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薛婆婆攙扶著送到自己房間門口.花阡陌才真正回過了神.昏暗的光線下薛婆婆并沒有看出她有什么異常.只是小心翼翼的攙扶著她往前走一邊絮絮叨叨念叨著些教訓告誡的話.
她并沒有掙脫對方的攙扶.因為她雙腿之間的虛軟脫力感覺猶在.心頭的震驚恐懼和駭然也久久揮之不去.
..卻并非是因為看到黎總管的死狀.
而是看見連城瑄第一眼.看見那雙滿布戾氣和狠辣的眼.她就認出了他.
錯不了.他絕對就是就是當年動手屠戮了隱族滿族的那個兇手.
被公子特地訓練過.她本就有能看出一個人武功深淺的能耐.再加上當年記憶如此深刻.盡管那次的人還蒙著面.可她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在那血腥的一夜之后很多年里.對方那雙陰沉嗜血滿布戾氣的眼睛都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她噩夢中出現(xiàn).她怎么可能認錯.
盡管公子早就說過對方有可能就在這里.可耳朵聽到的感覺遠不及親眼見到并確認時那般深刻直觀.親眼確認之時.那種洶涌而來的恐懼和怨恨幾乎讓她失去理智.
她幾乎用盡了力氣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去流露出任何能讓對方覺察到的敵意和怨恨.她藏在袖中的手都已經(jīng)用力到指甲深嵌入肉.更不要說去偽裝什么了.
而這樣糟糕的表現(xiàn)也差點引起對方的懷疑.幸好薛婆婆及時來到.才給她解了圍.
..先有影幫忙解決了發(fā)現(xiàn)破綻的黎總管.后有薛婆婆.然而今后還會有這樣的好運氣么.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做了足夠的覺悟.
..她自以為已經(jīng)能視死如歸.對小翠的舉止神情也學了個完美.且對這間莊子內(nèi)情況也有了充分的了解.這些都讓她對這次潛入很有信心.可是如今看來.面對接連遇上的狀況.她之前所做的準備、覺悟和信心都仿佛兒戲一般.
她到今日才明白.這些.并非是沉浸在風易凌離開的悲傷和頹唐之中的自己所能應付的.
將她送回了房間.薛婆婆又向她叮囑了幾句.這才關上門離開了.只留下她一個人默默坐在床上在燈前發(fā)愣.
這里是仇敵連城家的地盤.而她只有孤身一人.不會再有人來幫她.敵人只用一根手指就能碾死自己.面對這樣處處兇險的局面.她必須振作起來才行.
看著被自己掐得鮮血淋漓的手掌.她驀地握緊了拳頭.默默咬緊了下唇.
雖然黃昏已過.天色都已經(jīng)變得昏暗下來.可是廚房內(nèi)卻依舊亮著燈.
有一個綠衣夾襖.劉海長長的幾乎遮住了眼睛的丫頭正默不作聲的蹲在池邊洗著碗.
薛婆婆在這個莊子里也算是老人了.也算個小掌事.被她安排在廚房的孫女并不會被明目張膽的欺負.可是薛婆婆這個人雖然關心孫女.卻身在另一處.為人又貪玩好賭.對這個遠在廚房的孫女難免少了些關照.而小翠又是個啞巴.性子又屬于膽怯懦弱類型的.所以總會有人有意無意的把活留給她干.
所以幾乎每次.小翠都是留到最后默默把他們留給自己的活干完的.回屋的時間難免要推遲.
她小心翼翼的將留下的最后一個碟子洗干凈后用抹布擦干.動作認真而細致.仿佛是做慣了這種活計的.她將碟子放回柜子中.剛站起來想要用干布擦擦手.卻冷不防有一個聲音自門口響了起來.
“哦.還好還有人啊.”
少女驀地回頭.門口站著一個守衛(wèi)打扮的人.他粗眉小眼.面貌無甚出奇.眉宇間卻帶著分這莊中守衛(wèi)里常見的痞氣.一手扶著門框站在門口看她.
看見她回頭了.他也不管這廚房是不是已經(jīng)收拾干凈灶是不是已經(jīng)熄火.直接向她吩咐道:“去.做幾個小菜送到獄房去.干凈的.哥幾個打牌九誤了飯點.對了.再來一壇好酒.”
獄房.
這個地方她是知道的.她做事時曾經(jīng)聽其它下人議論過.那里戒備森嚴.據(jù)說關押著一些了不得的人物.而看守那里的守衛(wèi)也比莊子里其它地方的守衛(wèi)更厲害些.也更蠻橫霸道些.最擅長逞兇斗狠.而這些獄房的看守也是在這紀律嚴明、人人都必須守規(guī)矩的成宣莊中.最不聽上頭人的話的.也唯有他們敢在這當值時聚眾賭博玩樂了.
少女呆了呆.似有些被嚇住了.
那人說完這句就急著想走.卻被少女一下叫住.啞巴少女說不出話.只能用手比比劃劃著說了些什么.卻全是些他完全聽不懂的.
這個廚房的小翠他也是聽說過的.聽說是管另一處的薛婆婆的孫女.是個啞巴.性子又屬于那種內(nèi)向又膽小得要命的那種.基本不跟人溝通.如今一見傳言果然不假.若不是迫不得已.他也根本不想跟這種丫頭打交道.比比劃劃誰知道你想說什么.然而如今廚房就只剩這么一個丫頭在了.要做菜也只能找她了.
他急著去趕場.只能胡亂猜了一下她的意思.隨手掏出一塊令牌丟到平常放飯菜的石桌上.轉(zhuǎn)身跨過門檻就要走:“總之快點送來啊.拿這個令牌就不會攔你.要好酒好菜啊.”
莊內(nèi)戒備森嚴.等級區(qū)分也很嚴格.持有對應的令牌才能出入特定的區(qū)域.而這塊令牌就是獄房的.
少女卻還是想說些什么的樣子.卻又礙于說不了話.一臉焦急慌亂的樣子比劃著.他卻還是看不懂.難道她是想找什么借口跟他說不能做菜.
想到這點.又這么折騰了半天.他徹底失去耐心.一心急著回歸牌場.不想跟這個啞巴耗.直接道.
“就這樣吧.不能做也得做.還有什么好廢話的.走了走了.你說了我也聽不懂.總之趕緊做了好菜送來.不做我打你啊.”說到最好.他還提出拳頭威脅了一句.
聽見這句話.一直急急忙忙試圖說些什么的啞巴少女終于被嚇住了一般.一臉驚恐害怕.還下意識的后退了一步.也不再說不出什么煩人的廢話了.對于這個結(jié)果.那個守衛(wèi)自然是很滿意的.趕緊趁著這個機會轉(zhuǎn)身就走.
那人急匆匆離開了廚房.卻根本沒注意身后廚房內(nèi)的仿佛被他嚇呆的少女在他轉(zhuǎn)手后就完全變了個樣.她不再急于去比劃著說什么.驚恐又焦急的表情也消失了.只是默默站在原地冷然的看著他越走越遠走遠.
那面無表情、眼神冷靜的樣子.完全不屬于那個靦腆膽怯的小翠.
見他消失在院墻外的無邊夜色中.她終于垂眸.將視線轉(zhuǎn)向了面前案上放著的那塊令牌.那朱漆的令牌邊緣鑲著黑邊.上面寫了幾個小字.正是獄房二字.
她慢慢走過去伸手拿起那塊令牌.眼底似有光芒一閃而過.被半掩在額發(fā)下.看不真切.唇角微微勾起.也不知是不是笑了一聲.根本無人聽見.
昏暗的牢獄內(nèi)只有大廳四處架著幾根木頭支撐著的火盆.盆里面的烈火熊熊燃燒著.照亮了廳內(nèi)情形.
廳中央是一張簡陋桌子和幾張桌椅.一頭是大門.另一頭則是條長長的漆黑走道.兩邊都是木柵欄和石墻圍成的牢獄.里面也不知關了多少人.但是這個建在地底的牢房是封死的.唯獨有大廳的門是唯一的出口.所以這些守衛(wèi)也沒什么顧忌.也不怕有人要逃.紛紛聚在大廳這里找樂子.
幾個守衛(wèi)圍在桌邊打牌九賭錢.另外幾個卻端著飯菜酒杯坐在另一頭談笑閑聊.其中有一個端著碗翹著腿坐在臺階上守衛(wèi)看了一眼蹲著拿著食盒縮在墻角的那個少女.對另一個說道:“你怎么把薛婆婆那啞巴孫女給叫來了.”
另一人不以為意.塞了一口飯才含糊答:“都那么晚了.廚房就剩她在了啊.怎么了.”
彼時另一頭牌桌上陡然又爆發(fā)出一陣大聲笑鬧.有人大叫有人拍桌.嚇得那個膽怯少女更是一個勁往角落里縮.他便笑著對身邊人道.
“你了真不懂憐香惜玉.小翠膽子可小了.你看把人家小姑娘給嚇得……”
“一個啞巴而已.有啥好憐香惜玉的.”
那人卻搖搖頭.捏著下巴一邊研究對方身材一邊一本正經(jīng)道:“這可就是你沒眼光了.依我看.這小翠若是把頭發(fā)梳起來好好打扮打扮.絕對是比你那心心念念要光顧的窯兒姐好看.”
對方立刻意味深長的邪笑了起來:“你這個色鬼.又惦記上人小姑娘了吧.”
那人不以為然:“反正都被黎總管享用過了吧.”
二人之間立刻露出一陣心照不宣的猥瑣笑容.
那人笑著道:“真是……你靠你這張臉騙了多少姑娘了.若你能拿下她.以后咱想加餐也方便吧.不過我覺得這個丫頭這么怕人.估計就算是你也不一定拿得下吧.”
“你看我的吧.”
說完.他就放下碗朝縮在墻角的小翠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