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婆的小樓破舊不堪，好像九十年代的爛尾樓，可我向二姨詢問，她卻說我腦子燒糊涂了，李村根本沒有三層小樓。

    掛了電話后，我心里茫茫然一片，聯(lián)想到陰婆的陰森與恐怖，對高達說道：“老高，你看過人鬼情未了吧？聶小倩就是變出一座院子把寧采臣騙進去的，那陰婆也是鬼，在李村變出一棟小樓?！?br/>
    “不可能，”未加思索，高達當即否定：“迷人眼的鬼把戲，其實就是鬼用陰氣遮蔽了活人的五感，在你腦中幻化出一片虛假的景象，但鬼的陰氣很特殊，就像盛夏不會飄雪一般，絕不可能暴露在太陽下，而且我從沒聽說有鬼能在人煙稠密的村子里變出一棟樓，人來人往之下，活人的生氣就把鬼沖散了。”

    解釋過后，高達再次問我，當天到了陰婆家究竟是幾點，如果是黑夜，也許我的猜測還有些可能。

    “時間可以記錯，天色總不會記錯吧?！蔽覠o奈道：“肯定是白天，要是夜里，我也看不到天主教堂的塔尖。”

    高達不說話了，許久之后，讓我再講一遍那天的經(jīng)過，不要有絲毫遺漏的地方。

    無可奈何，只能重說一便。

    “也就是說，到了郊區(qū)之后，你就蒙上眼睛躺在后排，是唐妍開車到了李村？”不等我答話，高達發(fā)問：“一路上你有沒有特別的感覺，比如忽然間墜落或者車速飛快？”

    “沒有吧，那段時間來回奔波，我也挺累的，躺在后排就睡著了，不過睡得不沉，一路顛簸還把我顛醒好幾次?！?br/>
    “你真的感到顛簸？可咱們一路走來都是平坦的馬路！”

    這他嗎還能有假？我正要肯定的回答，卻猛然間想起唐妍一句話：“對了，她可能繞了路，她說蒙我眼的原因是擔心路上的臟東西嚇到我，也許她走了一條有鬼的路。”

    高達點點頭，又問道：“你們在小樓里呆了多久？”

    “不超過一個小時吧？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天黑了?！?br/>
    “幾點到的？”

    我嘆口氣，很無奈的說：“都跟你說了我確定不了，反正到了李村是白天，出來已經(jīng)黑夜。”

    高達有些急躁：“你感覺一下，那時的天色像是幾點？”

    我斜眼看他，抱怨道：“你別拿這么離譜的要求刁難我一老百姓，行不行？當時我睡得迷迷糊糊，而且都過去快半個月了，早忘記當時的天色，我們?nèi)c出發(fā)，到了這里不外乎五六七八點，你一直糾纏這個干嘛？”

    高達沒解釋，將腦袋靠在座椅上，歪頭看車窗外的楊樹林，過了好久才說話：“如果你們真的到了李村，那就說明陰婆隱藏了自己的小樓，但我不信她有這個本事，如果你們沒去李村，就說明唐妍在騙你，可這又很不合理，因為你總要再來這里，如果沒有看到小樓，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唐妍不會犯這樣幼稚的錯誤！”

    高達自言自語，我便緘口莫言免得打擾他的思路，就這趟傻坐了半個多小時，他依然盯著車窗外發(fā)呆，我便勸道：“你別急，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要不咱們先回家吧，要是我姥姥看見我，請咱們?nèi)ゼ依镒隹途驮懔恕！?br/>
    高達扭頭，有些意外：“你姥姥不是去世了嗎？”

    “我跟你開玩笑呢?！敝钢复巴獾臈顦淞郑艺f道：“不過他們的墳就在后面?！?br/>
    高達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失聲道：“葬在楊樹林里？”

    我不明所以：“對呀，整個李村的人都葬在那里，要不是晚上，我都想進去上幾柱香?！?br/>
    “整個村子？”高達臉色大變，抓住我的手問道：“怎么會葬在這里？楊樹陰氣重，容易招鬼，老一輩人都知道，他們愿意葬進去？”

    高達的話讓我聯(lián)想到某些恐怖的場景，更不愿意久留，隨口應(yīng)付道：“不想火化就只能葬在這里，沒其他地方了，咱們趕緊回家吧，怪瘆人的！”遠處，枝椏橫生的黑色樹影就好像一只只張牙舞爪的野鬼，我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可高達皺起眉頭，打量著黑壓壓的樹林：“有問題，咱們進去看看?！?br/>
    “難道你認為陰婆住在那里？”

    高達緩緩點頭：“你講起那天經(jīng)過的時候我就有個疑問，陰婆幾次威脅唐妍，說她再敢哭啼啰嗦就找?guī)讉€男人收拾她，如果她能找到又何必對你下手？如果她能出門找男人，唐妍為何說她離不開小樓？現(xiàn)在看來，她與一群鬼住在一起?！?br/>
    我哆嗦起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說：“你可別告我，埋在樹林里的人都變成了鬼。”

    高達攤手，真誠道：“目前看來，就是這樣?！?br/>
    “草，我姥姥姥爺就在里面！”

    “所以我們要救他們?！辈坏任掖饝?yīng)，他探過身子打開車門，將我推下去后也下了車，從后備箱里取出一根黑布裹著的長物，鎖了車對我說：“李塵，我可以教你對付六大門的本事，但你必須要有膽量，今夜就是你練膽的時刻?！?br/>
    “你這是趕鴨子上架?！蔽医械溃骸拔乙矝]準備對付六大門?！?br/>
    “你要自保?！?br/>
    我嗤之以鼻：“六大門也沒想對付我，那天接到唐妍師父的電話，我就向他詢問了，他也是這樣說的，我一普通老百姓，哪值得那種大勢力算計！”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如此肯定?！睂⒑诓脊墓鳡钗锸诤蟊?，高達望著遠處的綽綽樹影，淡然道：“關(guān)于你的事，我一直想等見過陰婆之后再坦誠交流，想見陰婆就要進這片樹林，你可以進也可以不進，你可以選擇相信那怪老頭，也可以選擇相信我，但你不要輕率決定，小曼再也不能承受失去一個人的痛苦，你的選擇，不只為了自己?！?br/>
    說完這句，高達便向楊樹林走去，不算高大的背景卻格外堅定，好像沒有什么能攔住他的腳步。

    忽然間我有點想念杜哥，他活著的時候，雖然總欺負我，卻事事都拿得出主意，而高達將選擇的權(quán)利交給我，反而讓我舉棋不定。

    去見陰婆與對付六大門沒有關(guān)系，但跟著高達卻勢必與六大門為敵，他認為我只有自保才能免去秦曼再一次傷心并保住自己的小命，可如果怪老頭沒有說錯呢？也許還會連累秦曼。

    不管我作何選擇，總有可能害了她，所以短暫思考后，我小跑著追上高達。

    他沒有說題外話，問我能否找到姥姥的墳，我說有點難，除非開車到村口，走另一條路，高達便作罷，說是今夜先探探路，若是遇到其他人的墳，也好看看那些人是否做了游魂野鬼。

    他這樣說我反而想起一個問題：“老高，你帶我進樹林找鬼，總得給兩件護身法寶吧，不然一會見了鬼我只能逃跑?！?br/>
    “沒法寶，你跟在我身邊就行。”

    “你背的啥東西，給我看看唄?！?br/>
    “見了鬼你自然能看到?！?br/>
    看來是打鬼神器，我十分心熱，不停勸他給我見識一下，叨叨了幾句之后，高達滿臉嚴肅道：“說話過多會泄陽氣，這時候千萬不要大意，你閉住嘴，舌尖抵住上顎，每次呼吸都盡量平穩(wěn)，否則會被鬼跟的?！?br/>
    我如臨大敵，趕忙按他的指示去做，心里卻猜測是這孫子嫌我煩，故意嚇唬我，但也不好意思繼續(xù)嘮叨，只能像個小媳婦似的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趨。

    自我記事起，這片楊樹林就已經(jīng)存在了，十幾年的生長，每棵樹都在七八米以上，高處風大，樹葉搖動發(fā)出嘩啦啦的脆響，在林中經(jīng)久不息，我不斷的左右張望，總感覺身旁的大樹后面藏著什么東西，正鬼鬼祟祟的盯著我們。

    抓住高達的褲腰帶，稍稍有了些安全感，腦海中卻無法自制的冒出許多恐怖景象，兩個人一言不發(fā)的走在陰冷的樹林中，頭頂是樹葉搖擺的聲音，腳下又是枯葉被踩碎的沙沙聲，間歇里還有冷風吹拂倒立著的汗毛，讓我毛骨悚然起來。

    十幾分鐘后，早已看不到身后的小村燈火，高達仍一言不發(fā)的走路，我再也受不住那種壓抑的氣息，有些緊張的說道：“老高，我他嗎有點怕，咱們明天白天再來，行不？”

    “好。”

    高達答應(yīng)了，我心中一喜，可他卻沒有停步依然向深處走去，我也搞不清他的意思，只好繼續(xù)跟著，又走了幾分鐘，說道：“老高，咱回吧?！?br/>
    “好?！?br/>
    依舊是干脆的回答，依舊沒有停步，可我卻忽然覺得身前的人有些陌生。

    無論高達說著怎樣的話，總給我一種靦腆和純凈的感覺，但此時，我卻覺得他有些呆滯，像是被牽著線的木偶，機械又麻木。

    “老高?！彼砷_他的腰帶，我停步不前，有些害怕的說：“你他媽別嚇唬我啊......”他好像沒有聽見我的話，依然向深處進發(fā)，我大喊道：“高達，你被鬼上身了？”

    就這短短幾句話的時間，高達已經(jīng)向前走了四五米，拐到一棵粗壯的樹后，始終沒有出來，我喊了幾句也沒有聽到回答，心里直叫糟糕，就算我是個傻子也明白，高達出問題了。

    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烏云漸漸遮擋月亮，夜，仿佛凝固了，沒有樹葉搖曳聲，沒有蟲鳴與鳥叫，風也靜止了，整片樹林就好像密不透風的保險柜，幽靜，卻讓我感到沉甸甸的壓抑。

    我有了逃跑的念頭，卻放不下高達，更加不確定自己一個人能否逃出這片陰森詭異的樹林，幾經(jīng)猶豫后，我還是走向了高達藏身的那棵樹，每一步都加深著忐忑與不安，只好說話給自己壯膽：“老高，我過去找你了啊，要是有危險你就說一聲，我趕緊逃跑?！?br/>
    他依然未答話，還差幾米遠時我猛地沖過去，只看到粗壯的樹干后，空無一人。

    “高達，你出來啊！”雙手做成喇叭大吼著他的名字，回音在林中不喜，但高達始終沒有回答。

    恐懼漸漸籠罩了全身，就在我準備不顧一切跑出樹林時，忽然聽到身后傳來索索的響聲，嚇得急忙轉(zhuǎn)身，緊靠著樹干，驚恐的望著樹林深處。

    我不知道是幻聽還是什么，總之目光所及之處只有挺拔的楊樹，可剛松口氣，卻感到有股陰涼的氣息撲在我頭頂，那股寒意從天靈蓋沖到了腳底。

    我打個冷顫，下意識抬頭，一張慘白又掛著陰笑的臉，近在咫尺。

    是高達，他沒有消失，而是像蝙蝠一樣倒掛在樹上，直勾勾的盯著我，嘴角還掛了一絲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