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袋子趙姮拎得費力, 周揚卻輕而易舉，他另一只手上還拎著行李包。趙姮問：“剛到嗎？”

    “嗯, 剛下車?！?br/>
    “包給我吧。”

    行李包不重, 周揚直接給她?！耙厝チ?？”他問。

    趙姮點頭。

    “往哪走？”

    “那邊。”趙姮給他帶路。

    人行道很寬敞，兩人相隔半臂的距離。太久沒見，一時卻沒什么話說, 直到前方一根電線桿擋路, 周揚朝她靠近一步, 趙姮才開口：“這次是申請通過了？”

    “通過了?！?br/>
    “能呆幾天？”

    “三天?！彼瞧鴷r間來的，只有三天，要陪她過除夕, 今天到，后天回。

    “哦?！壁w姮說。

    她有種陌生感, 身邊的人還是那樣高大, 可身形瘦了不少，臉型輪廓較之前更加鮮明。

    一路沉默, 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趙姮想。

    這間新公寓周揚只知道地址, 還沒有來過。他打量公寓大樓的外觀, 建筑較新，大約有三十多層, 周圍綠化不錯。

    他跟著趙姮走進電梯, 在二十樓出來, 他看見她拿鑰匙開門, 想起之前舊公寓的那把鑰匙還栓在他鑰匙扣上。

    “進來吧?！壁w姮把燈打開, 從他手里接過塑料袋。

    周揚脫鞋子，趙姮說：“拖鞋自己拿?！?br/>
    他打開鞋柜，看見里面有兩層拖鞋，大約五六雙，他隨手拿出一雙，穿腳上一試，尺碼差不多，是男士的。

    周揚走進客廳，打量屋子。三十平的小公寓里各個功能區(qū)基本全是開放式的，臥室、廚房一覽無遺，唯一有門的地方應(yīng)該是洗手間。

    他視線定在墻角的那只乳白色衣柜上，衣柜不是消耗品，看著依舊嶄新。

    趙姮想把購物袋拎到廚房，周揚從她手里拿過來，問：“放哪？”

    “臺面上?！?br/>
    周揚把東西放下，問她：“打算自己做晚飯？”

    “嗯，”趙姮走過去，把菜從塑料袋里拿出來，說，“準備做個三菜一湯?！?br/>
    “買了哪幾樣？”

    “呶?！壁w姮讓他自己看。

    她一個人吃不了多少，因此買的菜也不多，算好了兩頓的量。周揚輕輕拋著洋蔥說：“我來做吧，你去歇著?！?br/>
    “你來？”

    周揚把洋蔥放下，脫著外套說：“我來，你蝦打算炒還是白灼？”

    “別做蝦了，你不能吃?！?br/>
    周揚正要脫第二只袖子，聞言一頓。趙姮也頓了下，隨即把蝦放到一旁。

    “……有圍裙嗎？”周揚問。

    “哦，你等下?！壁w姮去給他拿圍裙。

    這是她半年前新買的，淡綠色，穿周揚身上依舊是緊繃繃的。周揚讓她去客廳待著，他一手包辦，趙姮笑著說：“那你慢慢做，我去打掃衛(wèi)生。”

    周揚一邊切肉一邊問：“現(xiàn)在做衛(wèi)生？”

    “之前太忙，很久沒打掃了。”

    周揚想了想，勾了下繩結(jié)，把圍裙脫下來，說：“穿上再做?！?br/>
    “不用，我衣服反正要洗了。”

    周揚手上都是切肉沾到的油，重新套上圍裙，他不好系帶子，趙姮過來幫他重新系上。

    “好了?！彼砷_手說。

    周揚轉(zhuǎn)身，低頭看她。她一如從前，一頭栗色卷發(fā)，皮膚白皙，沒有化妝的唇色淡淡的。他道：“去等著吧，我很快?！?br/>
    “嗯?！?br/>
    趙姮打掃衛(wèi)生，整理東西，周揚把菜全都切好裝盤，一道道下油鍋，很快只剩一個湯，他蓋上鍋蓋，把手洗干凈，走到客廳幫趙姮抬沙發(fā)。

    趙姮把拖把往沙發(fā)位置一掃，“好了?！?br/>
    周揚再把沙發(fā)推回去。他轉(zhuǎn)身的時候看到茶幾上堆著一堆雜物，里面還夾著幾張拍立得照片，他拿起其中一張看了看，問：“你那個朋友，又生了一個？”

    “嗯?！壁w姮笑了下，靠近瞟了眼照片，道，“二胎是個兒子，出生的時候八斤二兩，小胖墩一個，現(xiàn)在剛滿兩個月?！?br/>
    照片上三個大人，一個矮墩墩的兩歲左右的小姑娘，唯一的男人懷里抱著一個嬰兒，李雨珊挽著對方的胳膊，趙姮就站在李雨珊邊上，背景是迪士尼。

    當(dāng)時趙姮正好去上海出差，被李雨珊抓去看孩子了，她對游樂場沒興趣，李雨珊倒是玩得興致勃勃。

    周揚幾天前在溫經(jīng)理發(fā)來的照片上見過這男人，也看見了背景中朝這方向走來的李雨珊，他猜這人是李雨珊的丈夫。

    周揚問：“這是她老公？”

    “對?！?br/>
    “年齡好像有點大?！?br/>
    “他比李雨珊大了十幾歲。”

    “難怪?！?br/>
    湯快煮好，周揚放下照片，去廚房打開鍋蓋，往里面擱了一小勺鹽。

    “吃飯了。”他叫人。

    他把飯菜都擺上桌，然后找到遙控器，按趙姮的習(xí)慣調(diào)出中央臺，等待春晚開播。

    趙姮洗完手坐到椅子上，周揚順便把臺面上的殘渣掃進垃圾筐，瞄見塑料袋里還有幾瓶酒，他問：“你買了酒？”

    “嗯，兩瓶米酒?！?br/>
    “喝嗎？”

    “不喝了?！?br/>
    周揚把酒拿出來，說：“買了就喝?！币娳w姮朝他看，他笑了下說，“我不喝，你喝?！?br/>
    他把米酒倒出，擺在趙姮手邊，看見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神情有些享受，他忍不住牽起嘴角。

    四菜一湯熱氣騰騰，全是趙姮熟悉的味道，周揚還是把蝦煮出來了，整盤蝦都歸她。等她吃完一圈，電視機里李易峰已經(jīng)登臺唱歌了。她吃吃喝喝，很快熱氣上涌，氣色變得紅潤。

    飯后兩人一起收拾餐桌，周揚問：“今晚就打算一直看春晚？”

    “嗯，除夕也沒節(jié)目，街上的店都關(guān)門了?！?br/>
    “要不出去逛逛。”

    “去哪逛？”

    “就這附近，隨便轉(zhuǎn)轉(zhuǎn)，消化一下?！?br/>
    趙姮想了想，點頭說：“好。”

    公寓附近的小孩成群結(jié)隊的揮著玩具玩耍，偶爾還往地上摔個炮，揮個煙花棒，兩人躲著孩子們走。

    今年市區(qū)沒下雪，氣溫較以往來說算是高的，趙姮穿得簡單，一件緊身毛衣加一件長外套。周揚還穿著羽絨衣，走一陣就嫌熱，他把衣服脫了用手抓著，一甩，袖子就要著地，被趙姮一把拎起，“你小心點?！彼f。

    “哦?！敝軗P聽話的把衣服撈了一把，卷在手上拿著。

    這幾天天氣好，晚上月色迷人，市區(qū)也能見到星星，周揚抬頭看了會，說：“還有飛機呢?！?br/>
    趙姮跟著抬頭，看見飛機劃過云層，留下一道纖長的白色尾巴，“好遠……”她感嘆，“誒，今年沒人放煙花了。”

    周揚被她一提，想起那回除夕兩人在廚房里看到的煙花，也不知道那人還住不住那小區(qū)，今年會不會再冒險放一場煙花。

    “想看嗎？”周揚問。

    “你能變出煙花來？”

    周揚搖頭：“沒這本事?！?br/>
    “那你問什么。”趙姮猜，“看視頻啊？”

    周揚笑了笑，“你等等?！?br/>
    他把羽絨衣塞給趙姮，掉頭就跑，不一會就沒了人影。

    趙姮抱著衣服站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數(shù)著馬路上稀疏的車輛，靜靜地等待著。不一會，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她扭頭見高大的人影朝她走來。他穿著厚毛衣，腳蹬一雙深藍色的球鞋，左手抓著一把細長條狀的東西，步伐又快又穩(wěn)。

    “這是什么？”趙姮問。

    “煙花棒。”周揚走到她跟前，舉給她看。

    “哪來的？”

    周揚朝后一揚，“跟那幾個小家伙買的?！?br/>
    “??？”

    周揚笑：“剛過來的時候我看見他們手上抓著這個，你不是要看煙花嗎，過來?！?br/>
    周揚抓起她的手，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拉著她往小路上走。

    趙姮被他牽著，邊走邊問：“這東西哪買的，能買到？”

    “市區(qū)肯定買不到，估計是他們家大人跑郊區(qū)買的。這里——”周揚停下。

    這里附近沒路燈，光線極其昏暗，花壇臨墻，四周無人。周揚把細小的煙花棒一根根插|進花壇泥土里，很快插成一長排，他半蹲在地，點著打火機。

    幽幽火光中，他身處半明半暗，趙姮看見他下巴上細小的胡渣，她心想，他路上要走十一個小時，那樣的話天不亮就要起床趕路，應(yīng)該沒來得及剃胡子。

    “趙姮?！?br/>
    “嗯？”趙姮回神。

    周揚頭微低，把打火機移到煙花棒上，下一瞬，閃亮的煙火竄了起來，周揚快速地把后面幾根煙花棒一一點燃，長排的煙火串成一條銀河，照亮這黑暗的一角。

    明明如此渺小，遠不及煙花的壯觀絢爛，可這排在花壇泥沼里盛開的煙火卻刺痛了趙姮的眼。

    周揚收好打火機，走到她身邊?！罢婧每??！壁w姮說。

    周揚手掌貼住她后腦勺，五指慢慢順著她的長發(fā)梳下來。

    回去的路上兩人走得很慢。夜深了，連小孩子都被大人攆了回去，四周空寂無人。周揚一手抓著羽絨衣，一手抓著她，一直到公寓門口才把人松開。

    出門的時候空調(diào)關(guān)了，現(xiàn)在還有余溫，趙姮把空調(diào)重新打開，周揚去開電視機，春晚還在繼續(xù)，離零點倒計時還有半小時。

    趙姮倒了兩杯水放茶幾上，坐下和周揚一起看節(jié)目。沙發(fā)上有一張毛毯，周揚把毯子往趙姮腿上一蓋，趙姮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問：“你困嗎？”

    “不困。”

    趙姮把毯子分給他一點，周揚摟住她肩膀。

    倒計時開始了。

    5……

    4……

    3……

    2……

    1……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兩人凝視彼此，異口同聲，周揚笑了笑。他不去想去年此時是誰在跟她打電話，他低下頭，深深吻住她。

    第二天，兩人是被鞭炮聲吵醒的。趙姮睜眼的時候懵了懵，周揚皺著眉，從睡夢中掙扎出來，臉埋在她頸間問：“有人放鞭炮？”

    “不可能吧……”趙姮不確定地說。

    鞭炮聲持續(xù)很久，周揚從床上起來，掀開窗簾往外看了看，沒見任何鞭炮跡象。這一走動，頭腦也完全清醒了，他仰頭看了看天花板，又低頭瞧了瞧地面，然后重新回到床上。

    “是放鞭炮嗎？”趙姮閉著眼睛問。

    “不是，估計是錄音，不是樓上就是樓下?！?br/>
    趙姮睜開眼：“……”

    不一會，兩人對視，一齊笑了出來。真是哪哪都有各種奇怪的人，以前有人大早上在樓下按車喇叭，現(xiàn)在有人大年初一放鞭炮錄音。

    周揚摟著人笑了一會，拍拍她說：“起床吧?！?br/>
    “幾點了？”

    “快九點了?！苯裉爝€剩十五個小時。

    趙姮從被子里坐起來，周揚把她的碎發(fā)拂到耳朵后，問：“附近有沒有菜場？”

    “有一個，要坐車去?！?br/>
    “起床，去買菜?！?br/>
    昨天趙姮買的菜還剩一些，不夠兩人吃一頓的。洗漱后下樓，趙姮不準備開車去，大年初一路上很堵。公交站在超市附近，走過去要十幾分鐘。周揚在周圍找了找，看見共享單車，他說：“騎車吧。”

    趙姮沒意見。她沒騎過共享單車，周揚幫她掃碼取了一輛，趙姮推出自行車問：“你經(jīng)常騎這個？”

    “也就偶爾?！?br/>
    騎車到菜場大概十五分鐘，把車停好，兩人走進去。大年初一菜價依舊偏貴，周揚挑挑揀揀，很快兩手都拎滿了，他又買了一袋面粉，趙姮問：“買面粉干什么？”

    “給你包點餃子?！?br/>
    回去的路上他又去超市買了幾只餃子盒，到公寓后他先和面，然后剁肉，趙姮在一旁打下手，處理生姜和韭菜。

    周揚準備了牛肉和豬肉，把調(diào)料全部備齊，他開始搟皮包餃子，不一會包好的餃子就裝滿了幾大盒。昨天他在櫥柜里看到一堆泡面，這上百只餃子足夠趙姮吃一陣的。

    吃完午飯都兩點了，兩人窩在公寓里哪都沒去，周揚又看過兩次時間，一次是下午五點十六分，一次是晚上九點二十八分。大年初一的最后兩個半小時，他懷里緊緊摟著趙姮。

    天又一次亮了，趙姮在他胸口睜開眼。她躺了一會，微微抬頭。

    他睡下時臉頰沒有那么瘦。她不知道他月薪多少，但猜得出來，他應(yīng)該只給自己留了一點維持溫飽的生活費。

    趙姮摸了摸他的下巴，感受著他的胡渣和體溫。她又躺了一會，才輕手輕腳起來，走到廚房，她打開冰箱，看到一冰柜的餃子，她扶著冰箱門站了片刻，才從餃子盒底下抽出她買的速凍包子，拿出幾只放在蒸架上，再把粥煮起來。

    煮到一半時她去床邊叫人：“周揚。”

    才叫一聲，床上的人就睜開了眼睛。趙姮頓了頓，說：“起來洗洗，吃早飯了?！?br/>
    “嗯?！敝軗P抓住她的手。

    趙姮笑了下：“起來吧?！?br/>
    周揚搓了把臉，松開她從床上起來。

    快中午的時候，趙姮換好衣服，和周揚一起出門。行李包放到后座，她開車前往高鐵站。

    這段路很長，紅綠燈叫人走走停停，即使是過年，大街小巷依舊人滿為患。

    半小時后已能看到高鐵站的標(biāo)志，趙姮跟著車流排隊進入。

    離進站口越來越近，很多車在半道上就停了，車里的人下來后步行走進站內(nèi)。趙姮沒停車，依舊跟著隊伍龜速前進，周揚也沒說趕時間要下車。

    好像這車，非要開到進站口才能下。

    進站口還是到了，車靜止下來。周揚扶著車門把手，說：“我下了?！?br/>
    “去吧。”趙姮握著方向盤道。

    周揚打開車門下來，闔上副駕門，從后座拎出行李，微彎下腰，跟車內(nèi)的人說：“走了?！?br/>
    “嗯?！壁w姮回應(yīng)。

    周揚拎著包轉(zhuǎn)身走了。周圍全是來去匆匆的旅人，他走出一段路，前方已能看見進站的大門，他突然回頭。

    視線彼端，那車一動都沒動，小小的車窗中，她一直望著他的方向。

    周揚收緊包帶，掉頭大步朝她走去，起初還是勻速，后來越走越快，越走越急，走到車邊，他停下來，手猛伸進車窗，攬住她的脖子。

    兩人吻得兇狠又急促，嘈雜的車站中彼此呼吸清晰可聞。

    直到趙姮舌根發(fā)疼，周揚才稍稍松開她。行李包早被扔在了地上，他捧著她的臉，一下一下親她。

    時間臨近，他必須要走了。他貼著她臉頰低聲道：“我走了?！?br/>
    “……嗯。”

    “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br/>
    “照顧好自己！”

    “好?！?br/>
    周揚狠狠親她一口，拎起包，這次真的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沒再看那車還在不在原地，一頭沖進站內(nèi)，上了高鐵，他找到自己位子坐下。

    座位靠窗，他把包放腳邊，高鐵很快啟動，緩緩前行，沒多久就馳騁起來，窗外景物浮光掠影般掃過。

    坐到腿腳僵硬，他才收回視線。過了會，他彎腰翻包，拿出水壺。水壺帶出一只盒子，周揚頓了下，把盒子抽出，看了眼上面的名字。

    他怔了怔，把包拎起來，一頓翻找，最后總共翻出七個盒子。

    這七盒進口藥，不知是什么時候被趙姮放進去的。

    外省正在下雪，周揚出站的時候在雪地上站了會。積雪已經(jīng)沒過腳面，夜幕中鵝毛漫天飛舞。他拍了一張雪景發(fā)給趙姮，這樣的大雪南方并不多見。

    梁老板今年沒回老家，他把父母都接來了這里過年，知道周揚回來了，他把他叫去家里吃飯。

    周揚沒跟他客氣，買了一點水果和禮品上了他家，他以茶代酒敬了敬對方。聊了一會，梁老板問：“你緩刑期還有多久？”

    周揚說：“到今年八月?！?br/>
    “唔……”

    周揚挑了一口菜吃，問：“怎么了，有事？”

    “想不想出國？”梁老板忽然問。

    “出國？”

    “你知道我國外的生意有多賺，但我能用的人實在太少。”梁老板說，“你要是肯跟我過去，賺得錢至少比現(xiàn)在翻一番，是至少！”他強調(diào)。

    周揚放下筷子，想了想道：“我英語不行?！?br/>
    他沒立刻否定，梁老板詫異之余是高興。他還記得他頭一次邀請周揚來這里工作的時候，周揚拒絕的多果斷。

    他知道他多在乎那邊的女人，今天這一問原本也沒抱多大希望。

    梁老板笑著說：“英語是小事，還有半年時間，你抓些日常用語學(xué)一學(xué)，能聽個半懂就行，那邊會英語的人不少，少的是能做事的人?！?br/>
    周揚又想了想，問：“簽證能辦下來？”

    “這我?guī)湍愀愣??！?br/>
    周揚低頭琢磨了一會，然后道：“行，我先準備?！?br/>
    這下梁老板真樂了，他好奇：“你這次怎么答應(yīng)的這么爽快？我以為你過幾個月就直接回去了?！?br/>
    周揚聞言，沉默片刻，然后倏地一笑，“她以前說過，要她的錢不如要她的命?！?br/>
    “所以？”

    “她把命都給我了。”周揚輕聲道。

    接下來的日子，周揚白天做事，晚上學(xué)英語。梁老板扔了一堆他曾經(jīng)看過的書給他，讓周揚照著學(xué)，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周揚以前工作的時候習(xí)慣手機放歌，現(xiàn)在空下來他就塞著耳機聽英語。他的英語早八百年前就已經(jīng)還給了老師，但幸好還會一些基礎(chǔ)，死記硬背之下，從最初的聽天書，到后來能看懂部分英文，再慢慢地能聽懂一些簡單對話，時間已至五月。

    這天周揚看新聞，說是第一針九價hpv疫苗即將在海南開打，他知道趙姮做這行，因此晚上他打了一通電話給她。

    趙姮剛下班回來，正窩在沙發(fā)上休息，聽完周揚的話，她換了一個姿勢躺，說：“影響肯定有，不過沒大礙，我不缺工作?！?br/>
    周揚聽出她聲音懶散，問：“你躺沙發(fā)上了？”

    “……嗯?！?br/>
    “沒吃飯？”

    “待會吃?！?br/>
    周揚翻了一頁書，頓了頓，說：“我可能要出國。”

    趙姮一愣：“什么？”

    周揚道：“梁老板國外公司缺人手，那邊的薪水是這邊的好幾倍?！?br/>
    “……你決定好了？”

    “……暫時還不確定，簽證不一定能辦下來?！?br/>
    “哦。”

    掛斷電話，周揚翻出煙盒，抽出一支香煙點著。室友們陸陸續(xù)續(xù)回來了，滿屋全是菜香和汗臭混合的味道，房間小，書桌只能支在墻角，插座離得遠，他用接線板接臺燈。

    周揚把臺燈打開，一束光照亮?xí)?，光束柔軟又平和，就像她想要的那種穩(wěn)定安樂的生活。

    煙灰落在書頁上，周揚從思緒中抽離出來，他拂掉煙灰，猛抽幾口，提神后繼續(xù)看書。

    八月，兩年緩刑期正式結(jié)束，周揚辦完所有手續(xù)，收拾行囊，梁老板已經(jīng)先一步去了國外，他有三天時間辦自己的事。

    周揚在這天下午趕回去，出站的時候沒有見到趙姮，他在站外抽了兩支煙，抽完把煙蒂扔進垃圾桶，忽然聽見喇叭聲，他轉(zhuǎn)頭望去，見到不遠處停著的車。

    他頓了頓，拎著包朝那頭走去，然后坐進車里。

    趙姮發(fā)動車子。

    周揚在趙姮公寓里洗了一個澡，洗完圍著浴巾出來，趙姮在沙發(fā)上做事，他沒有打擾她，天氣熱，他打著赤膊在廚房做飯。

    等飯菜端上桌，趙姮才放下手頭工作，她坐到餐椅上，拿起筷子問：“幾號走？”

    “后天的飛機。”

    “這里飛嗎？”

    “嗯。”

    “我送你去機場。”

    “明天我想去買點東西?！?br/>
    “買什么？”

    “行李箱這些，”周揚道，“出國要帶的東西?！?br/>
    第二天周六，趙姮陪周揚一起去商場購物。行李箱不需要大牌，體積大結(jié)實耐用就行了，逛半天，周揚最后看中一款黑色的，跟趙姮的行李箱款式差不多。

    回去后他把趙姮的箱子拖出來，趙姮問：“干什么？”

    周揚說：“跟你換換?！?br/>
    “……你換我的？”

    “我用不著新的。”周揚低頭擺弄箱子，說，“你這只給我用剛好?！?br/>
    趙姮沉默了一會，把密碼告訴他，然后蹲邊上，把新箱子設(shè)上密碼?！澳阋路荚谶@里了？”她轉(zhuǎn)著數(shù)字問。

    “都在這了?！?br/>
    趙姮幫他疊衣服，大大小小分門別類疊整齊。翻到他的剃須刀，她打開蓋面，走到垃圾桶邊上，清理了一下里面的胡須灰。

    周揚半蹲在地，視線一直緊隨她，看到胡須灰落在她的手背上，他起身走過去，抓住她左手，拇指掃去她手背的灰塵。

    趙姮沒再動，周揚揉著她的手，慢慢將她攬進懷里。

    再等等他，他心底講出這句話。

    周揚生平第一次坐飛機，他在三萬英尺的高空默念趙姮的名字。

    落地后梁老板親自來接他，住宿的地方也是他安排的。與國內(nèi)時一樣，梁老板只用人不調(diào)|教人，在帶了周揚一周后，他放手讓他自己做事。

    周揚努力習(xí)慣著這個全然陌生的環(huán)境，這里的裝修方式和風(fēng)格與國內(nèi)不同，他需要更多時間才能真正上手。連日的高負荷工作讓他的身體漸漸不支，國外看病太貴，他連病也不敢生，他馬上調(diào)整狀態(tài)。

    趙姮偶爾會收到周揚發(fā)來的照片，有建筑，有湖，有橋梁。國外風(fēng)景與這里迥異，她想起她的第三個愿望——每年出國旅游兩次。

    如今一個愿望都還未實現(xiàn)。

    “看什么？”

    “嗯？”

    “手機里有什么？”李雨珊伸長脖子。

    趙姮把手機翻身，喝一口飲料道：“二寶呢？”

    “他奶奶帶著?！崩钣晟鹤屢巫由系拇笈畠豪蠈嵶?，道，“他奶奶簡直把他當(dāng)成眼珠子，完全不要我插手。”

    “沒婆媳矛盾了？”

    “最近日子過得倒是不錯?！?br/>
    趙姮笑道：“嗯，很久沒聽你抱怨了?！?br/>
    李雨珊感慨，“還有什么好抱怨的，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我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zé)……算了，也算苦盡甘來吧?！?br/>
    趙姮正要說話，手機響了，李雨珊眼尖地瞄到屏幕上的名字，說：“咦，你那個掛名妹妹?！?br/>
    趙姮讓她安靜，她接起電話。

    “姐，在哪呢？”沈小安在電話里問。

    “在外面?！壁w姮問，“有事？”

    “沒事，就跟你說個稀奇事，你那親媽——”

    趙姮蹙眉。

    沈小安的語氣有些幸災(zāi)樂禍：“聽說她跟她兒媳婦在打官司呢！”

    趙姮并不想聽到對方的任何消息，但沈小安已控制不住地竹筒倒豆似的全說了出來。

    趙姮養(yǎng)母和對方原本就是老鄉(xiāng)，所以幾十年前趙姮才會被送給養(yǎng)母，老鄉(xiāng)之間總有人互相認識，這事是前幾天傳出來的，據(jù)說那人的兒媳婦要帶著龍鳳胎和那筆賠償金改嫁，那女人自然不同意，鬧了一個月后如今正在打財產(chǎn)官司。

    等趙姮掛斷電話，旁聽半天的李雨珊立刻拍桌說：“報應(yīng)！”

    趙姮把手機放一邊，沒有說話。

    李雨珊忽然想起那人，她問：“他現(xiàn)在怎么樣？”

    “在國外，挺好的?！?br/>
    “你就這么等他？”

    趙姮搖頭，她從沒刻意等他。

    李雨珊看著她的臉，想起之前在醫(yī)院聽到她叫的那一聲聲“阿揚”，她其實應(yīng)該知道她真正的答案了。

    有些時候，有些選擇，總是身不由己。

    十二月中旬，趙姮換了一份新工作，這檔口車子壞了，她把車開去維修，過幾日她騎著共享單車去取車，車行老板經(jīng)過她身邊，朝她看了兩眼，走近說：“嘿，小姐，我看著你很面熟啊！”

    當(dāng)年的黃頭發(fā)年輕人已經(jīng)變成了黑頭發(fā)的父親，他懷里還抱著一個一兩歲的小孩。

    趙姮笑著說：“是么？”

    邊上的員工嚷嚷：“老板，小心老板娘拿砍刀過來！”

    “去去去！”老板瞇著眼睛趕人，繼續(xù)瞧著趙姮若有所思，“是真面熟，肯定在哪見過！”

    想半天，卻絲毫沒想起來。

    周揚遠在地球另一端，他痛風(fēng)前幾天發(fā)作，現(xiàn)在剛好，只剩一點隱隱作痛，走路時有些一瘸一拐。

    他買了一份烤肉，付錢的時候身后排隊的老太太好奇地指著他的錢包問了一句。周揚聽懂了，但他口語不太行，拿手機搜索了一下，他才說：“sign?！?br/>
    也許說錯了詞，老太太一開始沒聽懂，周揚又絞盡腦汁地解釋了幾句，老太太才笑呵呵地點點頭。

    周揚坐到路邊長椅上，曬著太陽慢慢吃烤肉，他隔著透明的夾層，摸了摸那張簽文——

    新來換得好規(guī)模，何用隨他步與趨；只聽耳邊消息到，崎嶇歷盡見享衢。

    崎嶇歷盡見享衢……

    周揚把錢包塞回兜里，拿出手機，習(xí)慣性地翻出手機里的照片。

    白人老太太也買好了食物，坐到了周揚邊上，無意中掃見屏幕上的照片，她忍不住夸獎了一句真漂亮。

    周揚笑笑。

    這照片是在濕地公園拍的，梅花虬枝展于半空，粉白一片，全是春天的顏色，她就站在梅林當(dāng)中。

    老太太好奇地問：“is she your ife？”

    周揚想了想，搖頭說：“no?！边^了會，他低聲道，“my life?！?br/>
    說完，他看了眼屏幕上的日期。

    她快三十了……

    趙姮的新工作比之前更加忙碌，跨了年，她得到新公司發(fā)下來的日歷。

    日歷封面上寫著碩大的“2019”，她看著這四個數(shù)字，減去自己的出生年份，回家后她在沙發(fā)上躺了半小時，然后從書堆里翻出那本手賬。

    她坐在燈下，盯著那一頁良久。這段時間她沒再收到周揚的匯款。

    又忙碌了大半個月，快到春節(jié)，公司放假了。趙姮習(xí)慣了連軸轉(zhuǎn)，一旦閑下，忽然有一絲迷茫。

    她無事可做，傍晚的時候取了一輛共享單車，騎著到處轉(zhuǎn)，從城西轉(zhuǎn)到城東，天黑了，馬路對面燈火闌珊，她順著那一束燈光，走進空蕩蕩的小飯館。

    “今天這么空？”趙姮隨意找一張椅子坐下。

    服務(wù)員端著茶壺過來說：“剛走了一批客人，待會就是宵夜時間了?！?br/>
    “明天這里開門嗎？”

    “不開，明天除夕?！狈?wù)員問，“你想來這里吃飯？”

    “不是?！壁w姮微笑著說，“我隨便問問。”

    趙姮點了兩道菜，碗筷擺在面前，她望著門口，一時沒有動。

    門口路燈昏黃，偶爾才有幾個行人經(jīng)過，服務(wù)員坐在旁邊桌子看書，她看了趙姮兩眼，才問：“等人嗎？”

    趙姮走了下神，然后搖頭，她道：“店里還放著這首歌?！?br/>
    服務(wù)員聽了聽旋律，說：“嗯，一個季節(jié)一首歌。”

    這歌旋律婉轉(zhuǎn)，女聲依舊帶著慵懶，在夜色下無人的小飯館里聽這一曲，就像在聽一段故事。

    “認識你很多年了，還沒問過你的名字。”趙姮說。

    “佳寶，我叫馮佳寶?！?br/>
    “我叫趙姮?！?br/>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趙姮睡到自然醒，醒來才看見手機里的快遞柜短信。

    她沒想到除夕還會派快遞，不知道是什么東西，她沒急著去拿。吃完早飯，她坐沙發(fā)上看電視，中午下樓扔垃圾的時候，她才順便去快遞柜取東西。

    柜門打開，里面只有一個文件袋，趙姮拿出袋子，撕開封口，里面空空蕩蕩。

    她把袋子口扒開，才看見底下的東西——

    一張銀行卡。

    銀|行卡沒有署名，也不知密碼。

    她在陽光下定定地握了良久，回過神，就近找到一臺atm機。插|入卡后，她食指停在半空，直到卡自動退出，她才再次插入，食指慢慢落于按鍵。

    密碼是什么？

    她輸入第一個數(shù)字，“1”，有了第一個數(shù)字打頭，她很快將剩余五位數(shù)輸入——2、1、0、0、3。

    121003，1幢2單元1003室，她點擊“確定”。

    密碼正確。

    她沒再做其他動作，也不好奇卡中的金額。她在屏幕中看到一串日期，2019年2月4日。

    她莫名覺得熟悉。

    手機來了一條新信息，趙姮點開，看完內(nèi)容，她撥出那串號碼。

    鈴音遠遠響起，是那串熟悉的旋律，她昨晚第一次問起這首歌的名字——

    “店里還放著這首歌?！?br/>
    “嗯，一個季節(jié)一首歌?！?br/>
    “這歌叫什么？”

    “春起，春天的開始?！?br/>
    她握著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遠處的高大男人拖著行李箱走來。

    她穿著紅色過膝大衣，一如他第一次看到她時的樣子。那天他拿著錘，從滿室塵煙中透過窗口喘氣，屋子里放著歌，他看見一片風(fēng)蕭蕭兮的蒼白中，穿著紅衣的她獨自行來，像白紙上滴落的紅色水彩，緩緩地暈染出獨一無二的顏色。

    周揚說出屏幕上的那句話——

    “我回來了。”

    陽光恰恰當(dāng)頭。

    原來已三年。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