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寒水兩眼“唰”地一亮，雙手按在相思的兩肩上，急道：“你還記得清楚嗎，快畫出來給我看！”
人胸腔內(nèi)的構(gòu)造，別說戚寒水不清楚，在這個死者為大的時代，誰也沒敢剖開人的胸膛去看，自然沒人清楚，如今聽相思這一說，戚寒水簡直欣喜若狂，奈何相思卻只傻笑不說話。
戚寒水愈發(fā)的急了，只盼望相思那本《西醫(yī)手術(shù)案集》能給他指出一條救命的明路來：“你倒是說話呀，傻樂什么！”
相思瞇著眼，笑容可掬：“先生收了顧長亭吧，收了我就好好回憶回憶那幅圖是咋畫的。”
戚寒水險些氣翻了過去，卻也不再賣關(guān)子了：“收收收！我明兒就收了他！”
相思這才松了一口氣，進(jìn)屋去找了紙筆出來，坐在小凳上，在戚寒水探照燈一般的目光里下，畫起了早年為了應(yīng)付考試而熟記于心的人體內(nèi)臟和人體循環(huán)來……
畫完交給戚寒水，只見上面脈絡(luò)清晰，線條流順，體貼的相思還用箭頭指出了血液流動的方向。戚寒水先是驚嘆，再是驚嘆，然后狐疑：這張圖復(fù)雜非常，即便是他自己，只怕也不能輕易記得清清楚楚。
但看相思依然一副純真無知的模樣，戚寒水頭痛地放棄了詢問的念頭。
*
相思幫自己的大外甥找了個好老師，十分開懷，一路哼著小曲兒回了魏家，才下車就在門口看見了也剛剛回府的魏老太爺，相思忙小跑著上前甜甜請了安。
魏老太爺見自己這嫡孫大寶貝兒今兒的心晴似乎格外好，問：“你這是干什么去了？”
“爹讓我給戚先生送稠酒去來著?！?br/>
“戚先生如今只身一人，平日多拜望是應(yīng)該的?！?br/>
相思應(yīng)聲，兩人各回了院子。
晚間闔府家宴，在春暉院擺了酒席，因沒有外人，倒也沒分男席女席，只大人們坐一桌，魏相學(xué)、魏相玉和相思等五個后生坐了一桌，這相學(xué)、相玉雖見過幾次，相思卻并不相熟，于是謹(jǐn)小慎微地吃飯。
吃了一會兒，忽然一個婆子慌慌張張地跑進(jìn)春暉院里，焦急地看著秦氏，秦氏知是有事，于是尋了個空起身來了院子，那婆子對著秦氏耳語兩句，秦氏的臉色便變了。
像是受了驚，秦氏的腳步也有些虛浮，進(jìn)了堂內(nèi)便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在了魏老太爺面前，聲音中夾雜著隱痛：“兒媳無能，沒照顧好辛妹妹，方才院里的媽媽過來傳話，說是妹妹小產(chǎn)了?！?br/>
魏老太爺臉上和煦的笑容眨眼消失了，他不說話，只冷然看著秦氏，那樣洞穿一切的目光讓她如芒在背，但她卻并不十分害怕，只因這事做得天衣無縫，如今誰去查，也查不出她的毛病來，這便是有恃無恐了。
那辛姨娘魏老太爺自然不喜，但他卻更不能容秦氏這般狠辣的手段。
眾人都悄聲放下酒杯，生怕發(fā)出一點聲音點燃了這場對峙。就在這時，魏老太爺說話了：“上次我叮囑你好好照顧的話，你是當(dāng)做耳旁風(fēng)么？”
秦氏低了低頭：“兒媳自然記在心中，回院子后也悉心照顧，只是辛妹妹實在體弱……許是早年小產(chǎn)傷了身子，所以這胎才坐不住了……”
“當(dāng)年小產(chǎn)的事是什么緣由，你當(dāng)我不知道么？”魏老太爺一瞬不瞬盯著秦氏，冷冷道：“再怎么說，她懷的也是魏家的骨肉，你若是看不慣她，發(fā)賣掉也罷了，何必去害她腹中孩子的性命！”
秦氏沒想到魏老太爺會發(fā)這樣大的火氣，當(dāng)下也有些后悔自己做得急了，嘴上卻是不肯認(rèn)的：“兒媳從未害過辛妹妹的孩子，老太爺這樣說，可是有什么證據(jù)？相公納妾，兒媳心中雖然不喜，卻尚有容人之量的！”
此時堂內(nèi)十分安靜，靜得能聽見院子里蟲鳴之聲。
“芒硝?！蔽豪咸珷斃淅涞?。
芒硝是一味藥，常用作瀉熱通便，清火消腫，積滯腹痛，是一味常用的藥。
但是脾胃虛寒及孕婦禁用。
這是辛姨娘第一次小產(chǎn)時，秦氏用的手段，她心下大驚，看眼下這形勢，魏老太爺竟不準(zhǔn)備放過她一般，竟當(dāng)著闔府老小的面來與她對峙。
“那次流產(chǎn)是你害的？”此時才聽出些門道的魏正信憤然起身，怒指著秦氏罵道。
秦氏心中想著不應(yīng)這么著急動手，眼下這形勢卻是騎虎難下了，只有抵死不認(rèn)一條：“兒媳聽不懂父親說什么?！?br/>
那魏正信是極愛辛姨娘銷魂模樣的，又看秦氏平庸相貌，又想她歹毒心腸，無名冒出些邪火來，沖上前去，劈手便是兩個耳光，怒道：“我怎么會娶了你這蛇蝎心腸的婦人！”
秦氏只覺眼前一花，頰上火辣辣的疼，她一手撫上微微腫起的臉，眼中滿是狠厲之色，咬牙道：“我若知你是這般寵妾滅妻的混賬，我就是出家當(dāng)姑子，也不肯嫁你！”
“現(xiàn)在說得硬氣了，當(dāng)初你們家窮得賣女兒，你有選擇嗎！”魏正信開始耍渾，魏家平日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今日魏正信卻比潑皮流氓還混蛋幾分。
“好了！”魏老太爺狠狠一拍桌子，指著魏正信氣道：“你如今也長能耐了！要說錯，也是你最初不該把人帶回府里來！”
魏正信一垂手，不說話，卻橫了自己的發(fā)妻一眼，頗有回去再算賬的意思。
一直在旁看熱鬧的馮氏卻不嫌事大，冷冷道：“平日三嫂一口一個‘孝順’掛在嘴邊，卻一雙素手害了兩個老太爺孫兒的性命，可真是夠孝順吶！”
魏正孝是個膽兒小的，桌子下的手拉了拉馮氏的袖子，讓她少說幾句，馮氏卻沒理會。秦氏今日是有些心灰意冷了，也不惱怒，只冷冷道：“生出來又怎么樣，不過是庶出生的庶出，都不能繼承家業(yè)，還不是白費力氣?！?br/>
這話說得有些不敬了，對魏老太爺也頗有怨憤之意，魏老太爺卻沒有生氣，他今兒有些累，揮揮手：“你們都走吧?！?br/>
魏正誼擔(dān)心自己的老父，本想留下寬慰幾句，魏老太爺卻連他也趕走了。
滿桌殘羹冷炙，杯中殘酒已涼，魏興關(guān)了門，想要阻擋如水的涼夜，復(fù)又溫了一壺桂花稠酒給魏老太爺斟滿，嘆息一聲道：“老爺今兒是怎么了，三房太太做事狠辣也并非一天兩天，若做得過分老爺也只不過敲打敲打，從未像這般不給臉面的?！?br/>
華發(fā)已生的老人摩挲著杯子，清清淡淡問：“魏興啊，你說人這一生有什么意思呢？”
魏興顰眉思索，少頃，問：“可是秦老爺不成了？”
魏老太爺喝了杯中酒，目光落在虛空之中：“老秦年輕時也是個狠角色，如今老了老了成了老糊涂，天天迷戀吃什么仙丹，誰勸也不聽，我今日去看，他那些子孫后代竟沒一個頂事兒的，只怕他死后，秦家也算是完了?！?br/>
“秦家哪能那么容易完?！蔽号d輕嘆一聲。
“我看到他拼命拼出的產(chǎn)業(yè)，如今后人卻沒有能扛起來的，想到自己也是這樣，這三個兒子沒有一個是做生意的好手，且相互之間也不和睦，兄弟無情，老三更是搞得自己院子不得安寧，我若百年之后，三房四房定是要分家的，大房又是個沒主意的，魏家只怕要完了?！?br/>
魏興雖想出言安慰，卻知魏老太爺?shù)膿?dān)憂并非沒有道理，只得又給自家老爺添了一杯酒。
這日風(fēng)和日麗，天氣涼爽，啟香堂里的眾人終于漸漸忘卻了“唐小痣”撞蛋事件，事主也夾起尾巴做起人，一切都是如此祥和。
戚寒水正在上課，時不時用充滿愛意的目光撫摸一下顧長亭，再用麻木不仁的目光看一眼相思，這是他準(zhǔn)備收徒后第一次上課，課后他就準(zhǔn)備找顧長亭談?wù)劙輲煹氖乱恕?br/>
“救命救命救命阿！”堂外傳來撕心裂肺的喊聲。
戚寒水皺眉快步走出去，只見兩個大漢抬著個竹攆疾步往這邊來，竹攆上癱著個進(jìn)氣兒少出氣兒多的老人，多虧旁邊還有個青年人扶著，不然只怕老者要掉下來。
那青年人看見戚寒水就在眼前，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大聲喊道：“戚先生救命??！救救我父親的命啊！”
竹攆停下，戚寒水上前號脈，只覺觸手冰涼，指下竟全無脈搏，這時聽得那青年道：“家父早間痰便卡在喉嚨里，咳不出咽不下，找了幾個大夫也沒有用，眼見著人就不行了，先是抬去府上找，府里的下人說您在書院，我們便急忙著趕來了?！?br/>
戚寒水放開老人的手腕，搖搖頭：“不成了，已經(jīng)沒脈搏了?！?br/>
“?。∑菹壬憧汕f救救我父親??！”青年一把抓住戚寒水的袖子跪了下去，顫聲說：“我父親還有氣息?。 ?br/>
這老人自然就是曾經(jīng)在魏老太爺壽宴上吐白沫，后被戚寒水救了的秦太爺，青年是秦太爺?shù)男鹤?，名喚秦明霄的?br/>
戚寒水是見慣生死的人，知這秦太爺服食丹藥已久，內(nèi)臟均被腐蝕了，且年歲已大，是無論如何也救不回的，于是只站在遠(yuǎn)處不再言語。
這時啟香堂里的學(xué)生們也好奇地出來張望，一個眉眼細(xì)長的學(xué)生看清眼前景象一下子慌了，跑上前急急拽著秦明霄的手哭道：“九叔，爺爺這是怎么了？”
這學(xué)生名喚秦鈺成，正是秦太爺?shù)牡沼H孫子，早間出門時秦太爺情況尚好，誰想再見時竟是這樣的光景。
啟香堂的學(xué)生們都尚年幼，誰也不曾親眼見過死人的，如今猛然見了誰能不害怕，各個定在原處不敢動彈。相思看看躲在自己背后捂著臉的唐玉川，狠狠地翻了個大白眼，不妨卻裝上了顧長亭的目光，只得訕訕。
顧長亭平日便比別人沉穩(wěn)許多，此時也不見懼意，一手提了唐玉川，一手提了魏相蘭先送進(jìn)屋里，又擋在眾學(xué)生面前讓大家快回屋里去，便有許多學(xué)生十分感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