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崔建國已是強弩之末,崔語薇一改往日栗栗危懼,冒著似乎大不了與往日一樣,藤條伺候風險,猛然掙脫父親青筋凸現(xiàn)的雙手。
長發(fā)順勢從雙肩滑落,頓時蓬松,遮住她精致慘白的臉龐,她泣不成聲道,“所以,你就家暴。只要打開房門,就如踏入地獄。
每次從校園放學回家,一路心驚膽戰(zhàn),真希望你永遠都不要回來。呵”
崔語薇霍然發(fā)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我希望通過拼命學習,每次各學科第一討取你的歡心,到頭來,只是我的一廂情愿。
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徹底離開你,當我煮好晚飯后,你陰魂不散,板著面孔,準時打開房門。
我多么希望你能對程雨薇千疼百愛,勻一丁點給我,可惜那是我的癡人索夢。
你們每次幽會,是我最開心時候,我多么希望,你與程雨薇遠走高飛,永遠都不要回來,永遠消失在這個城市!
對了,你那么喜歡她,為什么不私奔,為什么不去殺了夏力峰?。你的力氣那么大,藤條打在身上那么疼,怎么就不能為你所愛改變的勇氣?
我忍聲吞氣,我擔驚受怕,我涅磐重生,難道不是拜你所賜,若有一天,我為鬼為蜮,也是你一手造成的?!?br/>
崔語薇看著呆若木雞崔建國,扭曲的笑容像變異的花朵,然后故著輕松,雙手一攤道,“好吧,你就打死我吧”
奇怪的是,崔建國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不停地咳嗽,抱著頭,一言不發(fā),也不管女兒滿臉淚水。
他的手里有煙,煙在顫抖,他有一口,沒一口地吸著,全然不顧突如其來的咳嗽,他的眼睛死盯著煙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沒有理會女兒,轉(zhuǎn)身向臥室走去,留下女兒怔怔地看著陽臺,陽臺空空如也。
他的雙手叉著腰,好像每走一步都很沉重,直至伸手“轟”的一聲關(guān)好門后,人消失在過道昏暗的過道中。
剛踏進房間,他冰冷的表情立即變形扭曲。
卷縮在床上,咬著嘴唇,從嘴角漏出微弱的聲音,也不知是哭,還是在哼,只有他勉強聽見。
夜,到底要遮蓋多少東西啊。
吃著油條,盯著出租車,這是實習生生活全部,他已厭倦,之前的老毛病又發(fā)作了,以為江湖講究的是打打殺殺。
殊不知,江湖講究的是人情世故,偵破全靠耐性。
再加上一點技術(shù)與運氣而已。
不過,隊長已向他保證,這種非人日子也快結(jié)束了,他才病病懨懨地勉強同意繼續(xù)做駕駛員。
而跟蹤崔建國變得越發(fā)有趣,昨天程雨薇梨花帶雨走進超市,空手而回,竟然沒買任何東西。
今天下午六點,她的兒子夏天竟然蹲守幸福支路,爬上他的出租車。
“什么原因?qū)е鲁逃贽辈幌胍娝??”實習生邊跟蹤邊問,他感覺崔建國與程雨薇兩人都有些反常。
“或者崔建國已經(jīng)知道302室的秘密,他有些害怕吧?”印小樓盯著前面的車子,“因為說到底,這是人性的選擇。有些事情,承諾是一回事,面對又是一回事?!?br/>
崔建國的車子也有微妙的變化,可以看出,破破爛爛的出租車,被特意洗過,打上了車蠟,倒是煥然一新。
昨天只是清洗而已,今天可是打了蠟的,或許這是磚頭第一次做這樣陌生的事情。難道他知道夏天會來,做作而已?
這不是他的個性。
這倒讓印小樓看見汽車內(nèi)部情況,夏天筆直地坐著,應該在說著什么,有時出租車徒然打晃,應該是崔建國開車注意力不集中的緣故。
“有可能,不然程雨薇昨天不會那么大反應?!睂嵙暽栏袊@,“夏力來做說客的?
難道三十七年堅守的愛情也靠不住嗎?”
“誰知道呢?”印小樓說,“如果崔建國繼續(xù)保持情緒不穩(wěn)定,只能說明一件事情:案子離水落石出的日子不遠了?!?br/>
這不是他們所期望的那樣嗎?不過,印小樓竟長長地嘆氣。
夏天并沒有在永輝超市下車,他也絕不是來買菜的。而是沿著這個方向,來到了s市第一中學,他們的集團學校。
s市第一中學,是s市所有優(yōu)秀學子的升學目標,也是夏天的目標。這一次來,他當然不是提前欣賞高中的高樓林立、英武帥氣的師哥師姐的。
此時,正值高中放學,文具店、綜合超市人頭攢動。
滴噠
滴噠
與超市緊鄰的配電房機械撞擊聲,如同冶煉兵器的鐵匠,將鐵錘輕輕地敲打在金屬上,節(jié)奏緩慢悅耳。
夏天的目標地即在眼前:真功夫武館招牌,五個大字,蒼勁有力。
夏天下車,連看都沒看出租車司機一眼,踏入這塊熟悉的地方,每周六早,他都要來練習詠春,推手,挾手。
他的陪練即是夏力峰。
換句話說,夏力峰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師傅。
當他下車后,出租車像瘋子般離開,轉(zhuǎn)眼消失在人頭顫動的街道。
熟悉的環(huán)境:武館對面,有一家大型的文具超市。
夏天只要到達這里,就能聽到喜洋洋的歌聲,那是超市前面搖搖車萬年不變的歌曲,只要投幣一元,就能晃幾分鐘。
他的朋友們都坐過,他還記得,他與崔語薇一起坐時,被老板趕下來的尷尬情景。
武館相鄰的是一家綜合商場,里面有電動、培訓、電影院,還有一家自助餐,那里充滿著回憶。
他還記得,小的時候,他從不為人知的隧道鉆進武館的情景,不過,被父親逮住,少不了挨揍。結(jié)果,為了安全,父親堵住洞口,也堵住了冒險。
真想,再去偷偷地從負一樓的樓梯下面,鉆過隧道,給父親一個驚喜啊。
一切皆陌生:
陌生的搖車;
陌生的隧道;
陌生的臉龐。
許是要終考、高考的緣故,真功夫武館最近放假至考試結(jié)束。
當夏天看到父親時,夏力峰并沒有注意有人到來,他盯著辦公桌面前的電腦,完全沉浸在屏幕中。
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他才反應過來。
當他看到夏天,笑著拍了他一下屁股,但也止于這一動作。
夏天扭頭看到屏幕的內(nèi)容,他正在瀏覽徽章連環(huán)殺人案,而且翻了六十多頁的評論。
夏力峰移動鼠標,欲要關(guān)掉頁面,不過被夏天阻止。
夏天笑著說:“這些傻瓜根據(jù)幾張圖片猜來猜去,其實我知道的比這多得多。”
夏力峰露出驚訝的表情,他抬頭,微笑的看著兒子,露出不信的神色。
“不要這樣看我嘛。”夏天抱著他的頭,動作有些生硬,“我朋友可是案件的當事人,有一天,我也好奇,然后她們告訴我的?!?br/>
夏力峰饒有興趣:“那你說說,怎么個內(nèi)容?!?br/>
“第一起案件,安心的爸爸,刑警是這樣問她的:
你丟失過徽章嗎?
你家有沒有來過染成紅發(fā)的親戚或者朋友?
你家有與人結(jié)怨?
你爸爸是不是隨身帶著手機?”
“問這些是什么意思?”夏力峰示意夏天坐下,意思是慢慢講,不著急。
“那些警察當然是根據(jù)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的線索詢問的,所以明擺著一件事:
第一句話暴露的信息是:現(xiàn)場有徽章,而且在角落,茶幾、沙發(fā)等不易發(fā)現(xiàn)的位置,因為刑警用了‘丟失’這個詞來詢問的;
第二句話暴露的信息是:在安心爸爸死亡之前,有紅色頭發(fā)的女人接近,并且家里留有紅色斷發(fā),既然化驗不出任何細節(jié),那只是說明一點,這是假發(fā);
第三句暴露的信息是:肯定不是網(wǎng)上主流猜想,入室搶劫殺人之類,動機應該是情殺、仇殺,因為用的是‘與人結(jié)怨’關(guān)鍵詞;
第四句暴露的信息是:兇手殺人,只為手機,那么手機藏著他想要的東西,況且明確只有安國死,兇手才能放心,而且手機不在現(xiàn)場,已被帶走?!?br/>
夏天一口氣說完,顯得洋洋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