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亞澤“病”了之后,林裕果就將公司事務(wù)推給下級，他打算在這為數(shù)不多的日子里，陪著日漸虛弱的哥哥。他的眼睛里，已經(jīng)容不下別的了。以前，他還會盤算著以后的事業(yè)發(fā)展；現(xiàn)在，他只想好好陪著哥哥,走過這最后一段路程。
所幸,他已經(jīng)從震驚中逐漸緩過神來,接受了這個現(xiàn)實(shí)；他那如霧靄般的迷糊，已經(jīng)被時間的陽光驅(qū)散,代之以沉重的云彩。
他每天總會推著輪椅,帶著宋亞澤在樓下的花園呼吸著潮濕的空氣；他感到輪椅上的人越來越輕,總會心疼得快要窒息；他總是問著宋亞澤,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可宋亞澤總是淡然一笑,說：“沒什么。”
他覺得自己的心，也隨著哥哥,一起病入膏肓、無可救藥了。他覺得生活越來越?jīng)]有希望,連五彩斑斕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黑白了。過去的他，看到可愛的嬰兒，總會因?yàn)檫@嶄新而活力的生命，而微微輕笑；可現(xiàn)在，他只有說不出的悲痛。
重慶到了冬天了。陰冷潮濕的空氣讓人難受，衣服總是晾而不干，路上鮮是干燥的，泥水總是容易濺到衣服上。夜晚，因?yàn)殛庼驳奶炜?，總是難以望得見星星的；天空像一塊無邊的黑幕，包裹著人世間。難道人，都是生活在這黑色的束縛中，無法脫身嗎？
林裕果推著輪椅，強(qiáng)顏歡笑地對哥哥說：“哥，今晚我給你看一個驚喜！”說完，他就跑去前方，蹲下來忙活一陣，將手中的引火線點(diǎn)燃之后，趕緊跑回來，站在宋亞澤身旁。
黑幕中綻放了極其絢麗的煙花。所有的煙花隨著聲音沖上天空，似乎要努力地將黑幕炸出一個口子，然后到達(dá)那真正浩瀚的宇宙，可惜結(jié)果不遂它們的心意。它們?yōu)檫@冰冷的天空貢獻(xiàn)出自己的生命，寫下亮麗的一筆，卻沒能沖破那界限。它們終究還是在黑幕里，香消玉殞了。
“哥……你還記得嗎？我們還住在那個小出租屋時，說……說好了……以后……會……會放煙花……”他看著轉(zhuǎn)瞬即逝的煙花，悲嘆生命無常，又想到以前溫暖的回憶，不由得哽咽了，眼中噙著淚水。
宋亞澤轉(zhuǎn)頭看著林裕果，時間的流逝讓他有些感傷，他心酸道：“是啊，我們現(xiàn)在也有錢買煙花了……”
林裕果止不住地哭泣，這是他這一段時間最常做的事了。他盡量不在哥哥面前流淚，更多的是跑到無人之處盡情哭泣，像是把這輩子喝進(jìn)去的水通通哭了出來。
“我現(xiàn)在終于明白，你說過的那句話了……人痛不痛苦，與他是否成功無關(guān)……我現(xiàn)在成功了，可我活得好痛苦……我寧愿一輩子做個平凡的人，一輩子沒出息，一輩子生活在那個貧民窟……我都不想讓你死……”
他無力地蹲了下來，趴在宋亞澤的手背上，看著上面凸出來的血管，心痛地?fù)嶂?，硬生生咽下喉頭那股酸楚，才開口道：
“哥……這世界太灰暗了……這就是地獄！為什么會是你……為什么上天對你這么不公平……你離開之后，還讓我怎么生活……從此，我就是天涯孤人了！”
宋亞澤看著他痛哭的模樣，說：“人的靈魂是不滅的，會輪回轉(zhuǎn)世，我死了，但是會在另一個世界誕生。”
林裕果輕輕抽泣著，他半信半疑地看著微笑著的哥哥，說：“真……真的嗎？”
“當(dāng)然，人的*和靈魂是兩個層次的東西。不要悲傷，相信我還會在另一個世界關(guān)注著你，在心里繼續(xù)疼愛我的弟弟……林裕果，不要以一時的灰暗否定這個世界。我相信，上天會帶我去一個更好的地方。在我眼里，你是這個世界的主角，我的死，只會成為讓你更加強(qiáng)大，走上更好的道路！”
林裕果哽咽著，不停抑制著那份酸澀，說：“你真的會在另一個世界重生嗎？”瞧瞧，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居然問了這種問題；若非悲傷沖昏了他的頭腦，一個建筑系的高材生怎會這樣呢。
宋亞澤輕輕撫著他的頭，就像小時候一樣，柔聲地說：
“當(dāng)然。我會一直看著你，看著我從小疼到大的弟弟……看著你放下負(fù)擔(dān)，遇到一個真正懂你愛你的人，結(jié)婚生子；看著你的事業(yè)蒸蒸日上；看著你永遠(yuǎn)不再受苦；看著你幫助很多很多像我們小時候一樣貧困的孩子；看著你兒孫繞膝、安度晚年；看著你在滿足和安詳中逝去……”
林裕果哭著搖頭，說：“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宋亞澤語氣堅定，“你會做到，因?yàn)槟闶莻€向前看的孩子，是個吃過苦的孩子。如果我的死，就讓你從此悲觀，讓你拒絕這個世界，那說明是我的失敗，是我沒有教育好這個弟弟！”
“林裕果，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的答案。那我現(xiàn)在告訴你，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意，可是我真的只是把你當(dāng)成兄弟。我疼愛你，可這絕不出親情的范圍。等我死后，你要走出這個陰影，擁抱這個世界，真正找到一個愛你的人，白頭偕老，那才是我的心愿！”
林裕果喉頭滾動著，喉頭*無比。他擦掉一把眼淚，咬著牙說：“只要是哥的心愿，我都要滿足……我可以為了你安然地死去，也可以為了你痛苦地活著……”
宋亞澤聽到這話，厲聲說道：“我不要你痛苦地活！如果這樣，我的病和我的死沒有任何意義?！?br/>
林裕果抽泣著，不解地看著有些嚴(yán)厲的哥哥，就像小時候那樣。
“你那天向我表白，說你愛我，那你知不知道我的愛情觀？”
林裕果有些激動和緊張，他擦干眼淚，聆聽著哥哥的答案。
“愛情，是上天賦予人類的禮物，它意味著責(zé)任，承擔(dān)，付出，而不是占有。電影和總是把愛情夸大，似乎沒了愛情人就該去死。其實(shí)，愛情只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沒有了它，你還有友情、事業(yè)、責(zé)任，不必為了愛情要死要活，也沒必要為了我的死而否定這個世界！男人，該放下時一定要放下，一定要往前看，不能總是被過往牽絆。你是個氣運(yùn)極佳的人，這么年輕，就有了蒸蒸日上的事業(yè)。你想想，如果你總是拘泥于我，你還能有一個完整的人生嗎？”
林裕果沉默半晌，沒有應(yīng)聲。
“我希望你是個積極生活的孩子。我死了，不代表你的愛情死了，你可以再去愛其他人，過上幸福的日子，我只是你人生中的一個階段。我的死，意味著你開啟了新的階段。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和初戀結(jié)婚的，你也不是！男子漢大丈夫，愛了就愛了，不愛就不愛，沒必要矯情。與你沒有緣分的，就不要去愛，因?yàn)椴恢档谩Ｓ涀?，你要頂天立地地活，不要被無緣的愛情所打敗！”
林裕果雙目圓睜，他沒想到愛情也可以如此灑脫：“哥……我……”他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放下我吧，林裕果。如果我一直活在你身邊，反而才是毀了你。你太依賴我了，從小到大都是，也許我的死，正是上天的安排，可以讓你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你要做生活的勇者，不要畏懼一切苦難，包括我的死在內(nèi)?！?br/>
林裕果哽咽著，喉頭酸澀，看著嚴(yán)肅的哥哥，說：“我真的……可以放下你嗎？”
“當(dāng)然可以。時間會解決所有問題。雖然你會痛，會難過，會流淚，但是，你還會蛻變！我相信你，你是一個勇敢的孩子，你經(jīng)歷過太多生活的波折，比一般的孩子都要成熟；而我的死，會讓你真正長大，讓你迎來更光輝的人生?！彼蝸啙蓤远o比，像在陳述真理一般。
林裕果咽下酸楚，緩緩開口：“哥……我會聽你的話，努力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
……
自從闌尾炎手術(shù)出院后，仇英就天天在家倒數(shù)著宋亞澤來家里的日子。一開始的兩個月，宋亞澤還算遵守他的諾言，每個周日來一次；雖然態(tài)度依舊是不咸不淡的，可也算是和自己聊聊天，拉近距離了。
可后來忽然有一天，他推脫說公司事務(wù)忙，就不來了；結(jié)果仇英就在接下來一個多月里沒再見過他。
坐不住的他去了果澤，沒想到連林裕果也已經(jīng)將近一個月沒來上班了。他有些奇怪，終于才在一個偶然的時機(jī)，聽到果澤的員工私下閑聊，才得知宋亞澤病重的消息。
仇英恍恍惚惚地打聽了宋亞澤家的地址，又恍恍惚惚地開著車，再恍恍惚惚地到了宋亞澤的家門口，又恍恍惚惚地按了門鈴。
他和當(dāng)時的林裕果一樣，如同在云中生活，眼前都是大霧，什么活物都不見了，就連大腦也轉(zhuǎn)不動了，只能看到眼前三米的距離，便再也沒有力氣去瞧瞧別處的風(fēng)景了。
林裕果開了門，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仇英，難得地沒有開口嗆他，只是沉沉地說：“哥哥在屋里，進(jìn)去看看吧。不要和他說太長時間的話?！?br/>
也許是經(jīng)歷過心痛，更能體會到他人的痛楚了。
仇英跌跌撞撞地進(jìn)了門，走進(jìn)臥室，看見宋亞澤躺在床上，已經(jīng)沉睡了。他原本圓潤的臉，已經(jīng)成了尖尖的瓜子臉了；頭發(fā)也是長了不少，配著慘白的臉色，很像一個脆弱的玻璃人，稍稍一碰，就會碎掉。
仇英說不出話來，他看著宋亞澤的臉，感到很熟悉，又感到很陌生。他感覺眼前一熱，趕緊用手捂住自己的臉，淚水就從指縫中流了出來。他怕自己的抽泣聲驚擾到玻璃人的睡夢，趕緊跑了出來，關(guān)上臥室門，才在客廳的沙發(fā)悶悶地哭出來。
“真的治不好了嘛……”仇英哭了好大一會，才對著林裕果說道。
“嗯……他只有三個月的時間了。”林裕果臉上裂出一絲沉痛，語氣憂傷地說。
仇英沒再說話，此時的他，完全不像平時那般嘰嘰喳喳，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宋亞澤其實(shí)睡得很淺，他聽到動靜，從臥室里走出，看見了多天不見的仇英，他在像個孩子一樣哭泣。
“哥！你怎么出來了？！”林裕果看見哥哥出來了，神色很是擔(dān)憂，趕緊上去扶著宋亞澤坐在沙發(fā)上。
仇英抬起頭，看見脆弱如紙人的宋亞澤，不禁感覺一股涼氣從腹中涌了上來，冰得自己渾身僵硬。
“哭啥呢？我還沒死呢！”宋亞澤輕笑著，可這笑容讓兩人同時心臟一緊。
“你……你答應(yīng)我的事情……沒一件做到的……你答應(yīng)我給我補(bǔ)過生日，可是你食言了……你答應(yīng)我每個禮拜來我家一趟，可你也食言了……以后，你再也來不了了……”
仇英顫抖地說著，聲音也是不成調(diào)了，“你……為什么總是要騙我……你不是總是說自己說到做到嗎……怎么說話那么不算數(shù)……”
“既然我是個騙子，那你就吸取教訓(xùn)，不要做我這樣的騙子……”宋亞澤反而笑了起來，這給他原本病態(tài)的臉添上幾絲生機(jī)：“以后你要好好工作，好好做人，可千萬別啃老啊……”
仇英雞啄米似的點(diǎn)頭，恨不得把頭點(diǎn)到面前的茶幾上去：“當(dāng)然……我答應(yīng)你……我從來……都是答應(yīng)你的……”
坐了沒多久，宋亞澤就又回到臥室睡覺了。于湛給他的藥讓他日益消瘦的同時，還越來越嗜睡，每天都要睡十二個小時以上。
林裕果將哥哥送回床上，給他蓋好被子，就出了門。他呆愣愣地站了半天，看著宋亞澤的臥室門，突然拿起桌上的手機(jī)，打出一個好久沒有聯(lián)系的電話，
“喂，蘇姐嗎？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林裕果和電話那端的人說了一會兒，就心思沉重地掛了電話。
仇英瞥了滿臉凝重的林裕果一眼，問道：“和誰打電話呢？怎么臉色這么難看？！”
“我要結(jié)婚?！彼吹卣f出這個原本充滿喜氣的詞語，聲音很是顫抖。
“什么？！你他媽有病吧！你哥都要死了，你小子居然還想結(jié)婚？你他媽還有心嗎？”仇英一聽到這四個字，吃了一驚，彈跳起來抓起林裕果的衣領(lǐng)。
林裕果漠然地打開仇英的手，眼里流淌著隱隱的悲傷：“你懂什么……我這是在完成我哥的心愿，讓他沒有遺憾地離開……”
仇英愣了愣，才神色復(fù)雜地說：“你小子……夠有種……”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