節(jié)吃清明團，端午節(jié)吃粽子……一個節(jié)日盼一個地過，特別期待。

    林嵐把肉切好，用一點鹽腌著，再把院子里的菜畦收拾一下，等麥穗和三旺回來一起吃早飯。

    吃完飯林嵐教著孩子們包粽子，麥穗一學(xué)就會，三旺一學(xué)就壞，還不等包好那粽子就散架了。

    三旺：“……這東西它欺負人！”他明明按照娘的方法來的呀，一點都沒錯！那是為什么散架的？

    小旺手小就包小粽子，他嘴里嘟囔著：“扭啊扭，扭個小兜兜，裝上胖大米，喂顆紅棗棗，扭啊扭，穿新衣包大被，包成一個小枕頭，么么噠~”他在粽子上親一口，然后讓林嵐幫忙扎起來，一個小粽子就好了。

    三旺好奇地戳戳，沒散架，再戳戳，好好的，“嘿，小旺哥，你行啊?！?br/>
    小旺得意道：“那是?！?br/>
    “我的為什么散架？”三旺撓撓小平頭。

    小旺忽閃著長長的睫毛，烏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滿了星光，“那是因為……”

    “什么？”

    “你得有愛！”小旺舉著一張粽葉，“親愛的葉子，謝謝你，”然后開始扭啊扭那一套。

    三旺：“……”想了想他也扯著嗓子開始親愛的葉子，唱得林嵐和麥穗直起雞皮疙瘩。

    麥穗搓搓胳膊，“哎呀，別唱了，雞皮疙瘩都掉粽子里了?！?br/>
    也不知道為什么，人家小旺唱得暖暖的，萌萌的，到了三旺嘴里就怪怪的。

    三旺一聽立刻扯起嗓子，“這個粽子不尋常，它又奸又滑，什么東西肚里藏！來來來，我給你扒光……扒光……讓你?；?，讓你藏奸……”

    林嵐幾個驚恐地看著他。

    三旺：“哈哈，我還是等吃吧?！?br/>
    林嵐哭笑不得，“好啦，我們開始包肉和蛋黃的，這個要大?！?br/>
    因為有肉有蛋黃，所以粽子也得略大一點。

    小旺：“娘，別忘了給大哥包辣椒的?！?br/>
    三旺和麥穗就哈哈笑，林嵐很是無奈。

    大旺小時候并不吃辣，后來林嵐宣傳的時候見永星大隊的辣椒挺好，她就帶些回來。一開始炸點辣椒油、做點剁椒，她和韓青松調(diào)調(diào)口味，結(jié)果韓青松不怎么愛吃，大旺卻愛上了。今年夏天他更喜歡，簡直無辣不歡。

    為了大兒子喜歡吃辣，林嵐都樂意去永星大隊宣傳，帶回辣椒做辣醬、炸辣油、燒辣子、磨辣椒粉、腌辣菜、腌辣椒泡菜，真是各種花樣變變變。

    人家永星大隊種辣椒的也不見得這么會吃。

    粽子包完麥穗燒火煮粽子，起碼要煮一個多小時才行，半小時以后那粽子的香味就飄出去老遠。

    三旺包完以后挎著筐子，領(lǐng)著小旺跑出去割草，等一筐子草割回來，一進村他們就看到別人吸著鼻子問：“什么這么香？”

    三旺得意地嘿嘿直笑。

    “三旺，你家又做什么好吃的呢？”

    小旺笑道：“我娘和姐姐煮粽子呢。”

    “粽子？”有人聽說過沒見過，有人聽都沒聽說過，粽子是啥？

    尤其有些孩子饞的直流口水，這粽子的香味也太獨特了，既有米飯混著葦葉的清香，還有棗子的甜香，竟然還有肉香，這是怎么回事？

    三旺小嘴叭叭地給人一通講，如果準備葦葉，如何泡米，如何包，如何……不會包，特會說。

    葦葉大家都可以弄，但是糯米就擋住了所有人的路，他們大米都沒有何況糯米？小米行不行？不行，太散，不粘。有人腦子活絡(luò)的，“咱們用大黃米包啊?！贝簏S米也是黏米的一種，北方人用來做黃米糕，沒吃過糯米的人，也覺得非常好吃。

    當(dāng)然大黃米可沒有糯米那么粘糯的口感，吃起來差別很大，但是對現(xiàn)在缺衣少食的社員來說，尤其是沒新鮮物的孩子，這也是一個安慰。

    只是包粽子沒那么容易，有人去找林嵐家取經(jīng)，學(xué)了本事回去包，有的就自己搗鼓，不服氣人家會自己干嘛不會。結(jié)果最后可想而知，那就是一鍋大黃米加葦葉加幾個紅棗熬的粥，哈哈哈。

    麥穗煮粽子的時候，有關(guān)系好的人家打發(fā)孩子來送餃子。

    等煮好粽子，林嵐就讓自己孩子們?nèi)ソo關(guān)系好的倆粽子，讓他們嘗嘗味兒。

    用三旺的話說：“端午節(jié)吃粽子，那端六不吃粽子也不要緊的，給他們嘗嘗吧。”

    晌午韓青松和大旺、二旺從外面回來，一進門就聞到清香四溢粽子氣息，連韓青松這種不重口腹之欲的人都食指大動。

    林嵐和他笑：“三哥這是餓了，都去洗洗，趕緊吃飯啦。”做力氣活兒，自然餓得快。

    夏日天熱，為了涼快孩子們張羅在大門樓下面吃呢，開著一扇大門，穿堂風(fēng)很涼爽。開飯前，打來井水湃上幾個梢瓜，當(dāng)飯后水果。

    原本林嵐以為孩子們更偏好甜口的粽子，結(jié)果孩子們嘗到大肉蛋黃粽紛紛表示要吃咸粽子。

    韓青松倒是無所謂，孩子們不喜歡吃甜粽，他就吃甜的，反正桌上還有咸菜、燉醬就著，甜咸一起吃他也不挑剔。

    林嵐還給大旺調(diào)了一碗辣椒料，里面有剁椒、泡椒，加一點點生抽，讓他粘粽子吃?？创髢鹤映缘醚劬Πl(fā)光，她就知道很合他口味。

    肉粽大，林嵐和麥穗一個就飽了。

    三旺和小旺一人扛著一個大粽子啃，肉加蛋黃，那粽子跟小枕頭似的，吃得兩人眼睛都瞇起來。

    小旺抿抿油汪汪的小嘴，“三哥，你喜歡吃糖，你為什么不喜歡吃甜粽子呢？”

    三旺：“我覺得吧大肉蛋黃和粽子才是絕配，更香！沒肉的才不得不吃棗和紅豆的，哈哈哈?！彼戳舜笸谎?，悄悄對小旺道：“你說吃粽子蘸辣椒什么味兒”

    小旺搖頭，“問問大哥？”

    大旺正一邊蘸一邊吃，甚至覺得不過癮還要端起來喝一口，看大哥吃辣椒的樣子，小旺表示自己舌頭都辣乎乎的。辣椒那么厲害，大哥居然一點都不怕，大哥簡直是太厲害了！

    三旺突發(fā)奇想：“不知道蘸蒜泥什么味兒呢。”

    麥穗趕緊道：“沒蒜泥，又不是吃餃子?！?br/>
    三旺舉著大粽子笑道：“你看這不就是個端午餃子？”

    麥穗笑著拍他，“你就皮吧，有本事就辣椒！”

    三旺立刻夾了一個泡椒遞給小旺，壞笑道：“小旺哥，一點都不辣，甜絲絲的。你嘗嘗?！?br/>
    小旺頓時眼睛都圓了，頭搖得撥浪鼓一樣，“拿開拿開，我不要！辣椒不友好，太不溫柔！”

    三旺又開始繪聲繪色講他們吃辣椒那一次的趣事兒。

    那次娘拿回來幾個鮮辣椒洗了放在桌上。

    大哥拿起一個放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二旺問：“大哥，辣不？”

    大旺搖搖頭，“不辣?！?br/>
    二旺也拿了一個嘗了嘗，然后放回去。

    三旺問：“二哥，辣不？”

    二旺笑了笑，“不辣，甜絲絲的?！?br/>
    三旺果斷拿起一個，豪放地嘎嘣咬了一大口……然后齜牙瞪眼的。

    小旺好奇地問：“小三哥，什么味兒？”

    三旺瞪了瞪眼珠子，嚼吧嚼吧，伸伸脖子咽下去：“好吃！”

    小旺很好奇，拿起來跟吃黃瓜似的咬了嚼嚼，一開始的確沒什么感覺，水嘟嘟甜絲絲……幾秒鐘……媽呀！死啦死啦死啦……的辣！辣得舌尖都麻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來。

    “太辣了，辣椒太辣了……太不溫柔了……”

    三旺這才伸著舌頭一邊扇風(fēng)一邊哈氣，辣死了，辣死了……以前只是聽收音機說灌辣椒水，并沒有體會，這會兒可知道辣椒什么味兒了。

    盡管大家都知道，可聽三旺講了以后，還是笑得不行。

    麥收雖然時間不長，但是勞動強度大，韓青松和孩子們不讓林嵐下地，她就想著怎么換花樣給家里人補補身體。干體力活，早上這頓反而更重要，林嵐想讓早餐豐富一些，別整天不是稀飯就是餾餅子。

    她在大隊場里尋摸了兩盤閑置無用的小石磨，她發(fā)現(xiàn)這小磨并不是磨糧食的，日常磨豆?jié){挺好。早上磨點豆?jié){，既能煮豆?jié){喝，還能點豆腐腦。農(nóng)忙的時候，大隊里為了改善伙食也會磨豆腐，鹵水是備著的，她要點就行。

    晚上韓青松就去大隊申請，帶倆人把小磨安在他家附近的空地上。

    林嵐當(dāng)晚泡上黃豆，第二天一早叮囑韓青松帶著倆兒子回來吃早飯，讓麥穗和三旺去推磨。

    倆孩子推磨，林嵐在家和面烙餅，還奢侈地炸幾根油條給孩子們解饞。

    剩下的豆渣加點蘿卜纓做小豆腐吃，小豆腐有個豆腥氣，林嵐就用豬油炒炒，為了照顧大旺的口味，她還加辣椒炒一份。

    七點半的時候，韓青松和大旺二旺回家吃早飯，老遠就聞著香噴噴烙油餅的味道，父子三人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

    桌上擺著豐盛的早餐，燉雞蛋、燙青菜、濃郁的豆?jié){、一小盆豆腐腦、一盆炒得松散的小豆腐、金黃色的油條、烙油餅……

    林嵐招呼他們：“都趕緊洗洗吃飯?！?br/>
    她給大家盛豆?jié){和豆腐腦，還特意拿了白糖過來。

    石磨磨出來的豆?jié){又細又滑，有石磨獨有的口感，加上一勺白糖，香甜細滑，泡上油餅和油條，那也是絕配。

    林嵐這樣給韓青松泡一大碗，他吃得很香很乖，孩子們卻開始玩花樣。

    大旺弄一碗辣子，蘸油條油餅！吃完以后再盛一大勺子豆腐腦進來，拌拌，那么辣乎乎地吃下去。

    林嵐：“……”大旺哥你行的。

    麥穗和二旺也還正常，豆?jié){喝甜的，豆腐腦加點咸菜和醬油，吃得香噴噴的。

    她看著三旺又在舀白糖，“小三哥，你豆?jié){夠甜了。”

    三旺：“娘，我吃豆腐腦呢。”

    林嵐看著他把一勺子糖倒在豆腐腦里，拌拌，開吃。

    林嵐感覺受到了什么撞擊。

    三旺還讓小旺嘗嘗，小旺略嘗，然后露出一副我要被毒死的模樣，表示不好吃。

    小旺讓林嵐給他配了一碗咸豆腐腦，吃完以后沒過癮，又盛了一勺豆?jié){，“哇，咸豆?jié){比甜的更好喝！小三哥，你快嘗嘗！”

    三旺看了看那顏色，嘴巴咧咧，“呃……不想嘗嘗?！?br/>
    小旺拿了一塊油條，蘸了蘸，嗯？更好吃呢！然后看那碟子里有醬油，又去蘸了一下，“哇，好好吃！油條蘸醬油，絕配！”

    三旺看他說得真事兒一樣，也嘗嘗，“……你自己吃吧。還是我的豆腐腦好吃?！?br/>
    兄弟倆辯論起來，甜豆?jié){咸豆?jié){，甜豆腐腦咸豆腐腦，油條蘸醬油蘸白糖……

    小旺大起來，也開始勇于發(fā)表自己的見解，不隨便被人牽著鼻子走。估計很大程度要歸功于吃辣椒的陰影，不能人家說好吃就吃。

    最后小哥倆互相對對方露出一種，你居然是這樣的哥哥/弟弟的眼神，看得林嵐幾個差點笑噴。

    不過小哥倆很善于求同存異，很快就互相諒解，表示雖然我不認可你的口味，可我還是很喜歡你的，一頓飯沒吃完就握手言和，又張羅著晌午的事情。

    吃過晌飯，林嵐讓大家睡午覺解乏，農(nóng)忙的時候更要勞逸結(jié)合，否則下午干活兒的時候渾身無力。

    幾個大的都聽她的，但是三旺是從來不肯睡午覺的。用他的話說“晚上睡那么久白天還睡，睡掉的可都是我的命啊！”

    所以他不午睡，他帶著小旺、虱子頭幾個孩子，粘知了、撿麥穗、割草、游泳，干啥都行就是不午睡，反正吵不到別人休息就行。

    小旺沒他那么旺盛的精力，卻也喜歡跟著他里里外外地跑，三旺就帶著他在外面樹蔭里睡。他給小旺肚子上蓋著自己的背心，腦袋上扣著草帽，自己光著膀子去地里拾麥穗。

    收過麥子的地里，總有一些落下的，撿起來送到隊里算工分，有時候生產(chǎn)隊為了鼓勵孩子們勞動，也會送給他們一部分。

    過了兩天來喜給林嵐送了一筐子蜜杏，他姥娘家大隊有杏子林，從今年開始多分一些給社員，林大嫂得了一簍子，她就讓孩子給幾個姑家都送些嘗嘗。

    來喜順便告訴林嵐，老唐家三哥和老七來幫忙收了兩天麥子賺工分，因為他們幫忙，生產(chǎn)隊那天提前完成任務(wù)，麥子沒被雨淋著。今年林二弟和唐荷花倆人收麥子也比往年能干不偷懶，小新也挺好的。

    唐老亞真的送老婆子去織布了，正好麥收鄭家莊織布點人手不夠，也招外村人。唐老亞就把老婆子送去，還讓鄭婆子給盯著點讓她好好織布別和些三姑六婆的勾搭。

    林嵐當(dāng)時只想給三姐出氣，順便教訓(xùn)一下弟弟和弟妹，讓他們消停過日子。沒想到不但弟弟兩口子有改進，唐老太太也受到懲罰，再不能躲在背后暗搓搓做壞事。她覺得這樣滿意的。

    麥收雖然忙累，但是時間短，轉(zhuǎn)眼麥收忙完社員們又可以輕松一下，宣傳隊表演節(jié)目，孩子們上學(xué)。

    進入盛夏六月，知了嘶鳴，綠蔭匝地。

    社員們清閑一些，林嵐等人的宣傳隊又忙起來。各大隊也發(fā)現(xiàn)一旦嘗過甜頭就停不下來。沒有宣傳的時候也能過，現(xiàn)在有宣傳隊，要是農(nóng)閑的時候不請來宣傳兩天，社員們就沒精神。

    聽宣傳比過去聽戲還迷！

    孩子們休息的時候，林嵐還帶上三旺和小旺去客串一下，如今燕燕已經(jīng)去林梅大隊織布去，所以宣傳隊沒有固定小宣傳員，都是林嵐家孩子或者學(xué)校里學(xué)生幫忙。

    這日林嵐和董槐花、劉春才去永星大隊宣傳。宣傳表演的地方是大隊場院，劉春才等人表演的時候，林嵐也在下面坐個小板凳一邊挑辣椒一邊看表演，順便和社員們聊聊。

    這些社員們很喜歡她。

    尤其年輕的老師呂長偉和幾個上過學(xué)的社員，還有幾個知青，每次她過來宣傳，他們都會主動找她聊天。

    正說著話，支書任紅霞過來。她年輕時候當(dāng)過民兵隊長，現(xiàn)在留著女干部頭，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軍裝，大夏天扎著腰帶，習(xí)慣性配著空槍，動作干脆利索，嗓門又尖又高，老遠就跟林嵐打招呼。

    林嵐覺得任紅霞就跟他們大隊的辣椒一樣，透著股子火辣辣的氣息，格外熱情。

    “林隊長！”任紅霞看到林嵐立刻大步走過來，隔著好遠就把手伸出來。

    林嵐嚇得臉色一變，趕緊捧起一大堆辣椒跟任紅霞笑道：“任支書，你們這辣椒種的好?！?br/>
    任紅霞手大力氣大，每次握著林嵐的小手一搖就是三分鐘，握手以后林嵐的手都麻半天！所以林嵐怕得很，能不握手就不握手，反正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熟悉。

    任紅霞哈哈大笑，“你喜歡，你喜歡多帶些去嘛，我們的辣椒辣得很?！彼戳謲古踔枚嗬苯窙]法握手，遺憾地把手放在褲子上蹭了蹭。

    林嵐：“多謝任支書。咱們這辣椒除了給供銷社交干辣椒的任務(wù)，有沒有做點別的？”

    她和任紅霞熟悉了，了解她的脾氣，雖然有些上綱上線，其實還是很好相處的。

    聞言任紅霞眉頭一擰，語重心長的，“林嵐同志，我知道你的為人，你是先進好同志，不會冒尖搞什么副業(yè)的。”

    林嵐立刻點頭，“不搞不搞，弄點大隊副業(yè)，社員們也改善改善嘛。比如說做個辣醬、泡個泡椒？”永星大隊的辣椒不錯，起碼比山咀村的好，可能是水土問題。所以林嵐自己不種，都是吃他們大隊的。

    任紅霞：“林嵐同志，我們要保持無產(chǎn)階級貧下中農(nóng)的本色，辣椒就是辣椒，不要學(xué)資產(chǎn)階級修正主義的腔調(diào)。”說著她拍了拍林嵐的肩膀，給林嵐拍得差點坐地上，抽了抽嘴角。

    一旁的呂長偉笑了笑，給林嵐解圍，“有任支書的領(lǐng)導(dǎo)，辣椒就是辣椒它變不成茄子的，做成辣椒醬肯定更好吃嘛。”

    任紅霞哈哈笑起來，“林嵐是好同志啊，你們要多交流，要多請她來交流。”

    呂長偉點點頭，也開始幫林嵐挑辣椒，這時候辣椒沒大面積成熟，收過來的多半是蟲咬下來的，需要挑選。

    任紅霞蹲下跟林嵐說說關(guān)于冒尖、資產(chǎn)階級、修正主義等問題，她調(diào)門大，聲音抑揚頓挫，標準的會議干部風(fēng)。

    林嵐：“……”任支書，我錯了，我只是不想和你握手沒話找話，我再也不敢鼓搗你仿造老干媽了，你放過我吧。

    呂長偉看她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就笑，趁著任紅霞說了一個段落的時候，連聲贊同，趁機轉(zhuǎn)換話題，“支書，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的事兒是真的??？咱們大隊這些知青能報名不？”

    任紅霞：“這個嘛……我得仔細看看文件再說。我瞅著有年紀限制，可能十幾歲吧，反正結(jié)了婚不讓去的，學(xué)完要返回原單位的?！?br/>
    不管上頭初衷和規(guī)定是如何的，從中央到地方，一層層文件傳達下來，最后到達最基層的大隊單位，各項要求和說明會被理解得面目全非。

    任紅霞覺得可能就是為彌補前幾年大學(xué)不招生的損失，估計也是從66年開始這幾屆里推薦吧，差不多十六七歲到二十出頭，估計不會讓超過二十五。

    林嵐看向呂長偉，“呂老師有機會要報名啊。”

    能岔開話題，不聊思想政治課就行，雖然她是搞宣傳的，喜歡給社員和孩子們洗腦，可絕不能拎著耳朵灌吶。

    任紅霞看看他倆，搖頭，“去年我也收到文件呢，根本沒用，申請表格就沒下公社，縣里就報夠了?！?br/>
    去年林嵐大隊都沒吭聲，估計韓永芳知道沒用也就沒提，免得讓知青們?nèi)诵母印?br/>
    “今年說是各公社都有名額，支書可要幫咱們打聽著?！眳伍L偉是公社初中的老師，消息比較靈通。

    任紅霞被呂長偉打開話匣子，也扯扯大隊報名工農(nóng)兵大學(xué)的事兒。

    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報名的，起碼要讀過書至少得初中高中水平，否則大字不識一個去干嗎？所以公社、大隊報名，基本是給知青以及讀過學(xué)的學(xué)生預(yù)備的，沒讀過書的人就不用想，他們也沒那個興趣。

    去年是第一年，名額有限，都是從部隊、工廠選拔優(yōu)秀先進工作者，輪不到鄉(xiāng)下公社。

    今年既然有名額，肯定能報名，但是審核估計會很嚴格。

    想報名的去大隊領(lǐng)表格，大隊先審核第一步，最重要的是家庭成分，其次是年紀、健康、學(xué)問等。然后填寫申請表，再送往公社，公社審核第二步，還有縣革委會三審，最后是大學(xué)審核。

    任紅霞正說得興起，有人來找她，她立刻起身，“林嵐同志，以后再聊?！闭f完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走了。

    林嵐松了口氣。

    呂長偉看著她笑了笑，“林隊長沒上過學(xué)，卻能學(xué)到現(xiàn)在的水平，可比我們這些上學(xué)的學(xué)生厲害，你才應(yīng)該去讀大學(xué)呢?！?br/>
    林嵐搖頭，“不行啊，我年紀大了孩子都好幾個，不夠條件。”而且她都研究生畢業(yè)，不需要再讀。

    “其實也不是沒辦法的，去年要求很嚴格，今年會寬松很多。聽說城里不少同志結(jié)婚生子也都報名，還是看過審的時候能不能通融，城里行，那公社更容易吧?！?br/>
    林嵐捏著個辣椒，“呂老師你話里有話啊?！彪y不成暗示點啥？

    呂長偉趕緊擺手，“可不敢犯錯誤，林隊長誤會。我只是說我自己的理解，這種大學(xué)不像以前正經(jīng)大學(xué)那么嚴格，說實話也學(xué)不到太多東西。去年我了解過，北京的就待一年，期間還各種活動、勞動、拉練，學(xué)習(xí)的時間短得可憐。說白了，就是去鍍鍍金嘛。畢竟不考試只靠舉薦，沒有統(tǒng)一的標準，那怎么舉薦還不是各級單位說了算？哈哈，說到底……”

    他沒有說完，林嵐卻明白他的潛臺詞，不過是一場兒戲而已。

    她不由得很認真地看他一眼，沒想到他居然有這樣的見識，看來也是對基層深有體會啊。

    如果仔細追究起來，靠舉薦選干部或者大學(xué)生，基本清白不了兩天，沒幾天就變成創(chuàng)收手段，這個大隊清白，別的大隊未必清白，再者還有公社呢。

    畢竟就算審核嚴格，可符合條件的也多得是，名額就那么幾個，到底誰報名？除了評先進，自然還會有點別的手段。

    呂長偉倒不避諱她的目光，還笑了笑，“不怕林隊長說我這人想法多，你想韓局長在那個位置，從公社要個名額還是不難的。與其外人求來求去的，不如自己人用掉，不是更好？”

    林嵐正色道：“我們家韓局長從來不做這種事。”

    呂長偉忙抬手表示歉意，“林隊長可別惱，我就是多嘴一說，純粹為你著想。你這樣強的學(xué)習(xí)能力，不去深造可惜了。畢竟……”他笑了笑，沒再說下去，“你隊員喊你。”

    林嵐扭頭，見劉春才跟她招手，她就過去看看。

    等她和劉春才說完話，立刻就被幾個人圍住，他們熱情地跟她請教問題，恭維她，夸她節(jié)目做得好。

    其中一個女知青叫于馨，扎著兩條長辮子，尖下巴桃花眼，聲音也很甜美，“林隊長，你們宣傳節(jié)目做的真好，我們上過學(xué)都沒你這個頭腦呢?！?br/>
    “我們試著幫忙寫幾個節(jié)目，都不好意思拿出來?！?br/>
    林嵐雖然覺得他們突然這么熱情有點奇怪，不過既然說工作，她也不推辭，就幫他們看看。

    林嵐看了他們編的節(jié)目，太一本正經(jīng)，干干巴巴的，標準的樣板戲模式。

    她就提幾個專業(yè)角度的建議，“其實也沒什么竅門，老百姓沒什么文化，多觀察他們，用他們的語言?！?br/>
    看看時間差不多，林嵐等人就收拾準備回去。

    任紅霞聽說她要走，停了手頭工作來送她，還讓人給她裝一兜子辣椒。

    林嵐：“……支書您太客氣，太客氣，有點夠吃就行?！彼袅艘恍《眩銐虻?。

    任紅霞卻不管，“一點咋夠，當(dāng)然得管夠。”她讓劉春才給背著，“林隊長啊，才來我們大隊兩天呢，過幾天再來一次啊?！?br/>
    現(xiàn)在各大隊都以請到林嵐他們?yōu)闃s，互相之間都攀比。

    等林嵐等人離去以后。

    幾個知青湊在一起嘀咕，“你說她哪里來的自信?。繉W(xué)都沒上過，還好意思指點我們呢？”

    “就是，你看她寫的標語，還有簡化字，怕是不會寫正兒八經(jīng)的字吧?！?br/>
    “還不是仗著她男人是局長唄，要不是走后門，輪得著她搞宣傳？”

    “我聽他們村的人說，她在村里又懶又饞，可霸道了呢?！?br/>
    “還土得要命，整天就知道辣椒辣椒的，估計腦子里除了吃也沒點真貨，反正我沒看她寫過詩。”

    于馨會寫詩，向來自詡才女，她給林嵐看自己的東西，本是想讓林嵐驚艷一下，自己就可以把節(jié)目讓給林嵐趁機搞好關(guān)系。哪里知道林嵐傻乎乎地沒領(lǐng)會，居然真的正兒八經(jīng)地給她指點，呸！一個沒讀過書就知道辣椒的鄉(xiāng)下婦女，好意思指點她這個高中生？

    人家叫她林老師，她就真當(dāng)自己是老師？

    看把她給美的！

    雖然他們都存著討好林嵐走后門讓韓青松幫忙舉薦的心思，可互相之間也提防攀比，所以林嵐一走就開始挑林嵐的刺兒，好像說得越難聽自己就沒有走后門的嫌疑一樣。

    呂長偉聽他們在那里詆毀林嵐，很生氣，尤其他們剛才圍著林嵐那樣熱情崇拜的樣子，現(xiàn)在一對比，真是讓人惡心。

    “林嵐同志雖然沒上過學(xué)，我看她學(xué)得比你們好，起碼比你們有素養(yǎng)懂羞恥！”

    幾個人沒想到被呂長偉聽見，卻也不怕他，“人家都走了你拍什么馬屁啊，你再怕馬屁人家男人也不會舉薦你去上大學(xué)的。呵呵?！?br/>
    “我自然不會找人走后門求舉薦，倒是你們，可不要背后說人壞話，回頭又去求人幫忙舉薦?！?br/>
    于馨譏誚道：“我說呂老師，你和她不沾親不帶故的，干嘛這樣？你是不是對人家林隊長有那個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