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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看著時(shí)辰催促她快些，“您是去見封老，又不是去見少將軍?！焙伪厥帐暗母ヒ娗槔伤频?。
蔣梧闕掀開轎簾鉆進(jìn)去，心道萬一封禹也在呢。
昨天到今天, 蔣梧闕不是沒想過這是一場“鴻門宴”, 里面藏著她沒看出來的目的?？删蒲缪埲耸欠饫? 名義是封禹的親事, 這讓蔣梧闕明知道可能是陷進(jìn), 也不得不去。
蔣梧闕手指捻了一片衣角, 拇指摩挲上面的水波暗紋, 將心底種種想法壓了下去。
封老愛喝酒，平日里不打仗她一個(gè)人沒事就喝兩口, 封禹偶爾也會陪她喝幾杯, 所以將軍府中最不缺的就是酒。
封老沒聽說過蔣梧闕酒量如何, 在她所掌握的消息中，京中的八殿下身子孱弱不勝酒力，每年宮宴國宴從來滴酒不沾, 說自己正在吃藥奉御說了要禁酒。
可邊疆的蔣梧闕, 看起來完全不像個(gè)體弱多病的人，她甚至活潑健康的讓人頭疼。
封老怕喝出事來, 偷偷讓人請了大夫侯著。她只是想把蔣梧闕灌醉，最好明天醒不過來而已, 并非要喝死她。
將軍府華燈初上, 紅燈白雪相映。蔣梧闕這是第一次在晚上過來, 竟覺得景色瞧著比白天要好，想著以后有機(jī)會夜里多來兩趟。
封老酒席已經(jīng)擺好，見她過來像個(gè)談心的長輩似得邀她坐下，“怕殿下吃不慣我府里廚子燒的菜，就讓人去酒樓定了桌席面，看看可合胃口。”
蔣梧闕剛進(jìn)門就往屋里掃了一眼，封禹還真不在。她笑著坐下來，“您請的宴席，自然是都合胃口。”
封老心道蔣梧闕這嘴哄小公子們真是一哄一個(gè)準(zhǔn)，怕是在京中說慣了，都隨口用到她這里來了。
封禹要是交到她手里，怕是小綿羊入了虎口，被吃的渣都不剩。
蔣梧闕只是想哄封老高興，可沒猜到她會想這么多。
封老斂下心中不悅，端著酒杯敬向蔣梧闕，“殿下來邊疆也快兩個(gè)月了，臣一直忙碌沒時(shí)間招待，今天難得空閑請您喝酒，還望殿下給些薄面略飲兩杯。”
這酒敬到面前，不得不喝，蔣梧闕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沖她這個(gè)爽快勁，封老覺得心里順暢了不少?？磥砉嘧碇繁认胂蟮娜菀?。
都說久病成良醫(yī)，蔣梧闕在京中“病”了多年，自然明白不該空腹飲酒，易醉還傷胃。
她笑著拿起筷子，想說嘗嘗酒樓的菜，誰知封老第二杯酒又給滿上了，“殿下為軍中糧草之事費(fèi)心費(fèi)力，臣應(yīng)當(dāng)敬您一杯以示謝意?！?br/>
蔣梧闕剛拿到手里的筷子就這么又放了下來。
一杯接著一杯，喝到第五杯時(shí)，蔣梧闕算是看出來了，今晚封老就沒打算讓她好好吃飯，就是沖著把她灌醉來的。
“封帥，”蔣梧闕見她提起酒壺又倒酒，忙抬手搭在封老的手背上，滿是無奈的勸說，“咱吃點(diǎn)菜吧，我瞧著那羊肉湯都涼了?！?br/>
她不提羊肉還好，一提封老就想起來自己那外表看著清冷精明其實(shí)內(nèi)里傻成羊羔的兒子，心道他看中誰不好，非對蔣梧闕存了那么點(diǎn)意思。
封老臉就這么拉了下來，根本都不用假裝，“殿下是不想陪老臣喝了？那臣就讓人送您回去，至于邀您來的那事也不用談了?！?br/>
蔣梧闕滿腔勸說的話都憋了回去，能堵的她半句話都說不出來的人，封老算是一個(gè)。
蔣梧闕從小就怵封老，原因無他，小的時(shí)候她裝病偷懶連皇上都不逼她，可封老卻不，頂著烈日讓她蹲馬步，暈倒就伸手掐人中，說玉不琢不成器，身體越不練越虧空。
如今一見封老板著臉，她就頭皮發(fā)麻，抬手端起面前的酒杯，“喝。”
蔣梧闕喝到半醉，封老對封禹的親事依舊只字未提。
蔣梧闕酒量其實(shí)還行，畢竟有個(gè)嘴饞的老師晉老，沒事就愛拉著她出去遛街串巷尋找美食，她這嘴刁的毛病和酒量就是那時(shí)候養(yǎng)出來的，只是她一般不在外人面前喝。
可封老酒量是常年喝出來的，蔣梧闕這點(diǎn)酒量到她面前還是不值一提。怕自己徹底被她灌醉，蔣梧闕裝出八分的醉意，抬手按住封老手腕，眼神迷離聲音含糊的問她，“您再不說封禹的事，我怕是就聽不到了?！?br/>
說著她搖了搖腦袋，抬手拍了拍太陽穴。
封老又給蔣梧闕遞了一杯酒，試探性的問她，“殿下為何如此關(guān)心小兒的事情？”
蔣梧闕端起酒杯笑了，桃花眼眼尾因順著臉頰上攀的酒意染紅，“因他小時(shí)候幫過我，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得?！?br/>
封老怕她順嘴說出以身相許，又想起來封禹以前要把蔣梧闕領(lǐng)回去養(yǎng)的話，忙道：“都是小孩子家家說的話做的事，童言無忌當(dāng)不得真，再說那也不是多大的恩情，殿下不必記著?！?br/>
蔣梧闕無聲搖頭，抿掉手里的酒。封老提起酒壺，又給她倒了一杯。
蔣梧闕看著封老倒酒的手，突然出聲問道：“封帥為何不喜歡我？”
封老的手一頓，酒就這么從杯子里溢了出來，流灑在桌面上，沉默片刻才出聲，“因?yàn)槟堑钕?。?br/>
封老將酒杯放下，看著蔣梧闕的眼睛將話又重復(fù)了一遍，“封禹不會嫁入皇家，而您，是殿下?！?br/>
蔣梧闕猛的想起封禹那天的話，他壓抑著情緒，垂眸不敢看她，說的也是這句話。
蔣梧闕突然覺得有股酸楚從心底涌出來，來得迅猛，灌滿五臟六腑。她自嘲的扯著嘴角，抬手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這出身何曾是她能選擇的，又哪里是她愿意的。
封家母子，不能僅因?yàn)檫@一條就把她整個(gè)人都否定了。
蔣梧闕將空了的酒杯按在桌面上，手指握緊杯壁，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封老，問她，“深州的女人，哪個(gè)能護(hù)得住他？能護(hù)得住蔣梧雍登基后的封家？”
“除了我，誰都不能?！?br/>
封老被蔣梧闕的話震住，回過神后握緊拳頭反駁，“封家世代忠良，哪怕新帝登基也不會做寒人心的事?！?br/>
蔣梧闕嗤笑，笑封老天真，“母皇雖說為人狹隘，可心中有大蔣，有天下，能分得清輕重容得下封家。可蔣梧雍心里有什么？她心里有的不過是權(quán)力，她可容不下手握重兵的封家?！?br/>
封老先是一愣，隨后冷呵說道：“不愧是晉老的得意門生，跟她一樣牙尖嘴利，慣會用言語蠱惑人心?！?br/>
“你若是真心想護(hù)封禹，想護(hù)住封家，那就別只是嘴上說說?！?br/>
蔣梧闕心里一動，握緊手中酒杯，試探性的問道：“我若是成功了，那封禹與我？”
封老沒有任何猶豫，“封禹與您，不過君臣關(guān)系。”
蔣梧闕臉色頓時(shí)有些難看，封老又抬手給她倒了一杯酒，說了句軟話，“封禹的性子不適合困在宮闕中，他是生在邊疆長在邊疆的鷹，做不來那金絲籠中每日唱曲的百靈。”
“封禹嫁給誰，后半生都是自由的，唯有嫁給您，會被束縛。殿下，您若真喜歡他，就讓他繼續(xù)做邊疆的鷹，讓他無拘無束的飛?！?br/>
“若日后您能坐上那個(gè)位子，若您心里有他，就維持君臣關(guān)系最好?！?br/>
蔣梧闕到底不是封老的對手，封老之所以能坐上元帥的椅子，不是沒有她的道理。
蔣梧闕唯一記得就是自己迷迷糊糊喝醉之前，問的最后一句話是，“可否能讓他自己選擇？”
封禹的選擇是什么，封老和蔣梧闕都不敢確定。正因?yàn)椴淮_定，封老才不能把這個(gè)問題拋給封禹。
“不能?！?br/>
蔣梧闕趴在桌子上，腦內(nèi)一片混沌，唯有這兩個(gè)字最為清晰。
封老讓十五進(jìn)來，“殿下醉了，你扶她回去吧。”
十五第一次看到蔣梧闕醉成這個(gè)樣子，想起來的時(shí)候殿下叮囑的話，眉頭微皺，眼底閃過猶豫之色。
等人走了之后，封老一個(gè)人在酒桌上沉默著坐了許久，直到今天準(zhǔn)備的酒全部喝完她才回神。
“少將軍睡了嗎？”封老走到門口問守在門旁的將士。
那將士抬手行禮答道：“未曾入睡?！?br/>
封老喝多了，動作都比平常要緩慢不少，抬頭看了眼時(shí)辰，皺眉問道：“怎么還沒睡？”
將士猶豫了一下，最終老實(shí)回答，“少將軍一直坐在屋里擦他只有上陣殺敵時(shí)才帶的那桿銀槍?！?br/>
封老：“……”
明日比武招親，封禹就沉默的坐在床邊，抿著唇，低頭認(rèn)真的，一遍又一遍的擦拭手里的那桿槍。
既不問府里今晚請了誰進(jìn)來坐客，也不管母親為什么派人守在他房門口，他就開著窗戶對著光擦他的槍。
把那桿系著紅穗的槍頭，擦的蹭亮，在月光下泛著凜凜寒光。
蔣梧闕勾唇應(yīng)了，“那就辛苦李大人騎本王的馬了。”
騎馬哪里有坐馬車舒服，可李驕心里哪怕再不愿意，如今也只能陪著笑臉說：“沒有什么辛苦不辛苦，這是微臣的福分。”
說完一張沒吃過苦的面團(tuán)臉，在看見那沖她揚(yáng)蹄打響鼻的高頭大馬時(shí)，臉像是被人用手揉皺巴了似得，抻都抻不平。
蔣梧闕心安理得的坐上李驕的馬車，李驕則苦不堪言的吃力上馬。
蔣梧闕在邊疆多日，眾人幾乎極少見她端出八皇女的架子，以為是她性子使然，本身就是個(gè)好相與沒壞脾氣的人。如今李驕這個(gè)京官過來，眾人才算見到蔣梧闕在京中是何種行事做派。
哪怕她不是太女，哪怕在皇上面前沒那么受寵，但她是皇女，是君后所出的嫡女。如果不是貴君在后宮受寵，那么現(xiàn)在的太女之位就是蔣梧闕的。
她在邊疆，不過是壓著性子而已。
封禹勒緊馬繩看著蔣梧闕在十五的攙扶下翻身下馬，又動作艱難的爬上馬車，心莫名緊了緊。
幾日不見，她是哪里不舒服嗎？可也沒聽說她住的宅子里派人去找過大夫。
蔣梧闕像是沒注意到封禹的視線，直到坐進(jìn)馬車?yán)铮庞檬治⑽⒘瞄_簾子小小的一個(gè)角，看了他一眼。
一行人也沒在這路口多耽誤，直接去了將軍府。
封老這次倒是能端的住了，沒像上次那般站在門口迎接。
阿嶸下了馬就往府里大步跨進(jìn)，聲音洪亮，“封帥，阿嶸回來了?！?br/>
秦楚帶人去安置糧草，李驕下馬后也不敢先進(jìn)將軍府，就侯在一旁等馬車?yán)锏哪俏幌聛怼?br/>
密不透風(fēng)的馬車車簾未動，李驕凍的哆嗦牙齒都在打顫，心想那位祖宗不會在里面睡著了吧，那她們要等到什么時(shí)候？
李驕?zhǔn)疽馐逄嵝寻说钕滤齻兊搅?，十五卻是搖頭，表示不敢。
封少將軍突然不理殿下了，殿下心里氣正不順著呢，她可不去做這個(gè)沒有眼色的人。
封禹顯然也發(fā)現(xiàn)蔣梧闕還沒下來，他猶豫再三，決定去看看她是不是昏睡在里面了。
封禹走到馬車前，抬手想掀簾子，但手抬起來后頓了一下，慢吞吞的拐了個(gè)彎，屈起中指敲了敲馬車車壁，低聲喚道：“殿下？”
蔣梧闕沒有睡，她清醒著呢，但聲音卻是含糊不清的一聲鼻音，帶困頓微醒之意，“嗯？”
封禹心道她果真睡著了，提醒道：“到了?！彼幌聛?，李驕根本就不敢先她一步進(jìn)將軍府。
蔣梧闕意識不清的哦了一聲，似乎沒聽出來馬車外面的人不是十五而是封禹，直接把手伸了出來，“扶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