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夜燈如豆。
燭火嗶啵作響,琉璃夜燈上一層豆沙綠的罩子,將閨房照得朦朧而夢幻。
小娘子披頭散發(fā)地坐在塌上,素白綾中衣薄薄一層貼在身上,顯出玲瓏姣好的曲線,斜襟交衽因睡姿微微敞開,露出胸前一段瓷白的肌膚,鎖骨嶙峋而分明。
楊廷突然覺得有點熱,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襟。
蘇令蠻被人夜闖閨房,自然是不大開心的——縱使這是個老熟人。
她拉起被褥將身子掩了住,怒斥道:
“楊郎君深夜造訪,不覺得太過孟浪?”
她自以為問的義正言辭,殊不知面上還透著剛剛睡醒的酡色,一雙桃花眸霧煞煞水漾漾,連聲音都透著股軟糯糯嬌滴滴的味兒,跟與人撒嬌似的。
楊廷淡淡瞥了她一眼,心中胡亂想著果是個能亂人心志的禍水,不怪自己……一時受了誘惑。
他自顧自斟了杯熱茶,幾上茶水微溫,楊廷小啜了一口,不正面回答蘇令蠻的叱問,反顧左右而言他,贊了一聲:
“綠蘿伺候得還算精心?!?br/>
蘇令蠻抿了抿唇,也不遮了,直接掀被下床,幼嫩如豆腐似的雙足直接踩入軟履里,趿拉著取了左近畫屏上的外衫罩了,攏了攏衣襟坐到了楊廷附近的一張紫檀木椅上。
春衫輕薄,這一番動作使來,使得那身材更顯凹凸有致,該瘦的瘦,該胖的胖。
楊廷眼觀鼻鼻觀心,坐得四平八穩(wěn),眼睫微垂,似乎被手上小小一盅隨處可見的熱茶給吸了心神似的。
“說吧,威武侯夜探香閨,所為何來?”
蘇令蠻伸手攏了攏腦后長發(fā),只覺得平日怎么理都順的三千煩惱絲好似突然與她鬧起了脾氣,哪哪都不順。
楊廷只覺指尖有點癢,摩挲了下,還未答,卻聽蘇令蠻用那股軟腔調不緊不慢不陰不陽地諷刺道:
“還是威武侯白日里一吐情絲尚覺不夠,晚間心潮澎湃還要再來譜一曲衷腸?”
“白日夢做久了,對身體不大好。”楊廷摩挲了下茶杯,一哂:“女兒家這般伶牙俐齒,便一點都不可愛了?!?br/>
他仰脖將茶水飲盡,細白瓷的茶盞碰到長幾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蘇令蠻拄著腦袋,歪歪地看著他,唇角勾了勾:
“威武侯多慮?!?br/>
“阿蠻可愛不可愛,只與阿蠻未來的夫婿有關。只要阿蠻未來夫婿覺得阿蠻可愛便成了。至于威武侯如何想,那不重要。”
“確實不重要?!?br/>
喉頭一股火氣往外直竄,楊廷重倒了杯茶,將這亂竄的火星子往下壓,才懶懶道,毫不在意似的:“二娘子莫非是看上那個大黑炭了?”
“楚世子常年行軍,那是康健的象征,郎君委實失禮?!?br/>
蘇令蠻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一個郎君這般殷勤,除非她是傻子才感覺不出來。
蘇令蠻心中揣測楊廷來意,見他神色不以為然,嫣色的唇瓣勾起成了一段迷人的弧度:“楚世子為人放達,家世前程長相都屬上上選,嫁去也沒甚婆媳煩惱——”
“——所以你來長安便是為了找個好婆家?”楊廷薄唇一掀,露出一個挑釁譏誚的笑,點頭道:“原來如此。”
那股不屑、輕蔑,混合著失望的神色撲面而來,蘇令蠻征了怔,立時又好笑地掩唇笑了起來。
“當初郎君為阿蠻指了一條明路,阿蠻信之從之,千里迢迢來了京畿,可惜一頭霧水、獨木難支,如今有一株粗壯的喬木愿給阿蠻攀附,阿蠻便是順勢攀了又如何?”
“阿蠻一不偷二不搶甚至不做人妾室,哪兒就不堪了?”
“還是說……威武侯嫉妒了?”
“笑話,本侯如何會嫉妒?”
蘇令蠻的似笑非笑激得楊廷險些跳起來,便連他自己也說不明白此時胸中仿佛被戳破了的羞恥感究竟從何而來,只心中哀嘆,果然是十丈軟紅里出來的媚色入骨,連他都著了道,竟做了這許多失常之事。
他抿了抿唇,看著她決意要板一板她的想法:“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為何要做柔弱的藤蔓——”
蘇令蠻打斷他:“郎君想岔了,阿蠻不是君子,只是個沒甚權勢毫無人脈的弱女子,做不了參天大樹,斗不過權勢滔天?!?br/>
“威武侯你自出生起便高人一等,如何能明白即便奮力掙扎,依然只能徒勞在泥淖里翻滾,被人一指頭摁著起不來的痛苦?”
仿佛過去存了無數年的委屈一下子隨著記憶翻滾、發(fā)酵,直至漲潮,淚水通過唯一的出口往外冒,和著仿佛無止盡的委屈一起跑了出來。
蘇令蠻狠狠擦了把臉,側過臉不欲再在此人面前示弱:“郎君既不曾經歷過,又如何有何立場來指責阿蠻?”
小娘子淚眼盈盈,眼眶與鼻頭一并紅了,巴掌大的臉看上去可憐巴巴,極像楊廷幼時養(yǎng)過的一只小貓。
“誰說楊某不曾經歷過?在二娘子眼中,是否所有人必定人生幸福,比你順利得多?你暗中窺探揣測著旁人的生活,然后再對比自己現狀,好有繼續(xù)自怨自艾安慰自己的理由,這便是你的人生?”
楊廷毫不留言的話撲頭蓋臉地朝蘇令蠻劈來:“你只看見旁人人前顯貴,可曾見過那人背后的努力?若說慘,那黑炭頭不慘?一門死絕,只靠一個男丁撐戶,不慘?綠蘿幼年失祜,雙親俱無,便不慘?”
“便是楊某……”
他頓了頓,未盡之語便被生生咽了下去,蘇令蠻被他的歪理氣笑了:
“阿蠻何時自怨自艾了?”
“照郎君這般說,個人的苦難放大到整個百姓中,也不過是小小一粒辰砂,可誰會因為這屬于大世界的辰砂,便忽略過自身遭受過的苦痛?”
言罷,蘇令蠻擺擺手道:“說歪了,我不與你爭辯這些,沒甚意義。”
“那你還想做黑炭頭的藤蔓?”楊廷今日是揪著這個為不放了,蘇令蠻氣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蘇令蠻態(tài)度惡劣地簡直像是在對著楊廷鼻子吶喊:“干你屁事!”
楊廷胸膛那股子火苗一下子竄的有十丈高,止也止不住,怒火將理智燒沒,神經一下子崩斷了,伸手便以雷霆之力鉗制住眼前細瘦的脖子,大半個身子壓了過去:
“不干我事,恩?”
聲音清冽,如叮咚冷泉,他冷冷看著她,面龐若冰雪鑄就,觸之生寒,與之形成奇異對比的是,雙眸中拔地而起烈烈燃燒的沖天火光。
蘇令蠻冷冷地直視著他,怒火幾乎要沖出眼簾,雙頰生緋,即便如此狼狽,依然美得驚人:“干卿底事?”
置于身旁的兩只手一掌便毫不留力地擊了出去。
這些日子來的吐納之法顯然還是頗見成效的,這一掌帶著暗勁洶洶朝楊廷胸前襲去,楊廷面色不變,右掌伸手便攬了她細瘦的柳腰,月白色寬袍打著轉,像暗夜里開出的一朵花兒,旋身便躲了過去,直接朝床榻上壓去。
蘇令蠻驚“唔”了一聲,楊廷的武功路數明顯不知比自己高出多少,她雙手被桎梏,雙腳被鎮(zhèn)壓地被他困在胸膛與床榻之間。
“你想干什么?”
楊廷默默看著她,視線艱難地從她唇瓣上滑過,硬聲道:“你不許與楚方喧來往。”
出口的話,是生澀而不自在的。
“憑什么?”蘇令蠻嘲諷地看著他:“郎君是我阿爹,還是我阿娘?還管著我與誰在一塊?”
“連我阿娘都沒管得這般寬!”
那張殷紅小嘴兒冒出的話,沒有一句楊廷愛聽的,連著那挑釁嘲諷又不屑的眼神,楊廷心頭火起,還不待蘇令蠻反應,便掐著她覆住了肖想已久的圣地——
嫣紅的,像花瓣一樣柔美而甘甜的圣地。
在每個午夜夢回中出現,在他腦中流連忘返遲遲不肯離去的菱角似的雙唇。
甫一接觸,楊廷喉頭便忍不住“唔”了一聲,如久旱逢甘霖般瘋狂的攫住,摩挲,吸吮,他吻著身下女子,漸漸忘乎所以,松開禁錮,雙手捧著她小巧而精致的臉投入而親密地與她接吻。
正當失神之時,腿間一陣劇痛襲來,楊廷痛“嘶”了一聲,蘇令蠻腿一弓一抬,雙手一推,人已經起身退到了大門處,擺出一份防備的姿勢。
子孫根被襲,什么旖旎情絲、愛憐婉轉造成的假象都消失了。
楊廷本就冷的臉更嗖嗖地冒著冷氣,汗落了下來,偏還站得筆直:
“你好大的膽子。”
“阿蠻并非郎君的禁臠,自然不能由著郎君為所欲為?!?br/>
蘇令蠻狠狠揩了揩嘴唇,被這般強迫,早先有的一分情早被他拔得一干二凈,若非楊宰輔權勢滔天,她非得登天梯敲一敲這登聞鼓。
“郎君無事請回吧。”
楊廷被這飛來一腳踢得險些斷氣,下腹傳來的痛意幾乎要將他熬干了似的,心底憤恨,若換作旁人,蘇令蠻早就被他著人壓下去到水牢里關到老死,偏——
看在信伯的面子上。
他恨恨又無奈地想,轉身欲走,又丟了一句:
“十八學士好好侍弄著,一月后我著人來取?!?br/>
這才微微佝僂著身子走了出去,高高大大的男子融入月色里,竟顯出一絲委蕭瑟和可憐來。
躲在暗處的莫旌在心底不由自主地“娘哎”叫了一聲:憑著主公這般死鴨子嘴硬半點不饒人的做派,往后苦頭還有的吃嘍。
他心底為楊廷默了個哀,卻到底沒甚誠心,只想著一月后還要將十八學士還回去的苦差事,便從袖子里掏了記有十八學士如何侍弄的條子偷偷放到了顯眼的位置——
作者有話要說:阿廷:情難自禁親了個嘴,居然被太監(jiān)了【攤手:心累】
阿蠻:怪我嘍。
莫旌:【鼓掌】活該。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