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三兩乘船到了廣場上，郅澌憑著默契，一面猜著周公以的想法，一面有些慌亂地遮掩著面上的神色。宮里的宴席早就散了，老祖宗叫了幾個女眷去慈寧宮說了會話也去午睡了。周公以身后立著他的弟弟們，望著巍峨肅穆、不發(fā)一聲的玉宇瓊樓，嘆了口氣。
“大哥，”周公旸輕輕緩緩地道，“任他天翻地覆去，咱們兄弟一處，怕他作甚？”
“老三，你看這宮里靜成了這幅鬼樣子，連個蟲子叫也全無?！?br/>
“我知道，哥哥想著藺府滿門抄斬那日，也是這樣的?！臂や@會忽的聽不得這種喪氣的話，回頭瞪著公旸，卻不想那廝自私傷感也無，笑得像是黃昏夕陽樣的溫柔?！案?，除了我們，你還有澌兒。澌兒不像她，你不要擔(dān)心?！?br/>
周公以笑，收回視線，不知愁的紈绔忽的愁眉不展、深情款款，“澌兒，我若是有一日傾家蕩產(chǎn)了，也許咱們才真的有快活日子過?！?br/>
郅澌被他看得說不出話，愈發(fā)星眸皓齒、兩頰飛霞。何諍本領(lǐng)了命在詹事府分派行宮避暑的事，那頭卻又傳了小廝來報，爺們都匆匆趕回了宮，心下一面納罕，腳下一面不歇地去見主子?？粗鴰孜欢荚诔菈吷系臄堅峦?，何諍心里也沒個譜，上去問了安也不知道說什么。公祥瞧了一眼，慈悲地開口，“行宮可還去？”
周公以喝了口茶，全不似往日豐神俊朗，滿臉疲憊，笑也無奈，“見過伯休再走。午后我去跟父皇問安，讓張羅著晚上給伯休接風(fēng)洗塵?！?br/>
“公以哥哥，”郅澌小心翼翼地開口，“咱們怎么跟伯休談？放眼就要縱馬中原了，咱們給他些銀兩城池，能打發(fā)得了他么？”
“伯休野心甚大……我自然知道，今日若是不見他，咱們就無異于信馬由韁，周國走向哪里無人知曉。見過了，了不起便是被他奚落二三，無妨的?！?br/>
“他敢。”郅澌嗤笑，隨后又深吸口氣，“安監(jiān)院的反應(yīng)很不對，這般程度的人馬移動，不可能到今天木已成舟了才收到線報。哥哥，三兩天里，宮里必須安定下來，之后我想去趟月山。”
“澌兒，三兩日即便安定下來，我也抽不出身陪你去月山?！敝芄詿o奈地撫著額發(fā)。
郅澌笑，“沒有讓哥哥陪我去。只是，哥哥，你那老泰山的命我若是不拿來，這些賀家人怕是永遠沒個分寸?！?br/>
公祥不等周公以發(fā)聲，先道，“要做就必須雷厲風(fēng)行，不打得他爬不起來，必定反受其累?！?br/>
“你倒是終于心狠了一回?！敝芄孕?。
“不得不狠了。老三的話對，只有咱們兄弟在一起了才行。”公祥神色鎮(zhèn)定，遠遠望著烈日炙烤下的某個點。
“你去做吧。把賀琳留下來，我還要讓他背下這口黑鍋。至于老祖宗那里……咱們給她的權(quán)限似乎太大了些，把她放在行宮也不成……”
“何難？”公旸笑，“咱們兄弟去她宮里喝喝茶，等郅澌大人凱旋歸來再談后事?！?br/>
“大哥，”公衡這個慣常潑冷水的又道，“賀府除了容易，那滿朝文武呢？身為當(dāng)今太子，你之所以敢說自己手握朝政，不過是憑著賢德的名兒，殺戒一開，難道由得別用有心的挑撥去？”
“六哥哥，安監(jiān)院這次辦事不利，澌兒本就該領(lǐng)罰的，你若是肯，就給我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我讓他們說不出話來就是。”
“嫂嫂這一聲哥哥公衡受不起，只是，嫂嫂受累告訴弟弟一聲，這周國，以后要變成安監(jiān)院壓迫底下人人自危的局面嗎？”
“老六！”公旸看著周公以愈發(fā)冷清的臉色連忙出聲攔住這個愈發(fā)沒有分寸的弟弟，“你該知道澌兒沒有錯，她在做的事情正是當(dāng)下這局面里安監(jiān)院該做的事情?！?br/>
“由得她殺人？三哥，安監(jiān)院生來是做這個的？”周公衡聲調(diào)愈發(fā)高起來?！澳阆霙]想過，這次劫波一過，安監(jiān)院手里那么多人命，為堵悠悠之口，大哥總得做些什么，那個時候，你們能舍得為難這個小丫頭？我再退一萬步，即便能用圣旨壓下來，作為君王，民心呢？不要了嗎？那個時候，大哥還怎么能娶她！”
“公衡，”周公以冷聲道，“虧得還有你這個冷靜的。不過大哥也告訴你，賀府我要除，澌兒我也要娶，這個太子、將來的皇帝，誰愛做誰做去！”
“大哥！六弟他也是就事論事！”公祥看著公以發(fā)脾氣，連忙出聲勸和。
卻不想郅澌笑了起來，“二哥哥，他要不是因為明知道六哥哥是實事求是，怎么會生這么大氣？罷了，是澌兒幼稚了……那現(xiàn)在看來，除了去低聲下氣討好伯休，咱們也沒辦法了?！?br/>
“嘖，”公旸饒有興致一咂舌，斜著眉眼看郅澌那一臉笑，“你這丫頭愈發(fā)讓人看不明白了……”
周公以笑，“倒是你們，讓人一眼就看穿了。若是有一天，我護不住你們了，這周國你們可能擔(dān)下來？”
“這周國沒有哥哥，我們要來何用？”公祥淡淡道。
周公以笑笑，“咱們兄弟一處，沒甚可怕的。澌兒先下去吧，今兒個萬萬要記住，守好九門咱們才有活路?！?br/>
郅澌領(lǐng)了命退下去，周公以盯著西面飄來的濃云幽幽開口，“有時，絕處才能逢生，咱們不逼自己一把，這富貴公子沒完沒了做下去，只怕是要玩物喪志了。老二，你帶著公旦去老祖宗那兒，機靈點?！?br/>
公祥不多話，微微頷首便去書房尋老十了。
周公以抬手拍拍周公衡的肩頭，“大哥明白你的心思。老六，時至今日，這個皇宮給咱們兄弟的，真真就是那四個字，家破人亡……如今，沒甚好怕的了，哥哥多謝你?！?br/>
六皇子緊蹙著眉垂下頭，周公以又道：“去書房叫上老八，撿著各宮要緊處，小心提點幾句該提點的人，不論如何，讓他們有個準(zhǔn)備。你是個有分寸的人，切勿把事情鬧大了?！敝芄鈶?yīng)下，轉(zhuǎn)身便去。
轉(zhuǎn)眼，這風(fēng)云變幻的攬月亭就剩了老三同周公以。周公旸還是那副寵辱不驚的好顏色，“大哥想說什么就說吧，佳文一命在術(shù)治，老三為哥哥赴湯蹈火都是應(yīng)該的?！?br/>
“公旸，”周公以望著青山山尖籠罩在倏忽間傾天覆地的云山霧海里，“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三年前我就跟你說，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今時今日，我還是這句話?！闭f著，他緩緩回身，“你是咱們兄弟里心思最清明的一個，如果今日的劫波我們兄弟能安然度過則是最好，如是我們不能全身而退，我不能眼看著萬里河山就這么落入七叔手里?！?br/>
“大哥，老三不會獨活?！敝芄珪D望著自家哥哥，身負西山殘陽背著手淡然笑道。
周公以抿著嘴角，“公旸，本宮接下來的話，你聽清楚。如果天不憐見，本宮今日對你交代的這些話成為我的遺言，我會在父皇書房的匾額后頭放置一份父皇手書詔命，立你為繼世之君。那時你務(wù)必記著，放下所有的兒女情長，沒有兄弟手足、情分血緣。父皇身中奇毒，澌兒調(diào)養(yǎng)了些日子，身子將將有些回轉(zhuǎn)，偶爾能有些清明時候，若是逼宮不累及父皇，他會禪位與你，那時請你照顧好他?！?br/>
周公旸聞言駭然，甚至膝蓋都來不及屈下，周公以穩(wěn)住他的肩膀，“本宮的話很清楚，我想你也聽明白了，我與澌兒心頭的疑慮現(xiàn)下不能說與你聽，但如果此次禍起蕭墻，且步步殺招……那我可以明白告訴你，我們喪命于某個你非常信任的宗親之手，那時如果你再顧及這些情分，那就是不忠不孝！你會成為毀我大周江山的罪魁禍?zhǔn)?。記住哥哥的話了嗎？?br/>
十指圓潤的指甲嵌進掌心，周公旸抿緊嘴唇，輕不可聞道：“臣弟遵諭。”
周公以笑笑，“澌兒這會兒在城東，你帶著安監(jiān)院的令牌直出安平，三日內(nèi)務(wù)必趕到術(shù)治，帶著藺家小姐銷聲匿跡?！?br/>
“大哥……”周公旸鼻頭一酸，紅了眼眶。
“沒的別哭哭啼啼的，我欠著淑妃娘娘一條人命的情分，保你夫婦平安，于情于理都是我這個當(dāng)大哥的該做的?！?br/>
“可是他們……”周公旸咬緊了牙，他的手足面孔一個個在腦海里閃過去。
“如果真到了那步田地，老三，我算是用我自己的命給了你一個教訓(xùn)，你若是再步我后塵，那我死得豈不是太屈了？”周公以一笑了之，復(fù)又道，“老師小時候常對咱們兄弟說，生于帝王家，無情本是常性，咱們兄弟是個異數(shù)……這異數(shù)是我強求來的，理應(yīng)我用性命去償，公平得很?！敝芄圆辉俣嗫匆谎?，撩起袍角一躍而起，輕輕落在甬道上，負著手，朝著養(yǎng)居殿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遠。周公旸望著那個背影，似乎是恍然明白了，到底什么是多年前的天命所歸。
伯休很快來到了養(yǎng)居殿同皇帝陛下與太子殿下吃茶，據(jù)說三人說說笑笑，十分融洽，傍晚時分，太子殿下在新修葺好的東宮大擺筵席，為伯休接風(fēng)洗塵——就好像今日午時帶頭缺席的不是他一樣。朝臣權(quán)貴來得齊全，大親王同皇子們也都位列席間，幾日間名聲大噪的郅澌大人也端端坐在堂上靜靜地吃自己的酒。絲竹清雅，月色綺麗，文臣詩興大發(fā)之時，郅澌陡然起身，臉上一片泰然安恬的神色，立在堂前，道：“天干物燥，國舅賀璋大人府上不慎走了水，滿門上下，無一幸免。微臣屬下前去救火，從火場里搶出來具賀大人遺體，念著優(yōu)歌小姐同國舅爺父女情深，想著怎么也是個念想，特來轉(zhuǎn)交給賀府小姐。”周公以點點頭，漫不經(jīng)心地繼續(xù)演著這出戲。一旁的何諍拿過早已準(zhǔn)備好的喪服，在大殿之上便替太子爺換上了，周公以深深望著伯休，淡淡道，“伯休君，見笑了?！?br/>
伯休神色淡然，看了一眼郅澌，眼神又落回這位看去年輕體弱的太子爺身上，“太子爺和郅澌大人好身手，今兒這一出隔山打牛真真是曠古未聞?！?br/>
“哦？伯休君這話倒是有趣，那您究竟是牛還是山呢？”周公以順著問。
“太子不必拿話套孤，時至今日，籌碼都擺上了臺面，即便明說又有何妨？”
周公以這頭賀璋剛除的攤子還沒收拾干凈，那頭卻看著伯休像是就要劍拔弩張地開戰(zhàn)了，兩廂正為難，公祥他們倒不是想不出法子，卻只低低跟郅澌咬了句耳朵，丫頭倒是利索，再上堂前，一拱手抱拳，“殿下同優(yōu)歌小姐兄妹情深，小姐尊考新喪，理當(dāng)前去安撫幾句。”
周公以望了望郅澌，眼波兩抵便一切盡在不言中了。周公以同伯休剛一退去，魯親王、彥親王同順親王便向玉階退去，大門未開，此時皇子們將百官同宗親隔開，郅澌站在一旁，朗聲道：“不知洹王爺以為，國舅賀璋為何而死？”
百官聞言懼駭，郅澌的言下之意再清楚沒有，賀璋之死同內(nèi)衛(wèi)府和她郅澌有洗不脫的干系，她也根本就沒想過獨善其身。殿中沉悶的氣氛詭譎森然，激得人冷汗涔涔，洹親王對賀璋之死縱使千百無奈，此刻話在喉頭，字字句句都是指摘太子嫉賢妒能、偏信奸佞，但郅澌的淫威在那里，總覺得好漢不吃眼前虧，不能激怒了她，“本王不懂大人的意思?！?br/>
“人言‘蓋棺定論’，國舅府要蓋棺，這個論，咱們也該為陛下分憂?！臂や[起眼，盯住洹親王。
“郅澌大人，縱然您如日中天、手掌重權(quán)，可你再怎么是陛下面前的紅人，也不該對著本王這個當(dāng)朝大親王放肆至此罷？”
“郅澌如是冒犯了，先跟洹王爺?shù)纻€歉，如是放肆了，事后自會去內(nèi)務(wù)府領(lǐng)罰，如是百般不是，自有民意物議去評說，今兒個，本官領(lǐng)三宮意思來問問洹親王、問問這大殿上的百官，這國舅爺?shù)恼撜{(diào)，究竟是怎么個定法？”
“郅澌大人，”何大學(xué)士站在列首，端端道，“老臣只想問一句，鄰壑之災(zāi)可解？”
郅澌垂首輕笑，“下官不知，但下官的軍令狀就在太子爺?shù)臅干?，我郅澌的命，同西北邊防拴在一處，一榮俱榮不敢說，但必然一損俱損?！?br/>
何老看著郅澌許久，“那老臣便請郅澌大人做個鑒證，老朽誓死同心！這把骨頭，要碎，一定碎在大周朝的朝堂上！”
郅澌含著笑望著何大學(xué)士，躬身一揖，“大人風(fēng)骨，可贊可嘆！”
何老一揖，“國舅府賀璋的罪詔，老臣親手來擬！”
坊間尚不知晃晃賀府已然被付諸一炬，夜晚一樣的月朗星稀蟬鳴陣陣，周公旸扥緊肩上的包袱帶，垂著頭快步出了安平城。到了城西村郭之外的杏子林，安監(jiān)院的人閃身出來，端端行個禮，“爺，院里的人都扎眼得緊，今夜不太平，屬下只能送您到這兒了?！?br/>
周公旸不多言，他知道這廝跟著自己再走下去反而更打眼，賀家的眼線還沒來得及拔干凈，若是現(xiàn)在被拿住了，他這個落荒出逃的皇子隨隨便便被棄尸荒野又能如何？頷首道：“多謝。轉(zhuǎn)達你們大人，多多保重?！?br/>
“大人有句話要小的轉(zhuǎn)達給爺，大人說藺府是開國的功臣，狼煙十里都能走出來的銳甲鐵騎，命數(shù)不會就那么盡了。爺為人夫君，大仇未報，一定要諸事當(dāng)心，令牌您收好，院里能幫的忙一定盡力?！?br/>
周公旸眼睛瞇了瞇，道：“我知道了?！?br/>
郅澌蹲在一處茅屋的頂上，借著樹梢遮掩，揉了揉有些僵硬酸痛的臉頰，娥眉一鎖，回身往望仙閣去。周公以靠在扇半遮半掩的屏風(fēng)上，手里轉(zhuǎn)著個白瓷茶碗，癡癡望著月亮。
“如若說順王爺可疑，我覺得三哥哥也沒多清白。”
“你提點了？”
“嗯。藺府舊勢力除了他這個東床快婿也就剩那個佳文小姐能調(diào)遣了，這局你押在他身上......”
“如何？”周公以饒有興味地偏頭看著小丫頭。
“勝負五五分罷。畢竟順王爺手上鎮(zhèn)壓南境瑤國的軍隊也不是善與的?！?br/>
周公以抬手捋順了郅澌鬢邊的一縷頭發(fā)，笑而不語，扭頭回去繼續(xù)看月亮?！袄先哪稿鞘珏?，死在他五歲生辰宴上。他比我小一歲，天資聰慧勝于常人千百倍，父皇很是歡喜，許他過了生辰就跟著我一同進學(xué)堂。那時候公值還沒滿月，母后心急地厲害......我送了老三一盒南面貢來的核合酥，那是核桃和百合制的點心，工序繁瑣，甚是清甜可口，清肺補腦也再好沒有，滿宮里一共不過三盒。父皇還是親王的時候淑妃就入府了，是個通透機敏的女人，后宮的手段見得多了。我急著給老三分一口好吃的，催著他嘗嘗。我這個天命所歸的太子爺一向被人奉若神明的，母后添油加醋了幾句好像是頑笑的話，說是不吃就是忤逆我，淑妃沒說什么，只問我，這好吃的能不能讓她也嘗嘗......”
“皇后借你的手就這么除了淑妃？”郅澌望著周公以輕輕笑著的側(cè)臉。
“淑妃去的時候，連帶著肚子里六個月的身孕一尸兩命。不論是九叔還是老三，他們與我這多年的情分我心里有數(shù)，九叔手握重兵，若不是以此為籌碼，七叔怎么會放縱我這個毛頭小子這么多年？我欠九叔的是名，欠老三的是命，該還的，總要還?！?br/>
“你要認(rèn)命？”郅澌嗤笑。
“你以為呢？如果你是我，你會認(rèn)嗎？”
“這不是你該認(rèn)的命?！臂やp巧站起來道，“順王爺擔(dān)不起江山，這種危急存亡、步步驚心的時節(jié)，不是你表現(xiàn)淡泊名利的好品德的時候。若是你覺得虧欠三哥，”小丫頭鄭重而淡漠地俯視著周公以，“你可當(dāng)真愿意用這么多人的前途性命交換？”
周公以笑，“我不是選擇押老三，我是只能選他。輸了九叔，也就只輸了九叔，輸了老三，我就輸了我全部的兄弟。”郅澌眼睜睜看著周公以的眼淚從眼眶里滾下來，可就好像事不關(guān)己一樣，他還是那么輕輕淺淺地笑著。
“當(dāng)真有比性命重要出這么多的東西嗎......罷了，公以哥哥，你沒得選，我除了你，也沒得選。不論赴湯蹈火，我只能跟著你，命里定好的?！?br/>
“乞巧節(jié)的話本，怕是聽不上了怎么辦？”
郅澌笑，“澌兒去月山，哥哥自個兒去聽，等我回來，你說給我聽?！?br/>
“好，等澌兒回來，我說給你聽?！?br/>
隔日拂曉，周公以更衣過后跟何諍站在思華堂的門檻，“真靜啊......天也終于大亮了。這一夜，滿朝上下該是沒幾個睡囫圇覺的罷？”
“爺，郅澌大人......”
“老六說得對，我......終究要負了小丫頭的?！敝芄源怪^，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郅澌連夜快馬從青山腳下出城，一路山行避開城村，途中行至安監(jiān)院的一家客棧里用過飯菜歇下，暗處隨行的楊喜明見沒人了才出來匯報。“一直有人盯著，只是還沒見他們到底是跟什么人匯報?！?br/>
“院里的人那兒露身份了嗎？”一身富家公子行頭的郅澌坐在房間里的圓凳上閉目養(yǎng)神。
“還沒有，但是他們看得出大人女兒身?！?br/>
郅澌點點頭，“肯定是瞞不到月山，如果想著靠渾水摸魚就能混進去摸透山里軍隊的來路和布防，那不光那些叛亂的人，就連院里的人也不都成了吃白飯的？”
楊喜明支吾一陣，“大人說的是。”
郅澌看他那副為難樣子，嗤笑一聲，“秋白會化裝成我的丫頭，咱們就是個富商家里貪玩的小姐也沒甚稀奇的，只不過，你得藏好了，這一路兇險，你可是我的眼睛耳朵?！?br/>
“大人放心?！?br/>
隔天郅澌在樓下用早飯的時候，大包小裹的薛秋白沒好氣地一屁股坐下就端起郅澌的蛋花湯喝了個底朝天，“你倒是跑得快，我置辦這些花了整整一天功夫！馬不停蹄追上您這悠然自在的大小姐，這會子一條命都去了大半了，您可得好好打賞我！”
郅澌翻弄著包裹里的衣裳、香粉釵環(huán)的，興致缺缺道，“賞你個死丫頭的還少？這回從家里偷跑出來，無論如何爹爹都是要罰的，那現(xiàn)在可得玩兒痛快了，不然你我不是虧大發(fā)了？”
楊喜明私下里敢怒不敢言，京城里的局勢萬分危急，這姑奶奶一路優(yōu)哉游哉的，看得他心急火燎。直到進了月山無陰谷所在晏南，郅澌顏色大改，素銀發(fā)冠橫插長釵，長發(fā)扎馬尾，一身孔雀藍的袍子，腳底下踩著一雙鹿皮靴子，大喇喇進了安監(jiān)院的一處酒坊。這酒坊看起來門庭破敗，想來生意是不景氣。小廝上來招呼，郅澌只道四處看看，正這會兒功夫，門外進來兩個軍差，“兩斤上好的汾酒，快著點，爺們兒可不等你們這些狗腿子磨蹭人！”
“二位爺，您這一年的酒錢可一個都沒結(jié)......”小廝為難道。
“喲！這安監(jiān)院的狗腿子還敢問咱們要酒錢！我告訴你，這晏南的地界兒可不是你們這些個腌臜東西說了算的，你們不是想要酒錢？可以，讓你們新上任的那個太子爺前的紅人院令大人親自來咱們晏南府來要?！?br/>
郅澌覷了一眼小廝，看著左右不過十四五的樣子，臉上還有著幾個雀斑，手腳也不像是練過的敏捷有力，怕是跟院里關(guān)系不深，打了個眼色給秋白，郅澌朗聲，“小二，半斤燒刀子，半斤女兒紅，另外，你店里這位爺要的汾酒我全要了?！臂や呐氖郑瑥膽牙锩鰞慑V金子放桌子上，“夠么？”
小廝抬頭看著郅澌，又覷了一眼那兩個軍差。郅澌不覺好笑，“我問你，夠不夠酒錢？”
小廝轉(zhuǎn)過神，“夠夠！這就給公子打酒去?！闭f著逃也似地跑了。
郅澌轉(zhuǎn)過頭，瞥了一眼那兩個軍差，自顧自地在堂里撿了張凳子坐。
“我說這是哪家公子哥兒?。俊币粋€軍差腆著臉道，“這在晏南怎得沒見過公子。”
郅澌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桌面，“我是何人干軍爺何事？”
另一個軍差上前，“我說公子，俺二人可是替長官出來打酒的，晚了我二人挨罰無妨，連累了公子一個異鄉(xiāng)人可就不好了?！?br/>
“長官？你們長官是誰？守備將軍祝十三？”
二人看郅澌這幅樣子，覺著這萬一是什么親貴家來頭大的公子，自己小命再來兩條也不夠賠，索性噤聲封住了嘴巴。
這會兒小二正好出來，“公子的酒打好了，只是那三大壇子汾酒想來公子也不好拿，不妨您報個地址，小的給您送到府上去?！?br/>
郅澌望著小二，冷哼道，“你倒是貨真價實做起生意來了，那就不知剛這二位軍爺話里罵你是個狗腿子是什么意思。罷了，這酒，就給我送到祝十三府上去，當(dāng)我的見面禮好了?！?br/>
郅澌出了門，跨上馬，“勞二位軍爺給帶個路？”
這廝大搖大擺到了祝十三府門前，兩個軍差站在門外跟門口的家丁嘀嘀咕咕了半天，家丁進去通報，半盞茶的功夫，祝十三一身家常銀袍子從府門里出來，打量了郅澌一眼，略拱了拱手，開口道，“在下似乎未曾見過公子，不知可是什么故人？”
“祝大人，你我并非什么故人，只是今日下官前來，是受了您的故人所托。”
祝十三又看了一眼這個明顯的女扮男裝的丫頭，眉毛一蹙，讓開身子請郅澌進去，“移步書房?！?br/>
郅澌笑笑，“不急。祝大人，這世間啊，想來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我的惡名該是早傳到晏南的地界了？”
“大人言重了，只是在下不懂大人此言何意?！弊Ｊ[著眼。
郅澌隔著三步遠的距離，不卑不亢，只言道，“大人心知肚明。”說著一躍而起，抬手拔出祝十三侍從的佩刀，那兩個軍差便就此被一刀封喉。將刀送回侍從刀鞘，郅澌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我這人本事不大，最擅長的事情也就是護短了。不論內(nèi)衛(wèi)還是安監(jiān)院，都是朝廷的衙門，大人的治下郅澌冒犯了，只是我行事一貫如此，請大人指教?！?br/>
祝十三心下一動，月山無陰谷的事他早想到朝廷不會坐視不理，只是沒想到，在這種風(fēng)雨飄搖的時候，太子爺舍得這位紅顏知己離開京城深入虎穴?！按笕?.....殺伐果決，在下佩服?！?br/>
郅澌冷笑，“將軍鎮(zhèn)守一方，郅澌雖說無論是論資歷還是能力都差出大人許多，但好歹是個欽封的欽差，大人想對下官說的，就只是佩服？”
祝十三眉心一動，寂寂開口，“大人一路舟車勞頓，若是無妨的話，下官倒當(dāng)真有些話想跟大人說。”
郅澌蹙眉望著他，祝十三笑笑，吩咐人備馬。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城，演著曲曲折折的馬道一路登高，上了一處小山丘的山頂，祝十三長身立于馬上，揮鞭指著山谷里的路，“沿著那條路三里地再往山里一拐就是無陰谷，早先那無陰谷是安西將軍選來屯糧的地方，藺府......之后，就荒廢了。半月前，我們也是接到安監(jiān)院官員的來信，才知道那里頭屯了兵?！弊Ｊ娵や鶝]說話，接著道：“宮里如是想要十三這條命，我能奈何？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一紙詔書即可，何須大人千里奔波走這一遭？”
郅澌凝望著那處谷坳，淡淡道：“取你命便能安天下，多生幾個祝十三就好了，何須大軍在前流血拼殺?！?br/>
“傳言不虛，達人通透。祝十三全憑欽差大人調(diào)遣?！蹦菑P一拱手，單膝跪在了地上。
郅澌不自覺抬手撫了撫額角，“不急，本官還要好好打量清楚，大人不必心切?！闭f完掉頭就走，等也不等，鹿皮靴子一蹬地，馬也不上，蹦著跳著就跑開了去，遠遠丟下句“大人先回，不必等?！?br/>
甚是無趣的一個月過去，除了那天在祝十三府門口階上教訓(xùn)了小廝，沒人見著這個傳言里雷厲風(fēng)行的太子紅人有個什么動作。別提那幽靜無人的無陰谷了，祝十三原本太平時候逢三去趟軍營視察的舊規(guī)矩又被拿出來實行……人人只道看這繡花枕頭的模樣，晏南離被荼毒之日怕是不遠了。
值到九九重陽節(jié)，欽差儀仗到了。洋紅撒金的袍子穿整齊，郅澌從馬上下來，晏南府文官知州往下都在這兒了，祝十三戎裝立于一旁?；ハ嘁娺^禮，郅澌引薦了晏南境內(nèi)的安監(jiān)院頭子宋琿，“原先院子一直靜默在暗處，今兒本官也不妨改一改行事習(xí)慣?！?br/>
祝十三對那宋琿拱一拱手見過禮，轉(zhuǎn)頭又向郅澌，“大人移步內(nèi)衙?！?br/>
郅澌笑，“晏南這地界兒名傳十里的是三步一叢竹，只可惜本官皇命在身，沒那個游山玩水的空閑……”這廂像模像樣嘆口氣，“這軍營就在城外，那里清清靜靜又不礙公務(wù)，不如吾等出城一敘？”沒人知道這個女扮男裝的安監(jiān)院院令的葫蘆里到底是買的什么藥，只能猶疑地跟上。一行人快馬，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就來到了城外軍營。郅澌勒馬回身，目光在隨行的官員頭上逡巡一會，暗自笑了笑，跳下馬，營中業(yè)已集結(jié)完畢。郅澌倒是不客氣，方步邁著就上了臺，側(cè)頭對宋琿略略示意，宋琿揚手，十?dāng)?shù)個院子里的黑夜官員押著一行百姓裝扮的人跪在臺前。
郅澌順著手里的馬鞭子，淺笑著，“都說這晏南水深，合朝上下也挑不出個冤大頭肯來走這趟差事。郅澌資歷薄，命也硬，揣了十二萬個小心千里奔波來一趟，你們可真是讓我失望得緊吶！”宋琿搬了把椅子到臺上，郅澌翹著腳坐下，斜倚在扶手上，“安監(jiān)院是刺殺的祖宗，就你們這二兩肉也舍得放上席面……我看這晏南是沒什么能用的東西了。宋琿，松了這些人。再把本官買的那些酒拿出來給兄弟分分?！彼维q讓那些個安監(jiān)院的人松開底下那六個殺手。
郅澌起身，“今兒本官有空，不妨你們來說說，什么仇怨讓你們心甘情愿要背上刺殺朝廷欽差的大罪為他人做嫁衣？講出來本官替你們斷一斷值不值當(dāng)？”
那六人目眥欲裂，各自起身瞪著郅澌。
郅澌像是習(xí)慣了，下意識抬手撫了撫自己的額發(fā)，“何苦做這么個不共戴天的樣子出來呢？等本官本官真的殺了你們?nèi)以龠@么恨我也不遲?！臂や鶕P了揚手，宋琿立于一側(cè)開始念一張單子，上頭都是些人名住址，滿滿當(dāng)當(dāng)三五頁，臺下頭的殺手變了臉色。郅澌滿意地笑了笑，“自古最毒婦人心，本官不光是婦人，還是小人。老幼婦孺滅人滿門的事，本官做得出，爾等都該知曉的?！毖鄢蛑骂^邊上有個大漢臉色愈發(fā)難堪，郅澌略笑一笑，“你現(xiàn)下就是自戕也沒用，本官記得你，家中父母嬌妻一雙兒女，”郅澌拍拍自己的腦門，“你瞧瞧，這記性，還有你那跛腳親弟弟的一家五口呢。你現(xiàn)在要是奪了刀劍自戕，本官頭一個屠了你全家，不妨試試？”
那漢子聞言住手，滿目猩紅地怒視郅澌。
郅澌一躍下臺，“不是本官不講理，是你們根本不愿意同本官講一講。本官不問主使，只要一個理?！?br/>
一個大漢朝地上啐了一口，“安監(jiān)院橫行黑手，現(xiàn)在還敢講理？真是笑話！”
郅澌笑一笑，像是滿意地點點頭，走到下一個大漢身邊。
“陰刻婦人！拿著老弱婦孺的性命威脅我們，這與他們何干？還敢說自己不是黑心衙門！”
郅澌笑，背著手一步一頓聽完這翻不出新花樣的泣血控訴，最后那個話音剛落，郅澌立時變了臉，回頭大喝宋琿：“酒呢？！”
宋琿雖面不改色，還是有些哆嗦地在兵士中間發(fā)酒。
郅澌坐在木板搭成的臺子邊沿，一抖袍角，“軍中有令，除非主將有令，事關(guān)節(jié)慶，擅自飲酒者軍法從事。故而本官今天這酒也是有個緣由的，”郅澌從宋琿手里接過一個粗瓷碗，“這酒，請諸位慶功！”郅澌先干為敬。
“吳柏勇，方才本官那話沒說完。安監(jiān)院若是是刺殺的祖宗，我郅澌就是用毒的祖宗。你那點兒耗子藥還是留著自己回家下酒去罷?！臂や幤嗥嗟負P著一側(cè)嘴角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