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巒疊嶂之中穿過。
身子像是飄在了空中。
從巨洋深處穿過。
靈魂像是泡進了海里。
你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我伸手，什么都抓不住.....
心臟躍起再放下，“?！钡囊宦?.....
她醒了過來。
歐陽萊醒了過來。
此時飛機在萬里高空，天際線一片蒼茫的白。
看不見有朝陽暈染的云朵，機翼附近倒是有些細密的氣流。
歐陽萊側頭靠在座椅靠背上，經(jīng)濟艙的座位總是有些窄，坐久了不太舒服。
這班飛機是鮮少開通了空中WiFi的航班，所以飛機上倒是安靜無比，大人都在看手機，孩子都在睡覺。
歐陽萊將手機從置物架里掏出來，點了點屏幕卻黑了下去。
原來是沒電了........
她只好靠在靠背上繼續(xù)沉思，現(xiàn)在離回國還有五個小時.....
跟歐陽萊并排的是一個企劃部的編輯，姓林，二十七八的樣子，偏瘦嗜睡，出行只要上了交通工具就會睡著，這著實讓其他幾個害怕坐長途飛機的同事羨慕不已。
只是此番像是已然睡醒的樣子，從包里掏出來一包零食，然后舉著手機，塞起耳機，開始刷微博。
忽然，她卻低低驚呼了一聲，然后側過頭驚恐地看著歐陽萊，看的歐陽萊毛骨悚然。
“怎么了？我臉上有東西？”說著話，歐陽萊就去婆娑自己的臉頰。
林編輯驚恐地搖搖頭，意味深長地問了一句話：“歐陽社長，如果咱們前兩天按照原計劃回國，你是不是就會跟你男朋友一起？”
歐陽萊淺淺地笑笑：“不然呢.......”
林編輯為難地咬了咬唇，手機屏幕像是在播放什么電影一般，混亂一片。
歐陽萊伸了伸脖子，隨意問了句：“你在看什么??？災難片？”
林編輯皺皺眉頭，看了看手機，像是下定決心一般遞給了歐陽萊。
是一個時長五分鐘的視頻。
畫面像是從行車記錄儀上拷貝下來的.....
一輛瑪莎拉蒂小跑車先是撞向了隔離帶，又撞向了兩個車道以外的大罐車。
最終大罐車側翻，將小跑車壓成了一張鐵皮。
視頻很慘烈，視頻里的記者卻解說的十分興起.....
“現(xiàn)在是早上8：10分，平日里忙碌的繞城高速卻在今晨發(fā)生了一起慘烈的車禍事故，事故造成一死兩傷，小車司機當場身亡......”
看到這里，視頻過去了1分20秒，歐陽萊一貫不喜歡看這類型的視頻，總覺得是對死者的不尊重。
但林編輯卻沒有將手機收回去的意思，而是臉色變得愈發(fā)難看了起來。
“據(jù)警方調查，黑色小車率先發(fā)生不明原因的碰撞從而導致大罐車側翻.....死亡人員經(jīng)初步調查應該為著名建筑集團總裁陳某，事故具體原因，還在進一步調查中.......”
手機里的聲音繼續(xù)在說著什么，林編輯似乎不大忍心又將手機收回來。
歐陽萊的手卻靜在了半空，她的眼珠子沉的像是兩顆磐石，沒有神采，也沒有光澤。
她動動唇，木然地問：“建筑集團，是，邁集團？”
林編輯辯解：“不一定，不一定呢，城里那么多搞建筑的公司....”
“他說的，集團....”
林編輯無奈地垂下眼：“唔，規(guī)模最大的，可能就是邁，邁集團吧....”
問罷這個問題，歐陽萊再次沉默下來。
林編輯見狀輕輕地安慰：“但也不一定，你別多想，真不一定是你男朋友的.....姓陳的那么多.......”
再也聽不見林編輯不著邊際的話，歐陽萊倏地起身，一下子撞到了側邊的呼叫臺。
“砰”地一聲，前后三排的人都看了過來，空姐也循聲立刻趕了過來。
空姐詢問著有沒有事。
歐陽萊卻面色跌宕地看著地面，她靜靜地立了一會兒，然后撥開空姐，朝飛機尾部的洗手間跑去。
關門，上鎖，occupied。
她坐在馬桶蓋子上，在狹小的空間里靜靜地坐著。
忽然機長通知有氣流，讓衛(wèi)生間的人抓緊扶手。
歐陽萊的眼光才一點點地恢復過來。
她看著面前銀色的扶手，用食指輕輕地撫了撫，然后握緊拳頭，站起了身。
她開始期待馬上到來的氣流。
最好是巨大的氣流，將整個機身震得來回抖。
最好能讓沒寄安全帶的人被甩到機頂上，再砸向地面。
力度最好大一點，最好....最好......
“叮....”提示音再次響起，氣流經(jīng)過，不過是幾十秒的微顫，便就過去了......
接下來便是平穩(wěn)的不能再平穩(wěn)的飛行。
愿望落空......
她的耳朵里又回響起那條新聞播報被大腦模糊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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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我們采訪，目擊者聲稱黑色小車司機應當是疲勞駕駛，車輛原本高速行駛在車道上，他忽然毫無征兆地將方向盤打向左邊，撞向護欄后，旋轉了幾圈徑直撞向了兩車道之外的大罐車，導致側翻被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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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會呢......”歐陽萊發(fā)出聲音，更像是在胸腔里擠出的聲音....
“怎么會呢？......”她坐在馬桶上，雙手抱著頭，十指嵌進頭發(fā)里，用指甲狠狠地抵著頭皮。
然后她咬緊下唇，牙齒像利刃一般地咬破唇皮。
她顫抖著肩膀，罵道：“你他嗎就是個掃把精，誰對你好就會死......”
說罷，歐陽萊大哭出聲，淚水和汗水一同浸透了面頰的皮膚，像是洪水沖破的河堤，瀉得一發(fā)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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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艙內，衛(wèi)生間外已經(jīng)排起了長長的隊。
有乘客投訴衛(wèi)生間里有人占著不出來，于是空姐先協(xié)調了排隊的人們去了機艙中部，和前部的衛(wèi)生間。
這時，空姐來到林編輯身邊詢問道：“您的朋友是身體不舒服么？”
林編輯苦悶地看著空姐：“可能吧.....”
空姐關切地說道：“需要我們在機艙內叫醫(yī)生幫忙么？”
林編輯垂頭道：“醫(yī)生可能沒用...就讓她再待一會兒吧....”
空姐微笑著說道：“如果是身體不舒服我們會提供專門的休息艙，但是衛(wèi)生間是公共設施，長久地占用會影響別的乘客的呢......”
他們回國搭乘的是東航的飛機，幾乎沒有老外，空姐的配備也主要都是中文服務。
聽到空姐這樣說，林編輯也不好再說什么，只是怯怯地走到兩排之隔的地方，叫上了另一個女編輯，耳語了情況后，兩個人一起臉色煞白地手拉手去了機艙尾部的衛(wèi)生間。
林編輯隔著門敲了敲，說道：“副社長，還有四個小時就落地了，你先出來，一切等回國再說......”
另一個女編輯也幫著說話：“副社長，您先出來吧，這衛(wèi)生間.....”
話沒說完，衛(wèi)生間的推拉門被“刷”地拉開。
歐陽萊滿面淚痕，卻冷若冰霜地站在門里。
她的眼光冷到極致，仿佛眼過之處都能滴水結冰。
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行尸走肉地般離開了衛(wèi)生間。
空姐見她狀態(tài)不對，于是上前詢問道：“小姐，您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需不需要我們幫您叫醫(yī)生？”
歐陽萊的腳步又忽然停下了，她轉頭看向側邊圓形的機窗。
她看到了萬里無云的天空。
看到了云朵邊緣的霞。
看到了毫無生機的希望.........
于是她倒在了狹窄的過道里，眼睛空洞地望著機頂，想象著自己從天空墜落下去，粉身碎骨的樣子........
歐陽萊，你真的是個，掃把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