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曹氏夫婦
想到兒子，蘇妍的心覺得空落而心酸，從小她總是告訴兒子如何與娘家的幾位侄兒倒女和睦相處，可兒子的反叛，兒子對自己的不解與誤會越來越深。
她是一個失敗的妻子！
丈夫過世時，未能陪丈夫死去。
她，又是一個失敗的母親！
從未呵護過兒子，總是看著他被表哥表弟們欺負！
佛祖，你告訴我，我應該怎么做啊？
年輕時她就這樣問過，可佛祖只是沉默不語，什么都不告訴她。
在驚恐慌與痛苦中，轉(zhuǎn)眼就過了十七載，回憶往事，一切都像是夢！緊緊地握住手中的銀票，她需要找個人商量，如何在柳家的廢墟中重建柳家。
雪音看著屋內(nèi)落漠的蘇妍，心里涌過一絲心酸與憐惜，這是一個柔弱如水的女人，又似棵被人遺忘的幽蘭，沒有牡丹的華貴，沒有玫瑰的鮮艷，卻獨自綻放、凋謝。她能做的，就是讓二舅母有個安身之處，可以過上平靜的生活。
母親在柳家生活多年，得知柳家滅門才會痛不欲生。見過柳家的現(xiàn)狀，雪音的心很痛，似乎理解了母親的不愿茍活。柳家曾是母親堅強的根源，當柳家倒下的那刻，堅強的母親也隨之塌陷。
有時候堅強就像一塊華麗的水晶，未及傷心處，一旦觸碰在瞬間就會粉碎。
雙手枕在頭上，看著外面的月色。
母親當年就是因為柳家被滅而一直郁悶寡歡，見過柳家被焚的宅院，這幾天她心潮難平。兇手用最殘忍的方式虐殺柳家上下之后，還一把大火燒了柳府，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行為令人發(fā)指，手段何其殘忍。
當年，秋痕說清影去了邊城之后才略有眉目。
邊城！難道那個罪魁禍首真是自己的父親凌定疆嗎？
還是在柳家被滅的背后，有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次日一早，付清店里的帳，騎上馬背，縱馬揚鞭往京城方向奔去。
白日趕路，晚上就尋一戶人家或客棧住小，如此趕了近二十日。
在彎曲的大道上，有一行約莫十余人的趕路上，兩輛馬車，幾匹快馬。
這是一家幸福的人，兒子孝順，女兒活潑，妻子嫻靜，丈夫體貼，下人們更是禮貌盡責。
馬車里傳出少女嘻笑撒嬌的聲音：“娘，你瞧哥哥又欺負我，把人家的桂花糕都給吃完了?！?br/>
好聽的婦人聲音，慈愛又寵溺：“沒關系，就快到洛陽了。到時候讓你這個小饞貓痛快地吃個夠?！?br/>
“洛陽嗎？太好了，聽說洛陽的牡丹最漂亮……”
“傻丫頭，如今是二月哪來的牡丹？”
“我也沒說現(xiàn)在就看牡丹，是說到今年十月，娘一定要帶我去看牡丹?！?br/>
“好——?！?br/>
馬車內(nèi)傳出母女二人的笑聲，溫馨而快樂。
一陣莫名的羨慕涌上心田，雪音放緩匆忙的步伐，靜靜地跟在后面。
腦海中掠過十幾年前，隨母親從邊關回返京城時的模樣，那時候的她整日粘著母親，纏著要好吃的、好玩的，仿佛母親不給，她就少了母愛。記得母親的懷抱，總是那樣散發(fā)幽幽的香氣，那樣的溫暖，在母親的懷里也總是那樣的快樂。
中年男子策馬走近馬車，道：“宛清，我去前面茶肆買些包子，片刻即回?！?br/>
馬車內(nèi)的少女快速地掀開車簾，探出一個頭：“爹，我們就不能在那兒吃上一頓嗎？”
一個模樣端莊清秀的少年縱馬奔到車前，“書晴，再吃，天黑之前就趕不到楊鎮(zhèn)了?！?br/>
少女嘟著小嘴，動作可愛，故作生氣道：“這些天我都沒睡好過，天剛亮就被娘叫起來趕路?！?br/>
婦人從車簾中探出頭：好一個清秀端莊的女人，年齡約在三十多歲，鵝蛋臉，修長的眉毛，不大不小的眼睛。想必年輕時候，也是一個如花似玉的佳人?！安艽蟾?，快去快回。”
這是怎樣的夫妻，已經(jīng)兒女成人了，女人還可以溫柔地喚丈夫為“曹大哥”，而男子則用最深情的目光凝視愛妻，喚她“宛清”。
等等，男子剛才喚這女人叫“宛清”，腦海中掠過母親曾說過最好的朋友與姐妹——王宛清，聽說她的夫家便姓曹，是當年江湖中出名的佳公子、才子——曹延壽。
“春風清，春風明，落花聚還散，蝴蝶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回？此時此夜難為情！”這是當年王宛清最得意的三五七絕句，也是她流傳最廣的一首，據(jù)說是與母親合力創(chuàng)作，竟失口吟出。
本已落下的車簾，因為雪音的吟詩聲，復又掀開。
王宛清審視著馬車一側(cè)的帷帽少女，看不到她的臉龐，是江湖中人的裝扮，束袖長裙，手中握著寶劍，負著墨青色的包袱，一襲紫色衣衫。
雪音見婦人打量，抱拳道：“請問夫人可是二十多年前名震江南的凌波仙？”
少年縱馬奔至雪音身邊，神情中露出不悅之色：“你是何人？”
“我？”雪音抱拳應道：“能告訴曹公子的，便只有一句話。我是壞人！”拍著馬肚，朗聲誦道：“思悠悠、恨悠悠，若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曹夫人，后悔有期?！?br/>
縱馬揚鞭，在日落之前，雪音進了楊鎮(zhèn)，如果再趕路，便唯有找人家歇息。楊鎮(zhèn)共有兩家客棧，悅來客棧與富貴客棧。可惜她晚來了一會兒，富貴客棧已經(jīng)客滿，便只好前往悅來客棧投宿。
要了幾樣小菜，一疊白面饅頭，選了靠墻的地方坐下。這樣的地方，若有人進入店中都可以一收眼底。
曹延壽一家人進入客棧，曹公子的目光很快就落到客棧角落里那個紫衣少女身上，頭上依舊戴著紗帷帽。
“掌柜，住店！兩間上房，兩間下房?！?br/>
掌柜打開簿子：“客官，就剩下一間上房、一間下房，你看……”
出門在外居然還帶這么多人，一家四口都在還有八位下人。
曹延壽面露難色，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我們有十二口人呢？這如何是好？”
掌柜娘子掃過角落處的雪音：“下人們倒好安置，我令小二將柴房收拾一下可以安身。幾位稍等——。”
雪音吃得正舒適，掌柜娘子笑道：“請姑娘行個方便，能否將你的上房與那位客官的換一下?！?br/>
她緩緩抬眸，“為何要換？難道他們的銀子是銀子，本姑娘的銀子便是石頭？”
掌柜娘子忙忙道歉道：“不是的，姑娘要了最貴的上房。那房內(nèi)有兩張床，若是換與他們倒也正好。”
“要換么？讓他們自己來說！”她舉著茶杯，優(yōu)雅的淺飲一口。
她側(cè)身坐在店子里，門口圍聚了三名從七八歲到十三四歲的孩子，目不轉(zhuǎn)睛地瞪著角落處的女子。一個人居然要了那么多的菜，還有了大盤的饅頭。
曹公子聽罷掌柜娘子的話，移步過來。
小二去趕乞丐孩子，雪音啟口道：“小二，讓他們?nèi)齻€過來吧。”
三個孩子聽到此處，拔腿就奔了過來，很快圍在桌子旁，急切地望著雪音。
“店家，再來一盤饅頭！”不待曹公子過來，她已經(jīng)起身離開餐桌，“店家，結(jié)帳！”手一揮垂下紗帷，一手提著包袱，一手握著寶劍，移往柜臺。
“姑娘，能……”曹公子還是覺得說不出口，讓他一個堂堂大男兒去央托一個女子。
雪音冷哼一聲：“掌柜，那客房太大了，本姑娘不喜歡，給我換小的吧?！薄罢乒衲镒樱恢愫笪乙逶?，勞煩你替我準備浴湯，該多少銀子，明早一并結(jié)帳……”
還以為這女子難以說話，不曾想居然主動要求換房。
掌柜娘子笑道：“姑娘，今兒很冷，萬一凍病就不好了……”
“真是羅索，讓你準備就準備，哪來那么多話？”“另外……”雪音轉(zhuǎn)身看著墻角里的三個孩子，“替我準備兩斤上等鹵牛肉、一只燒雞，十個烤餅，明早帶走?！?br/>
在小二的帶領下，上了二樓客房。
沐浴之后，坐在燈前看書。
曹夫人抬起手臂，一個女孩兒只身上路，今兒還是得謝謝她。
雪音欲再易容，怕已經(jīng)來不及了，敲門聲越來越急促：“姑娘，能進來么？”
她起身走至門口，打開房門：曹夫人站在門外，身后站著掌燈的曹公子。
曹夫人王宛清淺笑道：“見姑娘房里的燈還亮著，便想過來瞧瞧?！蹦缸佣怂票皇┝朔ㄐg(shù)一般，久久未能移開她的臉龐：這是一張傾國絕世的容顏，一臉五官美得絕倫絕奐。剛沐浴完畢的她，頭發(fā)濕漉漉地披在身上，穿著合體的薄襖。渾身醞釀著淡淡的水氣，在燈光下散發(fā)著淺淡的光芒，像誤入凡塵的仙子。
曹書恒看得呆了，若不是親見，真難想像，一個女子可以美成這般。
“夫人，請進吧——?！?br/>
母子二人進入房中，浴桶還在，房間里散發(fā)淡淡幽香，似花香，又似香露。桌上放著琴譜和寶劍，屋內(nèi)掛著剛洗過的內(nèi)衫。
曹夫人頓覺尷尬，忙對兒子道：“書恒，你回房吧。”
曹書恒將手中的燈放在桌上，轉(zhuǎn)身離開房門。
屋內(nèi)，傳出一個女子好聽的聲音：“沒嚇著夫人吧？”
“姑娘貌若天人，怎會是嚇著呢？只是黃昏的時候見姑娘……”
雪音笑道：“只身在外，小心為好?！薄半x家以后，小女子未曾以真面目示人，夫人還是第一個瞧見小女真容的人。讓夫人見笑了！”
“還請姑娘莫要怪我冒然拜訪。”
“夫人太客氣了！請坐——”雪音起身，拿茶杯倒了盞熱茶遞過去。
曹夫人看著桌上的琴譜，上面的文字像蝌蚪似的，“姑娘喜歡音律？”
“談不上喜歡，只是路途無聊，而自小把看書當成催眠，每日睡前總要看上一陣子?！?br/>
莫名，為什么和素未平生的女子談話，她有似曾回到二十多年的感覺。當年的表妹謝若夕亦如此，喜歡看書。
一席話談話下來，王宛清發(fā)現(xiàn)這個美麗的少女，不但精通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也頗有一番自己的見解。
若非曹延壽在門外催促，她還真不愿離開房門。
這一夜，王宛清失眠了，腦海中浮現(xiàn)二十多年前與姐姐妹妹談詩作畫的日子。謝家的春秋園中，她們歡聚在一起，整日嘻笑打鬧，是何等的無憂無慮。
“宛清，你今兒怎么了？”曹延壽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里間床上的妻子輾轉(zhuǎn)難眠，身側(cè)的兒子早已進入甜美的夢鄉(xiāng)，臉上漾著笑容。
王宛清輕嘆一聲，道：“曹大哥，我們今日遇見的那位紗帷少女不但貌若天仙，而且才華橫溢……真沒想到，江湖中竟有如此奇女子?！薄敖駜?，她問了我許多關于江南女子詩社的事。和她談話，我似回到了年少時候，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是我曾經(jīng)認識的人，是若夕表妹還是明秋表姐？”
曹書恒聽到父母的談話聲，亦從夢中驚醒。
曹延壽笑道：“每次見到有才華的女子，你總會多愁善感。那女子不過是江湖中人罷了，或許是讀了一些書，又怎能與宛清相比?！?br/>
“曹大哥，我比不上她。”“如果你和她說過話，聊過詩詞，就知道她絕不是裝出來的。她說，權(quán)勢就像一個令人**的美人，得不到想得到，得到了便想永遠霸占，卻不知權(quán)勢也是世間最厲害的毒藥讓人沉淪……”
曹延壽笑，“還真是不平常。這話不像江湖女子能說出來的?！薄巴鹎?，早些睡吧，明兒一早還要趕路呢?！?br/>
王宛清不再說話，閉上眼睛腦海中就掠過當年那些年輕而美麗的姐妹。不知過了多久，總算睡著了，可又被身邊的女兒給吵醒：“娘，起床了！”
雪音整理好馬匹，拍著馬肚，接過店家找回來的零散銀子，將打點好的食物包好。
一邊，曹書恒心事重重地偷瞄著戴著紗帷帽的少女。
王宛清笑意盈人地掃過兒子，目光鎖定在雪音身上：“寶姑娘，早——?！?br/>
“曹夫人早——”雪音抬眸，“聽說榆林鎮(zhèn)風景不錯，想去那邊游玩。”算是說明，與他們分別的原由，也算是出于禮貌吧。
一路行來，她在偶然中才知道，正元八年，不光是江南柳家被滅門，在洛陽便有兩家如此。而榆林鎮(zhèn)的曾家在三月初八時就被滅門，作案手段與柳家相似，先殺人，后放火。曾家主要經(jīng)營酒樓、客棧，是當時洛陽僅次于金家的富賈，據(jù)說家中供奉的觀音像也是純金打造。十幾年前，曾家上下四十九口人無一幸免，上至七十歲的老翁，下至剛出世的嬰兒，盡死于歹人劍下。據(jù)周圍的百姓敘說，曾家是被仇家所害。因為曾家極其富有，對親友鄉(xiāng)里尤其吝惜，曾家主事大老爺有“鐵雞公”的綽號。
躍上馬背，往榆林鎮(zhèn)方向奔去。
午后，她終于到了傳說中曾家的府邸，與在柳家所見相同，殘垣舊壁，地上一片狼藉。
在百姓眼中，曾家是為富不仁，所以遭到老天的處罰。
正元八年，遭難的不止江南柳家、徐州錢家，曾家是雪音知曉的第三家，而洛陽金家是第四家。天下還有多少家也是這樣被殘忍的滅門。
在這離奇的背后，又隱藏著怎樣的陰謀？官府為何未能查探出來？
她的心頭罩上迷霧。
緩緩走在廢墟之中，二月的杏花風過，空氣中飄蕩著杏花的芬芳，偌大的殘墻舊垣靜哀地向世人表達著這里當年的風光?？梢钥吹贸鰜?，曾家人丁興旺，院落比柳家要大得多，而且在建造之中也極盡奢華?？梢娫胰酥v究享受，對自己很是寬厚，地上是銅制的匾額，鎦金大字：禮儀廉恥，證實了這是戶家規(guī)森嚴人家。
柳家唯有柳清揚母子逃過一劫，而徐州錢家還有一個后人，據(jù)當?shù)匕傩账v好像是錢家孫子輩里年齡最長的姑娘，因自幼拜云游道人學藝，才幸免于難。
當?shù)厝苏f曾家上下全都死了，除了全家上下數(shù)十口人，還有三位拜訪的親友也慘死在那場橫禍之中。曾家人向來很看重年節(jié)，所以難得舉家團圓，正元八年的新年第三天深夜，曾家闖入一群兇殘賊人，先殺后燒，令曾家在瞬間化成火海。待周圍的百姓警覺趕來，因火勢太大，杯水車薪難以滅火。
杏花林中，站著一抹珍珠白衫，雙手負后，身后跟著兩位健壯大漢。
“王爺，又是那個神秘女子。”飛虎低聲道，上次他們在徐州錢家舊地就曾見過她。她在錢家被毀的舊宅狼藉之中轉(zhuǎn)悠了兩天。
花豹道：“上次我們曾懷疑她可能是錢家后人，可今日又在曾家?！?br/>
紫衣女子緩緩蹲下身子，從包袱中取出一包冥錢，火光閃爍。
“小女子途經(jīng)此處，若曾家上下有靈，請給我一些線索查清幕后真相……”
夕陽照耀在她倩美的身姿上，她靜靜的凝望著廢墟，在上面來回踱步，似在尋覓什么。
曾家死了太多人，當?shù)厝苏f，每到天黑，這里陰風慘烈，附近人都避開此處。當年掛在花廳中央的匾額還在，說明這里是幾家之中現(xiàn)場保存最好的地方。不似柳家，大火之后，值錢的東西都被附近的百姓撿走，因為離城不遠，那里早已經(jīng)找不到絲毫線索。
“當年柳錢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雪音長長地嘆息一聲，“塵世富貴過眼云，攘攘名利皆成空?！?br/>
迎視著夕陽，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久久地佇立，任微風吹拂她的衣袂，掀動她頭上的紗帷帽，只是那樣凝視。
柴英很快就聯(lián)想到一個人：三年前的如意郡主——凌雪音。
她們都是那樣的孤獨，那樣地遺世傲然，就像把塵世的一切都踩在腳下，冷漠地俯視。
身后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有人踏著廢墟，越來越近。
“姑娘到底是什么人？與曾家是什么關系？”
她無語，幻想著這里曾經(jīng)是座怎樣的宅院，又珍藏了多少歡樂、幸福。
飛虎繼續(xù)說道：“姑娘是洛陽人么？”
雪音淡淡地道：“萍水相逢，公子問得太多了？告辭——?！?br/>
她的冷傲拒人于千里，轉(zhuǎn)身離開廢墟。
“站住——”飛虎喝道，“姑娘若與錢、曾兩家有關聯(lián)，在下告訴姑娘一聲。如今朝廷正在徹查此案，姑娘若是知曉什么不妨到京城寧王別院找七王爺。”
雪音止住腳步：“相隔十七載朝廷才想起此案，是不是太晚了？”
杏林中出現(xiàn)一個熟悉的身影，依如當年，他還是那么對珍珠白有著特殊的偏愛，衣袂飄飛，氣宇軒昂，加上他如玉的風華，謫仙般的風姿，足可以吸引所有人的眼球。
“姑娘想知道什么？正元八年正月至四月，南越朝六大富賈：江南柳家、徐州錢家，洛陽金、曾二家、肅州木家、福州明家皆被滅門。共死三百零二口人，據(jù)查，六家之中柳、錢、金、明四家皆有后人在世。姑娘是錢萍萍還是金鳳仙？”柴英款款而道，他需要有人相助，從他接手此案，就知道這是個燙手的山芋。
龐貴太妃說，這件案子懸了十幾年，曾經(jīng)調(diào)查此案的人換了數(shù)波，可誰也沒有查出個所以然。最終都不了了之，就算他接手，又如何調(diào)查得清楚，分明是皇上為難于他。
柴英自有一翻自己的看法，越要難辦的事，他越是想做。成功了便能證明自己，懸了十幾年又如何，只要是疑案，就會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多謝王爺相告，小女與六家并無關連，不過對此案略為好奇。”
哪是略為好奇，分明就是太過好奇，所以他們一路過來，才會與她數(shù)度相遇。若不是想查清這背后真相，又怎會與她再度相遇。
飛虎笑道：“姑娘好本事，居然一眼就認出我家王爺?！?br/>
被對方識破？
不，她冷笑道：“江湖傳言，美玉七王，風流八王。能如王爺這般俊美如玉的男子，除了七王還會有誰？”“王爺想要小女子襄助倒也不難，難的是小女子與王爺有仇怨在身，這筆仇怨還真不知應如何了結(jié)？”
她就是要直白的告訴對方，柴英焚毀女兒寨，其手段并不比當年滅掉六大富賈的殺手高明多少。所要殺害的人，一是賊匪，另一個是富商。無論是匪，是商，那都是人命，她目睹可愛的小孩死于柴英之手，無法再如當年那般敬他、重他。
揭開紗帷帽，她絕美的容顏呈現(xiàn)在三人面前。
花豹驚呼道：“冷寶兒！”
楊府傳來消息，說她在山野黑店遇害，待楊將軍欲查直相時，黑店中人已被殺，此案便不了了之。
“在下只想知道余珍珠的下落?！彼浒恋氐梢曋裼?，神情中不帶任何情感，相反的目光里還有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之情，“王爺若說不知，紫蕊當然不信。余珍珠可助王爺立下大功，若非余珍珠獻出地形圖，王爺能得逞么？”
花豹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查出來的?！毖┮艚o了花豹一個“你真笨”的眼神，依舊看著面前的七王柴英。
哪是查出來的，而是她從九重宮的書上瞧來的。女兒寨在江湖中還算有些名氣，一夜焚毀，自然會載入江湖史冊中，總不能草草帶過，里面將女兒寨被滅的原由敘出。當時雪音看到那兒時，也大吃一驚，還是有些不信，畢竟余珍珠為了幫七王爺，連自己的母親也被治罪，還流放極寒之地?？伤礁Ｖ莩莾?nèi)一打聽，才知道珍珠根本不在青樓，而幾家青樓似乎從未出現(xiàn)此女。
略用心一想，余珍珠不惜背叛自己的母親，陷母親于苦難之中，唯一的理由就是被情所困。獻出女兒寨的地形圖，更能證明她愛極了七王爺，已經(jīng)將所有塵世拋于腦后，心中被七王早已經(jīng)填得滿滿當當。那么，余珍珠被青樓老鴇買下，定是柴英的計謀之一，而余珍珠的突然失蹤，也定是藏身在七王爺府邸之中。
據(jù)雪音所了解，這幾年柴英不知何故，突然變了一個人，從重情男子變成多情男子。王府里的侍妾成群，即已成群，又怎會介意多一個余珍珠。
“不說也罷，告辭——”走近柴英的身邊，身后傳來飛虎的聲音：“冷寶兒，站??！”
她已經(jīng)走出數(shù)丈之外，笑道：“我……不叫冷寶兒?！?br/>
花豹欲追，被柴英阻?。骸版?zhèn)上只有一家客棧，天色已晚她不會走遠?！?br/>
已被柴英發(fā)現(xiàn)她在查六家被滅案，不過若不是遇到柴英，她不知道在正元八年四個月間，共有六家商賈被滅門，柳家既不是第一家也不是最后一家。而這六家之中，還有四個后人，他們分別是三男兩女。
雪音回到鎮(zhèn)上，趕出馬兒，縱馬揚鞭，往洛陽城飛奔，或許在天亮之前就能追上曹延壽一家。喜歡和王宛清在一塊，聽王宛清講那些久遠的往事，才知道那時候曾經(jīng)有一群年輕的女子，美麗、活潑，對未來充滿了無限的向往與幻想。她很好奇，母親在少女時代，有過哪些夢想，又是一個怎樣的女子？
趕了幾個時辰，實在有些累了，便在一家破廟之中安歇下來。待她醒來，天色已經(jīng)大亮，忙跨上馬背繼續(xù)趕路。
當黃昏的余光灑落在林間大道上，她望見了前方的一行人馬，不是曹延壽一家還是誰？心中大喜，加重馬鞭，急追過去。
“曹老爺！曹公子，又見面了——”雪音抱拳招呼著。
王宛清與曹書晴聽到外面的聲音，撩開車簾：“寶姑娘！”
雪音道：“太好了，明兒就能抵達洛陽城?！?br/>
“寶姑娘喜歡在四處游歷？”
“比不得夫人，聽我母親說，夫人與曹大才子婚后，一直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已經(jīng)二十多年了，想必夫人去過很多地方吧？”
曹延壽聽到此處：“你母親？”感覺她母親似乎是極了解他們夫妻的人。
雪音發(fā)覺自己失口，忙道：“當年夫人與曹老爺喜結(jié)良緣，可是江南的一段佳話，我母親時常說起?！毕Ｍ麄儾灰?，暗自吐吐舌頭。
“寶姑娘在榆林鎮(zhèn)可發(fā)現(xiàn)什么好玩的事兒？”
正在猶豫，后面?zhèn)鱽怼班?！嗒！”的馬蹄聲。
“沒發(fā)現(xiàn)好玩的，不過榆林鎮(zhèn)的螃蟹還挺不錯。”
曹書晴揭開車簾：“螃蟹？什么樣的螃蟹？”
“三只好大好大的螃蟹，只可惜看著漂亮卻不能吃。”
曹書晴一本正經(jīng)，道：“誰說螃蟹不能吃了，我們在南邊的時候就吃過，味道真不錯……”吞了幾口唾沫，曹書晴回味無窮。
很快三個快匹追上了行人，加入到曹家的隊伍之中。
雪音繼續(xù)道：“清水湖泊之中的螃蟹最為上乘，其次是溪流江河之中的螃蟹，然后才是大海之中的螃蟹?？梢娫绞谴蟮胤匠鰜淼捏π吩绞请y吃，若是富貴之地長出來的，更不能入口了，瞧瞧飽飽眼?？梢裕匀肟谥袗盒牡孟胪?。”
曹書晴道：“寶姑娘好厲害，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螃蟹也分很多種。”
“曹姑娘去過海邊么？”曹書晴頗為遺憾地搖頭，雪音繼續(xù)道：“大海里的螃蟹最為鮮艷美麗，五顏六色不說，種類極多?！?br/>
曹書晴的目光立即就被美玉般的男子吸引，久久移不開。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美麗的男子，騎在馬背上，就像從畫里出來的，竟比女子還水靈標致幾分。飄逸中不失風雅，明秀中又不失男子的陽剛，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看過就讓人忘不掉。
曹書恒咳嗽兩聲，見妹子發(fā)呆，譏諷似地道：“寶姑娘說得不錯，漂亮的螃蟹只能看。”
雪音心中暗道：這小子聽懂了！她就要是暗罵七王一行三人就是那漂亮的螃蟹。
飛虎奔過雪音的身邊，回頭笑道：“我家主子還真沒猜錯，冷姑娘真要連夜離開榆林鎮(zhèn)?！?br/>
懶得搭理，并肩與曹書恒走在大道上。
“姑娘姓冷？”曹書恒還是想弄明白，畢竟大家也算相識，聽母親喚“寶姑娘”，他與妹妹也喚她“寶姑娘”。
雪音道：“不，我姓夏！”
“那姑娘叫夏寶冷？”這曹公子的猜測能力也太天才了吧？夏寶冷，這么老土的名字也能想出來。
如果她不說個明白，只怕還不知道被想出什么古怪的名字。
雪音長舒一口氣：“我父親姓夏，母親姓冷，小字寶兒。”
曹書恒打量著三個陌生男子：“如此說來，他們認得寶兒。”
真是發(fā)昏，這家伙自以為是，剛知道她小字叫寶兒，馬上就改口叫寶兒，好像他們有多熟絡。
“你可以叫我寶姑娘或是夏紫蕊！”
馬車內(nèi)的曹書晴聽到“夏紫蕊”三個字，快速地掀開車簾，大聲道：“天啊——你該不會就是近來江湖中傳得沸沸揚揚的妙手女神醫(yī)——夏紫蕊吧？”
雪音淺笑，語調(diào)平和，道：“此次出來行走江湖，是為了尋找離家出走的父母?！?br/>
曹書晴被她的話吸引：“什么？你爹娘離家出走了？”
素來聽說某某家的公子、姑娘出走，還破天荒地第一次聽說有離家出走的父母。
“曹姑娘，能不能不用這么大驚小怪。天下總會有這樣的父母，因為太喜歡游山玩水，把兒女拋卻一邊?！?br/>
“這也不能算離家出走啊！”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說父母離家出走定是不恰當，亦或只是她不知曉去了什么地方。
“如果你出門，不告訴家人到哪兒去了，一去就是一年，算不算離家出走？”雪音像是解釋，他們的確就是出去了嘛，而且一去就是一載半年，而谷中無人知曉他們的行蹤。
曹書晴歪著腦袋，“他們走的時候都沒告訴你？”
“所以我才會這么生氣呀！真是鬧不懂，這江湖、這天下有什么好玩的，居然把他們倆吸引得忘了女兒、忘了家。出來之后便有些后悔了，外面的世界不過如此罷了?！?br/>
曹書恒插過話：“你……你真是傳說中的那位女神醫(yī)？”
“什么女神醫(yī)？”
“天啊——寶姑娘該沒有聽到江湖百曉生去年新編的，你可是排行第一。夏紫蕊，小字寶兒，怪俠夏峰之女，妙手回春，治愈九重宮宮主的容貌，令天下第一丑女——鬼見愁在數(shù)日之內(nèi)變成絕代佳人……”
鬼見愁？她可沒有聽說過，但江湖中人常將長相丑陋不堪，連妖鬼都能為之懼畏的人形容成鬼見愁。
雪音冷笑數(shù)聲：“曹姑娘還真是風趣。他們說的或許是另一個人吧？”
道出自己的名字，是因為七王柴英知道她是冷寶兒，而柴英與余珍珠的關系非同尋常，自然就知道她的父親是夏峰。近來茶肆、酒館之中的說書人，動不動就說也幾段百曉生的，而她因為是女子，又常被人提起。
曹書晴像只歡快的小鳥，繼續(xù)嘰嘰喳喳地問過不停：“聽說夏紫蕊貌若天人，九重宮里老少通殺，沒有不喜歡她的，連九重宮的兩位圣女，都對她疼惜有加……”
不要聽了，再聽下去，她就變成分桃、斷袖之人。聽曹書晴說來，好像自己與二圣女之間還有點那個……兩位圣女姐姐不會喜歡女子，對自己只是憐惜。
“曹老爺、曹夫人，小女就此道別！”
王宛清聽她說要走，探出腦袋：“寶姑娘若真是女神醫(yī)，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夫人請講！”
王宛清掃過丈夫：“我的長子數(shù)年前身患怪病，不知姑娘能治否？”
雪音看著前方不遠的三人，走近曹書恒的身邊道：“最近被那三只螃蟹纏得緊。夫人把府上的地址給我，方便的時候登門拜訪?！?br/>
曹書恒低聲說了自家的地下，雪音抱拳道：“各位，后會有期！”
前方出現(xiàn)一條山叉路口，一條通往開封府，另一條便是洛陽。既然柴英算準她會去洛陽，那么就這次她偏要改道而行。
縱馬飛奔，踏上了往開封府的路。
曹延壽望著雪音離去的方向，道：“夫人，這女子古怪得緊。”
王宛清應道：“我倒是喜歡她那種坦然率真的性情?！?br/>
凌雪音將柴英等人暗罵一通，連書恒都聽得出來，況是他們夫妻。一路行來，幾次與她相遇，看來這丫頭與美男似有誤會。
一切重歸寂靜，馬車“軋！軋！”的聲響。
柴英主仆三人行了一程，發(fā)現(xiàn)人群中已不見冷寶兒的身影，四處張望，馬車駛過來，曹書晴探出頭道：“你們想問寶姑娘吧？她走了！”
雪音本想去開封，行了一程又改變主意，索性改抄近道，縱馬飛奔，很快又回到了大道上，天亮之時，便能遠遠望見洛陽城。
尋著曹書恒給的地址，到了曹宅。
曹延壽如今從商，家中主要經(jīng)營江南絲綢，洛陽城內(nèi)就有兩家、京城有三家。江南老家曹氏故居兄弟三人分家后，他要了洛陽與京中的店鋪，攜著子女來洛陽定居。而他的長子是在六年前來的洛陽，途中遇上強盜，腦部受創(chuàng)，醒來后雙目失明，性情大變。
雪音認真地替曹大公子診脈，身畔都是是幾雙關切的目光。
一名老仆道：“姑娘，能治嗎？”
雪音道：“拖得久了些，并不是無治，只是曹大公子要吃些苦頭。”起身坐到桌前的桌案上，握筆寫出一張方子，抬臂轉(zhuǎn)與老仆人，“我在貴府的事，請老管家多多隱瞞，若曹老爺、夫人等回府，告訴夫人一人就行。拜托老管家替我安置一處僻靜的居所，我喜歡清靜，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一日三餐送到門口就行?！?br/>
老管家聽從囑托，將她安置在曹府最僻靜的廂房之中，遠看更像是一處雜物房，但極為安靜。
杏花雨紛飛，像一張無邊無際的雨簾，將遠遠近近的景物籠罩在雨海之中。
今兒是給曹書明施針的日子，雪音已經(jīng)在這兒練習了好幾日。
夜色已暮，老管家扶著曹書明，在王宛清的陪伴下一步步移至雜物院。
“大公子，請坐下，放松，不要太緊張?！薄皬慕駜菏┽樦?，我會用黑布將你的眼睛蒙上，從明兒開始都會連續(xù)施針。我配的藥一定要認真煎熬，每個環(huán)節(jié)都不能出錯，飲食上也要按照我給的食譜服用，不要吃辛辣的東西……”
雪音握著長長的銀針，在燭火上灸烤，快速扎入頭部穴道。
一根又一根，王宛清心跳加速，不敢再看，將臉轉(zhuǎn)向一邊，過了許久，再回頭，發(fā)現(xiàn)兒子的頭上到處都是銀針，變成了仙人球、刺猬頭。
曹書明只覺得頭部都似被點燃一般，正欲去抓撓，一雙柔軟的纖手已經(jīng)覆上他的大手，一個溫婉如水的聲音道：“我知道你現(xiàn)在很難受，你必須忍耐。以后會越來越舒服！”
銀針取下后，她坐在桌前重新開了方子：“這是明兒的藥，睡前、醒后服用，三碗水煎熬成一碗，開水下藥，用小火熬煎兩個時辰。這些天，大公子必須保持心境平和，而煎藥的事希望夫人能親力而為。早上將藥水逼出之后，加入三碗開水備晚上用。此藥只服一日，明晚這個時候把大公子再送過來，我會給他另配外敷眼藥?！?br/>
她盡量說得更詳細些，是不希望有任何遺漏，造成沒必要的麻煩。
王宛清捧著藥方單：“好漂亮的梅花小楷！”太熟悉了，腦海中掠過若夕的身影。多少年了，她還收藏著當年女子詩社十三姐妹的墨寶。
四目相對，雪音依舊是她慣用的淺笑：“時辰不早了，快送大公子回去歇息！”
送走王宛清母子，雪音望著屋子里讓老管家送來的草藥，這是為了配制眼藥膏的。弄得整間屋子都彌漫著濃濃的草藥氣味，從中間挑選了幾樣，坐回到藥碾磨旁，雙腳站在碾石上將草藥碾壓成粉。
一邊碾粉，一邊捧著手中的書。這是王宛清送來的，這上面全面載入了當年十三個女子的對聯(lián)、詩句詞賦，還有她們各自的喜好，以及后來的歸宿。
王宛清從第一次與雪音在晚上長談，知道她對女子詩社份外感興趣，特意將自己的手抄本贈與她。
這一夜，王宛清再度失眠，手里捧著雪音的藥方，翻到當年若夕留下的詩稿，一樣的筆跡，一樣的梅花小楷，只不過這藥方上的字更為有力，而若夕的字更為娟秀。
“她到底是誰？”來回踱步，為什么見到她，絲毫沒有陌生感，她的聲音酷似一個人，但她的容顏又與若夕拉不上半點關系，若以她的容貌來定，她倒更像當年十三女子中被遴選入宮的薛倩兮。
倩兮進宮不到兩年就在宮在瘁死，而她得寵的日子竟未超過一月。不會是她的女兒，可若夕的女兒早在三年多前就已經(jīng)病故，就像若夕一樣，是個美麗而富有才華學識的女子。
曹延壽進入寢閨，看妻子看著手上的稿紙發(fā)呆：“怎么了？”目光落在詩稿與處方上，“這不是寶姑娘給書明開的方子嗎？”
王宛清不想瞞自己的丈夫，既然夏紫蕊不想讓其他人知曉她在曹府，曹延壽便裝作不知，也盡力隱瞞眾人，將雜物院的院門反鎖，一日三餐由老管家親自送去。
“你想得太多了，天下會梅花小楷的人很多。你再瞧仔細些，雖然字體相似，但風格各異。寶姑娘的字強勁有力，而若夕的字娟秀輕靈?！?br/>
“但愿是我想多了……”女人的感覺總是騙不了人，每次與夏紫蕊在一起，她都像回到了年輕時候。與若夕一樣的溫婉，一樣的優(yōu)雅，真的太像了，如果不是夏紫蕊那張更完美的臉，簡直會認定寶姑娘是若夕的女兒。
數(shù)日后。
雪音在一個清晨，要親自為曹書明拆開頭上的黑布，一層又一層。
“夫人，請關上門窗！”
就剩下最后一層了，能否成功都在此刻。
雪音笑望著王宛清：“請夫人來拆吧……”
王宛清顫抖著雙手，雪音轉(zhuǎn)身走到銅盆旁，洗盡雙手，從懷中掏出絲帕，蒙在臉上。
他看見了，看見了五顏六色的光團，閉上雙眼，再緩緩睜開，看見了金色的陽光，如此往復，他看清了自己的母親，一旁站著笑容滿面的老管家。在他們的身上，站著一個蒙著面紗的少女，她有一雙份外清澈的眼睛，是執(zhí)著、是堅強，更有女子如水的溫柔。
“娘！我看見了！真的看見了——。”
門外，傳出曹書晴的吵嚷聲。
“狗奴才，快讓開！我明明瞧見夫人和老管家進來了，為什么不讓我進去？”
曹書恒道：“這些天娘和大哥總是來這里?！?br/>
兄妹二人在外面吵嚷得厲害，都想知道這所雜院里有什么秘密。
雪音笑得燦若春花：“寶兒有個習慣，每次與人治病的時候都不希望被打擾。既然他們來了，讓他們進來吧?！?br/>
曹夫人面露歉意：“寶姑娘，昨兒書晴把七公子帶回家。小婦人不知道他與姑娘有什么過節(jié)，實在不愿給姑娘平添傷感。如果姑娘愿意，小婦人會派家奴將姑娘送到城外別院小住?！?br/>
“今兒是什么日子？”
老管家道：“回寶姑娘，今兒是三月初七?！?br/>
“三月初七？錯過京城桃花節(jié)了?！本┏翘一ü?jié)在每年的三月初三，聽她如此說，王宛清母子臉上皆露出幾分歉疚，雪音淺笑道：“不過，總算趕上清明節(jié)。我想……寶兒也該離開了。就拜托夫人替我準備一些路上食用的干糧。”
“姑娘再多住些時日吧？”王宛清說不出的惋惜。
人家辛辛苦苦替他治愈了兒子，還未謝謝人家，而她就要離開了。
“今年清明節(jié)，我在京城與人有約。倘若錯過了會很遺憾的，來日方才，總會有再聚的時候?！?br/>
“既是如此，我這就準備干糧?！蓖跬鹎咫x了雜院。
書恒、書晴在母親打開房門的剎那，身子一竄就跳了進來，直往院子中央跑。推開房門，一道陽光射入屋子，書明只覺雙眼有略微的刺痛感。
“大公子，這是我新配的眼藥膏，睡前醒后各抹一次。你眼睛剛好，盡量不要直視強光，建議前面十日出門戴上紗帷帽，待你見到陽光不再有刺痛感時，就可以不戴了?！?br/>
書晴驚呼一聲：“寶姑娘，真是你呀！”“啊——大哥，你的眼睛真的好了？天啦，原來你真是夏紫蕊呀……”
一驚一乍的姑娘，像從來就沒有煩心的事。
要離開曹府了，她得改變裝扮，王宛清與曹書恒都答應過，不會將她善長易容術(shù)的事說出去。轉(zhuǎn)身坐到銅鏡前，將挽好的頭發(fā)放下，這一次該梳個什么發(fā)式好。
今日，雪音穿了一身粉色的紗裙，這是王宛清前幾日在自家絲綢鋪子里為她訂制的，一共有三套，白色、粉色、淺紫色。
“兩位公子、曹姑娘，我有些累了，煩請你們出去說話好嗎？”
書晴對恢復視覺的大哥產(chǎn)生了好奇，拽著他左瞧右看，將手放在他的眼前晃悠，那么多的名醫(yī)都說治不好，可大哥居然恢復了，太神奇了，她對夏紫蕊簡直太佩服了。
曹書明站起身，被弟弟妹妹們簇擁，走到門口，突然回頭，道：“寶姑娘，我……不會忘記你的。”
是感恩么？
她不需要，可她不能這么直白地說。
“謝謝，希望我們還能再相聚。”
說得云淡風輕，仿佛別離對她不再重要。
房門關上，她起身轉(zhuǎn)入偏房，換了淺紫色的紗裙，從包袱里取出易容膏，巧妙地易容，現(xiàn)在她的模樣有六分似清影，四分似秋痕，算不得美麗，倒也端莊。
“寶姑娘，你要的東西備好了?！蓖跬鹎逭驹陂T外。
她負上深紫色的包袱，握著寶劍，打開房門。
四目相對，王宛清道：“書晴這孩子真是太不懂事了，出門就把你的事與七公子說了。七公子想見你！”
就讓錯過的一切都錯過吧，況且她現(xiàn)在是夏紫蕊，不是凌雪音。
“你就說我已經(jīng)走了！”接過王宛清遞過干糧，離了雜院，從老管家手中接過韁繩，躍上馬背，抱拳道：“夫人住重！”
策馬揚鞭，她灑脫地奔往陽春三月的春光中，很快就到了洛陽城門，往京城飛奔而去。走了一塵，從頭上摘下紗帷帽，將其拋于一邊。
柴英在花廳上翹首以盼，過了良久，王宛清與老管家進入花廳。
“七公子，真是抱歉，寶姑娘已經(jīng)離開洛陽了。”
突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冷寶兒、夏紫蕊，一個像謎的女子。
王宛清道：“我不知道七公子與寶姑娘有什么誤會，我不希望寶姑娘受到任何傷害?！?br/>
她都不知道他找夏紫蕊有什么事，又談何傷害。柴英覺著，曹夫人的話令人感到莫名、好笑。她不怕他傷害女兒，卻擔心另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
二人正說話，曹書晴一個嬌呼進了花廳，拽住柴英的衣袖道：“七公子，聽說寶馬寺今兒很熱鬧，我們?nèi)ネ饷嫱姘?？?br/>
書晴似乎對柴英有一份特別的好感，從小到大，她都生活在父母的呵護、兄長的庇佑下。王宛清很擔心，有朝一日女兒會受到傷害。但對女兒來說，傷害會讓她成長。
以前晚上的時候，王宛清曾與丈夫談論過寶姑娘，她認為寶姑娘富有才情，她很喜歡，可丈夫卻有不同的意見。曹延壽認為，夏紫蕊是個看不懂的女子，她的眼睛里透出憂傷與迷茫，如果她是一個經(jīng)歷單純的女子，不應該有那樣的眼神。
夫妻二人各執(zhí)己見，爭執(zhí)不下，誰也不強迫誰認同自己的觀點。在心中依舊保存著一份對夏紫蕊的看法。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雪音日夜趕路，三月初九清明節(jié)前抵京。
在冥財鋪里備下冥錢等物什，又在酒館里訂下祭品，提著竹籃，冒著細雨，前往母親的墳地。
五棵桃花樹下，四座墳塋旁掛著白色的紙幡，墳頭的青草約莫半尺高，在微風著起伏。春風吹拂紙幡，傳出“沙——沙——”的聲音，似在低吟淺唱。
雪音易容成多年前自己肥胖的模樣，將籃子中的祭品拜放在母親墳前，又陸續(xù)在清影與秋痕的墳前擺上采來的鮮花與祭品。
“愛女凌雪音之墓”、“如意郡主之墓”，看著石碑上漂亮的刻字，她要為自己祭奠嗎？在所有人的心目中，自己已經(jīng)死了，長眠于地下。起身從桃花樹上折下幾枝桃花，插在自己的墳頭。
“娘、清影表姐、秋痕，我來看你們了……”取出冥錢，在雨中點燃，手里抓著一大把白色的冥銅錢，拋向天空，圓形有孔的紙片在空中紛紛揚揚，飄飄蕩蕩地飛舞著，一把又一把，一片又一片地飛落在墳地?！按龑さ角鍝P表弟，我會離開京師。表姑母說得對，人不可以太過執(zhí)著，有時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死去的人安心，活著的人快樂?！?br/>
看冥紙在空中飛舞，燒完最后的冥錢。俯視山下，小徑上過來一輛馬車，簇擁著一對年輕男女緩緩移來。
人近了，女的是個模樣秀麗、水靈的少女，約莫十五歲的樣子，手里提著籃子，身后的男子風度翩翩。
她快速地提起籃子，藏匿到附近的亂石之中。
女的似曾相識，而男的她很熟悉——八王爺柴興。
“王爺，有人剛剛祭拜過。”少女神情有些吃驚，打量著地上剛剛?cè)急M的紙灰。
柴興掃視四周，“是你爹娘嗎？”
少女垂下眼眸，道：“昨兒爹娘才來過，不會是他們。”少女從籃子里抓出一把紙銅錢拋向天空：“大娘、姐姐，思若來看你們了……”
思若，她就是思若，一個美麗而清靈的女子，眉眼之中竟與以前的自己有七分相似，不同的是，她的眼睛更黑亮，更純凈。她靜靜地站在如意郡主的墓前，將一團漂亮的冥紙掛在墳頭。
柴興蹲在地下，將祭品拜在墳前，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墳前的祭品：這些糕點很新鮮，今兒一早天就在下雨，可糕點尚未浸濕。也就是說，祭拜的人還未走遠。
“姐姐，二十六日思若就要嫁給八王爺了，你會替思若高興吧？”“思若喜歡王爺，會替姐姐照顧他，陪他一生。姐姐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思若和王爺幸福、快樂！”
三年多前，思若還是一個十二歲的美麗少女，如今她已到及笄之齡、到該出嫁的時候。她要嫁人了，嫁給八王爺柴興，作為思若的姐姐，她會真心的祝福。
思若的清靈秀美，單純可愛，柴興的風度翩翩，他們真的是人間難得一見的璧人。他一定會保護思若吧，就像許多男子呵護自己最心愛的女人。
腦海中閃過當年崔璋說過的話，還有柴興對自己的款款情深。憶起往事，淚水奪眶而出，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以為自己很堅強，到了此刻，才發(fā)現(xiàn)自己也有脆弱的時候。思若是她心底那根最脆弱的情弦，一碰即斷，一碰便碎，斷到心底痛得滴血，碎在眼中化成珠淚。
如果天瑞府的女子還能擁有幸福，她希望思若可以幸福。她們姐妹相處的時日不久，但那個活潑、快樂的小女孩早已經(jīng)烙在她的心底。她受過太多的傷害，但真心希望思若一生都與傷害無緣，思若是天瑞府里唯一的美好，也是雪音心中唯一的掛念。
奶奶的疼惜，在她給自己下毒的時候，便已經(jīng)變得虛偽；父親的關愛，在她糾纏自己的女兒、壞她名節(jié)的那天，便已經(jīng)變得殘酷。
唯有思若，她唯一的妹妹，總是那樣的快樂無憂，單純活潑。
雪音緩緩地從石堆里探出一雙眼睛，剛探頭，與柴興的貼身侍仆正四目相對，快速而驚慌地收回脖子。
侍仆走近柴興，在他的耳邊低語。
石堆旁邊有人，會是誰？
柴興滿腹疑惑，對身邊的凌思若道：“思若，回家吧！”
她躲在石堆后面。過了許久，外面寂靜下來，復才緩緩地走出石堆。
站在母親的墳前，緩緩蹲下身子，磕了三個頭：“娘，你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女兒早日找到清揚，保佑清揚平安無事……無論真相是什么？女兒都會放棄仇怨，快樂地生活下去?！?br/>
她起身走近清影的墓前：“清影表姐，你就在這里再呆些時日。待辦完事，會接你回江南柳家祖墳。到那時，表姐就不會再孤獨了……”
驚見思若，她的震驚與痛苦像洶涌的海浪卷來，平靜下來之后，又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從別后，憶相逢，猶恐相逢是夢中。
柴興走了一塵，復又獨自騎馬復返。
腦海中總是浮現(xiàn)第一次見到凌雪音的模樣，還有她生命盡頭的凄美。她曾是他年少輕狂時的夢，從惡夢到美夢，無論好壞，都夢得刻骨銘心。侍從說，見到一個肥胖女人躲在暗處偷窺，會是今兒一早來祭拜之人么？
三年多來，他始終覺得：凌雪音不會就那樣死了。死于中毒，但皇兄和他一直未查清是誰要至她于死地。
下毒案子從崔貴妃（現(xiàn)在的皇后）那里查起，最后落在后宮韋昭儀身上，皇兄一怒之下，將韋昭儀打入冷宮。不知何故，韋昭儀在冷宮產(chǎn)下公主之后，又被擢升為貴人。沒有昔日的恩寵，和許多被皇上遺忘的嬪妃一樣，每日平靜的生活著。
近了墳地，遠遠就看見一個白衣女子，輕柔得不帶任何聲響，緩緩地靠近。
“娘，女兒從今往后也有了要堅守的東西，不會再輕言生死。女兒的命運越來越像娘，但女兒一定不會讓自己成為第二個娘。娘若九泉有知，可以安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