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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娘親把我喚來，讓我試穿一件素粉內(nèi)衫，結(jié)果換上后，娘左看右看，皺著眉頭講：“寶兒，你是不是又長個兒了？”

    這個問題我也答不好，不過應(yīng)該是的吧，因為我以前的許多衣裳幾乎都穿著不合身了。

    正巧父王進來，見娘坐在炕上嘆氣，啟唇詢問：“怎么了？”

    娘答道：“我上月給寶兒量了內(nèi)衫尺碼，當時還特意將袖口留了一寸有許，結(jié)果今日一試，竟是正正好了?！?br/>
    父王坐到對面道：“孩子這會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回頭吩咐繡娘，把日后幾種尺碼都做出來，這樣就足夠穿了。”

    娘嘟嘴郁悶：“可是我想讓寶兒穿我做的嘛?！?br/>
    “不是跟你說了，你現(xiàn)在就算做好，孩子也穿不了多少天，還勞心勞神的?！备竿跖e盞呷了一口茶，想了想，“這樣吧，我現(xiàn)在正巧缺件內(nèi)衫，你替我做一件好了?！?br/>
    娘乜斜著眼：“你剛剛不是還說怕我勞心勞神么?！?br/>
    父王嘴里“嘖”了一聲：“我又不跟寶兒似的長個頭，等你做好了，什么時候都能穿。”

    娘癟癟嘴，頗不樂意道：“還是找繡娘做吧。”

    結(jié)果父王為這事，跟娘嘔了兩天的氣，連續(xù)歇在品墨齋，直至第三天，娘急匆匆趕去書房，不知說了什么，二人總算又和好如初了，不久之后，我看到父王穿著一件新內(nèi)衫，上面繡著一只胖嘟嘟的肥鵝，看起來頗為滑稽搞笑，可是父王一點都不嫌棄的樣子，反倒穿在身上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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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尚不會走路時，父王就喜歡把我抱在懷里，然后左親一下臉右親一下臉，仿佛我是他的開心果，總是笑得停不下來?，F(xiàn)在我快五歲了，父親還是喜歡把我抱在懷里，只不過由從前的笑變成了愁眉苦臉，這種時候我嘗嘗會想，莫非我臉上長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否則怎么老惹得父王愁眉不展呢？

    某日父王抱著我，又開始長吁短嘆，嘴里還不斷念叨著——

    “我的寶兒啊?！?br/>
    過去一會兒：“爹爹的乖女啊。”

    再過去一會兒：“爹爹的開心果寶貝疙瘩啊?！?br/>
    當然，這些我都聽得習以為常了，揉揉耳朵，繼續(xù)啃著手里的糖餅。

    父王則對著我感概：“唉，寶兒真是越生越好看了?！彼贿厯u頭一邊嘆氣，顯得十分苦惱，那口吻更近乎是怨天怨地了，“你說說，怎么就這么好看呢，將來長大了可怎生是好？”

    他如此嘀咕了足有一盞熱茶的功夫，在一旁刺繡的娘終于聽不下去了，不禁翻個白眼：“容歡，你能不能別老跟個老頭子一樣，成天這么唉聲嘆氣的？”

    父王恍若未聞，仍舊一臉沉浸地凝著我：“咱家寶兒長大后，肯定是位傾城美人?！?br/>
    “那還用說么?！蹦锏靡庋笱蟮芈柭柤?，“誰叫閨女是我生的呢，不隨我隨誰?！?br/>
    父王聞言皺眉：“誰說的？我瞧著除了眼睛隨你之外，其他地方跟我根本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娘頓時不滿了：“你怎么睜著眼睛說瞎話？瞧瞧這眉毛鼻子嘴巴，明明跟我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其實關(guān)于我究竟像誰的問題，這還真是個爭論不休的話題，因為父王說我像他，母妃說我像她，祖母說我像她一點，外祖母又說我更像她一點，三舅舅說我像母親小時候，外祖父說我像外祖母小時候，結(jié)果說來說去，也說不出個確切答案，弄得我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像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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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氣一入夏，娘就喜歡搖著扇子坐在檐下乘涼，而我動輒到花叢里撲蝴蝶或者采花花，娘見我的花苞頭上突然別著一朵嫣紅的石榴花，感到十分奇怪：“咦，這是誰給你戴的花？”

    我答道：“自己戴的。”

    “哎呦。”娘仿佛聽到什么了不得的事，笑瞇瞇地以紈扇掩面：“寶兒還這么小，就知道愛美啦！”

    “唉……”父王像幽靈一般，突然從我們背后發(fā)出一聲深深的嘆息。

    娘差點被驚出一個鯉魚打挺，從竹席上迅速扭頭：“你怎么走路不帶出聲的？”

    父王愁云滿面地瞧著我：“你說說，寶兒將來長大，我該把她許配給誰才好？”

    娘嫌他真夠多愁善感的，搖搖扇子：“寶兒這才幾歲啊，你想那么遠干嘛?！?br/>
    “我是擔心??！”父王一本正經(jīng)地道，“畢竟像我這般身份顯赫，人品貴重，能文善武，又是皇親貴胄的女婿，真是少之又少?。　?br/>
    娘簡直嗤之以鼻，說出自己一番想法：“要我說呢，也不一定非是什么王公貴胄，只要人品英俊，才華橫溢就好，當然最主要一點，就是要對你真情實意，至于什么朝三暮四，拈花惹草，家中姬妾成群的紈绔子弟可是萬萬要不得，最好是那種風度翩翩，溫文爾雅，親切和善，溫存體貼，一笑如沐春風……”娘不知想到了什么，越說越沉醉的樣子，幾乎是滔滔不絕了。

    父王突然冷笑一聲：“噢，那還真是可惜啊，公玉幼，你到最后也沒找到一個風度翩翩，溫文爾雅，親切和善，溫存體貼，一笑如沐春風的夫君啊。”

    大概是我的錯覺吧，總覺得父王說這話時有種隱隱磨牙的感覺。

    娘反應(yīng)過來，立馬尷尬地咳嗽聲：“我、我這不是在給寶兒想未來夫婿呢么?！卑言掝}轉(zhuǎn)向我，“當然了，一切還得看寶兒喜歡什么樣的。”

    我喜歡什么樣的嗎？

    我眨眨眼睛，毫不猶豫地答道：“寶兒喜歡爹爹這樣的！”

    在我眼里，爹爹就是大英雄，無所不能，無所不會，對我好，對娘好，在這世上再沒有誰能比得過爹爹啦！

    父王開心得差點沒當場翻個跟斗，把我摟在懷里又親又贊：“不愧是爹爹的大乖寶！”還頗為得意地朝娘拋個眼，“比你娘有眼光多了！”

    “……”娘氣得直想摔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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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娘懷上弟弟的那一刻起，我跟父王就在期盼他的出世，然后那一天終于等到了。

    記得當時父王下朝得到消息，直接快馬加鞭地趕回來，而我想去陪娘，汪媽媽卻不允許，我便哇哇大哭，汪媽媽被我鬧的實在沒辦法，只好帶著我去找父王。

    父王與我呆在一間廡屋里，而正中廂房是娘臨盆的地方，我被父王緊緊摟在懷里，我能感覺到父王渾身都在發(fā)抖，就像琉璃隨時會破碎一樣，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父王如此緊張的模樣，因為在我的印象中，似乎沒有什么事能讓父王有所畏懼的，唯獨這回，父王像個孩子一樣，顯得那么脆弱、那么無助、那么恐慌，那么害怕，偶爾還會像頭暴躁的獸，原地走來走去。我覺得奇怪，娘親只是在生弟弟，應(yīng)該高興才對呀，為什么父王反倒會怕的要命？直至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漸漸明白，原來女人生孩子，就好比去了趟鬼門關(guān)，父王是在擔心娘的安危。

    當娘撕心裂肺的喊聲隔著屋子傳進來時，父王臉上呈現(xiàn)出一種慘白痛楚的神情，丟下我要沖入屋內(nèi)陪娘，可是被眾多家仆阻攔著，父王只好在門外喊道：“幼幼，幼幼，你堅強一些，堅強一些……我跟寶兒在外面等著你……”那時娘親在屋內(nèi)痛喊，父王就守在外面說著什么，眼角間，已是微微有些濕潤了。

    不知過去多久，娘的叫聲逐漸低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脆的啼哭聲。

    穩(wěn)婆“哐”地把門推開，笑容滿面地沖父王說道：“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王妃誕下了一位小王子，母子平安！”

    沒料到被父王說對了，娘真的生了一個小弟弟！

    父王先是身形一震，隨即欣喜若狂，悶頭就直奔進去。

    后來我終于看到了弟弟，他真的好小呀，比我還要小，粉嘟嘟，肉乎乎，粉雕玉砌一般，被裹在襁褓中，讓我不由自主想到白白小的時候。

    父王攬著娘，娘抱著弟弟，而我就趴在床邊逗著弟弟，那一剎，我心底驀然生出一股無可言狀的幸福感——希望我們一家人，永遠永遠都會這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