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下起了細(xì)細(xì)的雪糝，地上微微有些泛白，我悄悄地出了宮庭，到南門外女媧宮來找妹妹妲壬。
都是一襲的素衣白裙，我和妲壬喬張打扮，遮蓋頭面，在這清冷的大陌中狂野。
遠(yuǎn)遠(yuǎn)的是自西北向東南的九龍河大堤，九龍河最近處在魔都的東北角上，河水潺潺地流著，沿著河水邊上有一層凍得薄薄的冰碴。遠(yuǎn)處一個石磯上縮著一個雪人，披蓑戴笠，手執(zhí)一把魚竿。
我問：“他是誰，他在釣魚嗎？”
“你怎么不知道呢？我前一陣子說過，昆侖山一個修道的叫做姜子牙，這塊爛姜一修煉就整整四十年，也夠笨的。三十二歲上山，兩年前收拾琴劍衣囊，還有一支魚竿，起身拜別師尊下山，如今虛度七十四歲了，虛度是他自己說的，他這么謙虛你就以為他真的沒虛度似的。這個人才從昆侖山上下來，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一直和老婆打架。他師父說他生來命薄，仙道難成，只可受人間之福，你看他師父多能吹牛，他徒兒為什么就不能只可受人間之禍呢？就憑這一句話，我也要給他制造一些禍?zhǔn)?，讓他吃不了兜著走?！?br/>
我勸道：“初生牛犢不怕虎，你別。只看他這一身仙風(fēng)道骨，恐怕你還不是個兒，你要堅持修煉?！?br/>
“嗯，姐姐，我會的。姐，你不知道，他要下山封神，扶助明主，身為將相，你說我們夢國國王會要他嗎？”
“那不一定，大奶奶似乎不是這么說的，不管這些吧。”
當(dāng)蓑笠人抬魚竿的時候，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他的魚線末梢居然沒有鉤！而是一枚針在那里！天啊，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我說：“子牙釣的不是魚蝦，是寂寞?！?br/>
“雞毛？怎么是雞毛！”妲壬說，“這個鳥人在犯賤，他認(rèn)為他是不釣之釣，我偏讓他釣上來。姐，你等著，我下水去，我去變條黑魚精咬他的鉤去，嚇?biāo)樗目嗄??！薄澳阕⒁恻c，說不定他的直鉤上有細(xì)細(xì)的倒刺?！薄八鼛щ娢叶疾慌?。”于是，妲壬悄悄地閃到了一邊。
我走近漁翁，近乎自言自語：
“有神的地方就有圣母，
有仙的地方就有洞府。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就有黑魚白肚，
有黑魚白肚就有蓑笠釣主，
有釣主就有生殺屠戮，
你誰呀？”
縮著脖子的這個人平靜地說：
“有山的地方就有老虎，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是非，
有騷的地方就有妖狐?！?br/>
什么什么，你奶奶才是狐！他是有心還是無意？我看閑得你蛋疼啊，我心里罵，爛姜此際落凡塵，白首牢騷類野人，當(dāng)你在野地里遇到一枚美女，你不算一卦，甚至連問也不問她的出處，還對答如流，只能說明你缺魂兒少肋條。
不過，看他多少還有點靈性，我問：“你是紫微星嗎？”姜子牙才可氣呢，“是你封神，還是我封神？”嚯，你神氣啥子么！但我沒說出聲。
作為千古第一釣翁，子牙釣魚的本領(lǐng)是無與倫比的，用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形容一點也不為過，但使他獲此殊榮的并不是釣術(shù)有多么高超，除了他，神也好，人也罷，好像還沒聽說過有誰的魚鉤不是彎的。
而就在這時，魚咬鉤了，子牙不抬竿都不行，魚已經(jīng)銜著魚鉤騰空出水如蛟龍亮肚。
“黑魚精，黑魚精！”我喊。
子牙那顆游移的心窟騰一家伙，吐了出來，天啊，他的心居然是藍(lán)色的，旋即他又呑了進(jìn)去，把嘴角的唾液抹到手心里，兩手搓了搓。而他手中的魚竿，早已跟著黑魚飄然落在了岸邊上，魚在那里扭曲著身子，一蹦一蹦的，子牙想去撿，但又似乎因為考慮什么沒有動彈。
“好大魚，大爺，有四五十斤吧？我掂量掂量?！?br/>
掂量會壓斷我的楊柳枝，四五十斤的大黑魚沒容我掂量，傳出一句，“你大爺！”早就棄直鉤而去，在水里吐了個泡，沒影了。
不多時，妲壬走了近來，卻將溪邊釣竿拿起，見線頭綴著一根針而沒有鉤，拍掌大笑不止，對子牙點頭嘆道：“有智不在年高，無謀空活百歲?！比缓髥栕友?，“你這鉤線怎么不曲？魚要舔你的鉤，除非對你的鉤有感情，死纏硬磨，古人說得好，‘且將香餌釣金鰲。’我傳給你一個法子，將此針用火燒紅，打成鉤樣，上掛香餌，線上又用浮子，魚來吞食，浮子自然會動，這樣就知道魚來獻(xiàn)身了，往上一提溜，這才是捕魚的要領(lǐng)。像你這樣釣法，莫說三年，便一百年也不可能有一條魚到手，你實在是夠笨的。”
子牙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夫我在這里，名雖垂釣，我意不在魚。我在此不過守青云之志，怎么可以為了熬一碗湯去害一條魚啊！這不是大丈夫之所為。我寧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為錦鱗設(shè)，只釣王與侯。
短桿長線守石磯，
這個機(jī)關(guān)哪個知？
只釣當(dāng)朝君與相，
何嘗意在水中鯽?！?br/>
妲壬聽罷大笑，“你這個人也想王侯做！看你這副嘴臉，不像王侯，倒像個活猴！”子牙也笑著，“你看我的嘴臉不像王侯，我看你的嘴臉也不怎么好?！?br/>
妲壬說：“我的嘴臉比你好一萬倍，我春若桃杏，夏若荷紅，秋若黃菊，冬若梅清?！?br/>
正說著，剎那間不知怎么，狂風(fēng)大作，天玄地黑，煙火飛騰。五光影中妖興臭，九龍河里浪滔天，有形魅臉分十色，無量巨口獠八牙。閃電劈開九霄漢，云霧撞擊一悶雷。
姜子牙丟下魚竿，忙披發(fā)仗劍，用手一指，把劍一揮，喝聲，“孽畜不落，更待何時！”再把手一放，天上掉下一個火球來，火球有一抱大小，落入水中，水中旋起一抱粗的水柱，有兩丈高，然后從水柱中甩出一條黑魚到岸上，黑魚有四五十斤。
我和妲壬都嚇了一跳，這是怎么了？別惹他，還是一走了之。
只聽背后子牙在訓(xùn)斥，“你本是金鰲，受何方妖孽迷惑，趕緊現(xiàn)形去吧?！焙隰~扭了兩扭，攛進(jìn)了水里。
我和妲壬就這樣溜了，可是妲壬的素衣白裙卻燒了好幾個窟窿，后背上似乎有皮肉燒焦了的味道。
妲壬咬牙切齒地恨道：“好你一塊爛姜，我不會饒了你的，你只配作燉肉的作料?！?br/>
我說：“你別賭氣，你玩火自焚，斗他你還需要假以時日練內(nèi)功啊！他在沽名釣譽(yù)，你卻來糾纏，正好上他的圈套，說不定他會因為你而成了氣候?！?br/>
妲壬大哭，“我絕饒不了這個老家伙，讓他嘗嘗我的厲害。”然后她扭動著身軀，把捏在手里的魚餌向天空拋去。
河灘淺水的魚頂著雪糝在游動，跳趕來夠那魚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