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槿？”
對于顏槿的出現(xiàn),林汐語顯然始料未及,更被顏槿一目了然的疲倦和狼狽嚇了一跳。她趕上一步,及時扶住顏槿下滑的身體。
長期浸淫格斗技的手臂沒有明顯虬結(jié)的肌肉,其中蘊含的力量卻大的令人心驚。林汐語被突如其來的擁抱勒得肩背生疼,眉心不禁微擰，又迅速隱藏在習(xí)以為常的平靜之下。
“汐語……汐語！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微啞的嗓音在耳畔反復(fù)呢喃，溫?zé)岬臍庀娡略诙股?，帶來似有若無的瘙癢。瘙癢沿著血液流動，緩慢注入心臟,在堅不可摧的心墻根處,撕開一道幾不可察的裂口。
林汐語垂在身側(cè)的雙手停了片刻，最后還是抬起,輕輕放在顏槿腰后。
“顏槿，我沒事。”
顏槿的下巴狠狠地壓在林汐語的肩上蹭動,感受單薄睡裙下傳來的柔軟和溫度，鼻腔貪婪地聞嗅林汐語發(fā)上和肌膚上沐浴后殘留的香味。直到眼角余光掃到林汐語白色睡裙肩部突兀的烏紅血漬，顏槿才悚然驚醒自己剛從血海肉山中淌過，身上濺滿了污物。
想起林汐語的潔癖，顏槿猛然放開想揉進懷里的女孩,退后兩步，低聲道歉：“汐語,抱歉，我不是有意……你先去換身衣服。”
失去林汐語的攙扶，顏槿又是搖搖欲墜。林汐語的眼瞳深不見底,默不作聲地看著顏槿的自責(zé)與虛弱，須臾才走到顏槿身邊，重新扶住她的身體，把人帶向她鋪在地上的臨時床墊。
“把臉和手擦干凈。”林汐語拿出自己的毛巾，浸濕后遞給顏槿，隨即再遞上一瓶水，“喝吧?！?br/>
甘甜的液體滑下喉嚨，顏槿才察覺到自己究竟有多干渴。大量的水從瓶口爭先恐后涌出，咽喉的肌肉甚至來不及反應(yīng)吞咽的動作，多余的部分嗆進氣管里，把顏槿的臉憋得通紅。
看到顏槿咳得撕心裂肺蜷成一團，林汐語眼中浮起無奈，手掌有規(guī)律地拍付她的后背，希望借助這個動作幫她順過氣來。
嗆咳不止的顏槿竟然依舊向后躲，在咳嗽的間隙里擠出斷斷續(xù)續(xù)的拒絕：“我……身上臟，別……碰?！?br/>
林汐語：“……”
安靜地等待顏槿這一波咳嗽平復(fù)，林汐語才柔聲問出自己的疑問：“顏槿，你怎么會來這里？”
顏槿：“當(dāng)然是來找你?！?br/>
顏槿語氣里的理所應(yīng)當(dāng)讓林汐語為之一愣：“你是跟著護衛(wèi)隊來的？局勢被控制住了？”
林汐語的確感到詫異，她除了熟睡期間，每十分鐘就會觀察一次窗外，卻只看到愈演愈烈的失控與血腥。
顏槿搖頭：“和一個朋友?！?br/>
林汐語沉默良久：“為了……救我？”
顏槿：“我擔(dān)心你?！?br/>
林汐語凝目望向顏槿。
顏槿的所有言行舉止，似乎都與十八歲這個青春正好的年紀背道而馳。她的全副精力永遠貫注在格斗訓(xùn)練上，鮮有盛裝打扮的時候。但這不代表顏槿邋遢度日，她永遠把自己收拾得干凈整潔，清爽得像藍天里的一朵云，淡泊而透徹。
但眼前的這個女孩，一套價值不菲的衣褲沾滿黑紅色的污垢和泥濘，早已看不出原型，馬尾隨意團成球挽在腦后，亂成一團交錯的荊棘。臉隨意用毛巾擦過，部分干涸的臟污依然固守陣地，眼圈發(fā)紅，臉頰因為疲憊而青白，唯獨一雙不變的鳳眼黑白分明，一瞬不瞬回望自己。
那雙眼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你……不恨我嗎？我拒絕了你?！?br/>
如此決絕，不留一點余地。
顏槿臉上露出仿佛聽到天方夜譚的震驚：“恨你？”
旋即顏槿溢出一聲近乎嗚咽的笑，苦澀地勾起唇角：“汐語，你為什么會這么想？我承認，我的確奢望過能得到回應(yīng)，但是……我從來沒想過強迫你，更不可能因為你的拒絕恨你。”
林汐語：“……”
怯懦排山倒海而來，重逾千斤地壓在顏槿的脖頸上方，迫使她的視線下折，鎖在腳尖的方寸之間：“汐語，是我的錯。你能……當(dāng)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和從前一樣，可以嗎？”
林汐語：“……顏槿……”
顏槿的喉嚨抽緊，第一次被拒絕的記憶雪上加霜地猖狂起來。她粗魯?shù)卮驍嗔窒Z的回答，在皮膚上扯出一個干巴巴的笑容，急促道：“算了，現(xiàn)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有熱水嗎？我想洗個澡?！?br/>
林汐語體貼地打住余下的話，打了個手勢示意請便，不再看向顏槿。
顏槿用比遭到吞噬者追擊更快的速度，頭也不回地沖進一角的浴室。
直到玻璃合攏，顏槿險些散架的一顆心才死里逃生地拼湊出一點原型。她茫然無焦距地視線凝固在盥洗室白底綠花的墻上，一塵不染的光滑墻面映出她扭曲模糊的倒影。顏槿想大哭或大笑，卻發(fā)現(xiàn)少有情感波動經(jīng)歷的自己，連這點基本的發(fā)泄都做不到。
臉埋在掌心里，顏槿放縱自己短暫的懦弱和逃避。液體滲過指尖的縫隙，在手背上滑過一條細長的痕跡，終結(jié)在手腕的盡頭。
如果不是兩情相悅，先動心的人注定一敗涂地。
青春的另一層含義，是豐沛的體力和驚人的恢復(fù)力。經(jīng)過短暫的休息和一瓶水的滋潤，顏槿站在噴頭下，感受流經(jīng)皮膚的熱水帶走汗水和黏膩，覺得四肢重新恢復(fù)穩(wěn)定，腦子里沸騰的情感也被澆得風(fēng)平浪靜。
顏槿抹掉眼睛上的水珠，順勢給了自己額頭一個響栗。她覺得自己的腦子里絕對是進了水，竟然會在這種危機四伏的當(dāng)口去糾結(jié)與林汐語的感情問題。
現(xiàn)在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應(yīng)該思考怎么把林汐語平安帶出普羅，盡快與父母親匯合。
政府即將展開的過濾行動真的能遏制病毒的空氣傳染嗎？她殺了袁露，雖說情非得已，但這件事肯定得處理。父親那邊的進展不知道順不順利，陳昊救出他的朋友了嗎？
一堆問題亂哄哄地在顏槿腦子里高談闊論，顏槿嘆氣，打算先離開霧氣蒸騰的浴室再說。
普羅大學(xué)對于學(xué)生的起居舒適度相當(dāng)重視，學(xué)生寢室的盥洗室面積不大，五臟俱全，內(nèi)側(cè)是分割開的沐浴間和衛(wèi)生間，一扇液態(tài)玻璃外則是日常洗漱和清洗衣物的地方。顏槿以前周末不訓(xùn)練時常來這兒，盥洗間里有她備用的毛巾，但等擦干身體上的水滴，顏槿才發(fā)現(xiàn)另一件極其尷尬的事——她剛才匆忙沖進來，忘了拿換洗的衣服。
顏槿是絕對不可能再穿上那身沾滿亂七八糟液體的衣服的，她在裸奔和主動向林汐語之間求助，最后妥協(xié)地選擇了后者。
對于剛才的失態(tài)，顏槿總感到有幾分難堪。她討厭許多同齡女孩動輒把自己感情動向昭告天下的方式，所有的事都喜歡隱忍，她甚至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情緒會全然被他人左右，無法自控。
簡直丟臉得無以復(fù)加。
顏槿縮在門側(cè)的死角，打開盥洗室的門，還在琢磨該怎么開口打破僵局，赫然發(fā)現(xiàn)門前的凳子上已經(jīng)堆疊著一疊整齊的衣物。
“內(nèi)衣的是新的，我洗過，沒穿過。尺寸可能不太合適，你先將就穿著吧?！?br/>
林汐語徐緩如流泉的聲音從陽臺另一側(cè)傳來，泠泠淙淙，把顏槿最后的一點抑郁一掃而空。
顏槿極低地應(yīng)了聲“謝謝”，拿起衣物，再度關(guān)門隔絕彼此。
林汐語身材比她瘦削，但豐滿程度猶有過之。顏槿穿上屬于林汐語的尺寸，臉頰沒來由地開始發(fā)熱，像是能借著這不著邊際的媒介，與某人肌膚相親一般。
穿好衣服，顏槿打量鏡子里的自己雙頰酡紅，眼神朦朧，覺得自己像個不知所謂的流氓，忍不住就抽了自己兩耳光，把浮起的旖念打得煙消云散，這才磨磨蹭蹭地挪出浴室大門。
林汐語屈膝坐在陽臺的另一端盡頭，正對寢室方向。她臉上的微笑消失無蹤，自然上翹的嘴角也因為嚴肅的表情緊緊抿成一條細縫。顏槿知道從林汐語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袁露橫躺的尸體。她沉默地走到林汐語身邊，考慮該怎么解釋現(xiàn)在的狀況。
“坐吧，墊的毛巾換過了?！绷窒Z往邊上挪動，讓出一塊更大的空位。
顏槿注意到林汐語身上的睡裙也換了，不是她常穿的大擺套裙，而是一套便于行動的緊身衣褲。
顏槿沒有坐，徑直走到屬于林汐語的柜子前，取出兩個呼吸器，遞給林汐語其中之一：“戴上，政府說八點開始，醫(yī)療署會對空氣采取過濾消毒?！?br/>
林汐語順從地接過來，別在后領(lǐng)：“外面現(xiàn)在究竟怎么樣？”
顏槿不想嚇到林汐語，卻也不想說謊，思來想去，只能吐出三個字：“很不好?！?br/>
林汐語的眉心折出一道清淺的痕跡。她了解顏槿不喜歡添油加醋，從來說一是一。
如果顏槿說很不好，絕對就是非常不好。
“袁露的事，我……”
林汐語阻住顏槿蒼白無力的道歉，下巴輕揚，指向房間里的一塌糊涂：“我是從床上逃到陽臺的，見過她的樣子?！?br/>
林汐語的眼睛轉(zhuǎn)向顏槿，微微一彎，露出善解人意的安慰：“我知道你肯定是迫不得已?！?br/>
顏槿的忐忑就這樣奇異地被撫平，林汐語似乎永遠能先人一步猜出所有人的想法，作出最恰當(dāng)最溫柔的應(yīng)對，令人如沐春風(fēng)，不知不覺墜入其中，無法自拔。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小夏的地雷:)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