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靳完，卻突然握著顧清嵐的手，又轉(zhuǎn)了更加急切的語氣“顧師弟，快把斗笠摘了讓我看看你，這幾日凈是糟心事，急需些美色賞心悅目?！?br/>
顧清嵐默然一下，抬手將自己頭上的斗笠除下來。
李靳終于看到這張惦記已久的臉，滿足地發(fā)出一聲輕嘆“果真顧師弟是醫(yī)我的良藥啊”
顧清嵐只能又沉默了一下，開口“李師兄路銘心在我身邊是為了天魔殘卷，可否詳”
李靳卻更注意他的外貌變化“顧師弟的頭發(fā)白了是凝丹時化形于外的緣由雖白發(fā)更加飄逸出塵，也更稱顧師弟，但看起來果真多了幾分弱質(zhì)纖纖之感?！?br/>
顧清嵐抿了下唇，看著他并不接話。
李靳懂他意思，還是一邊看他，一邊嘖嘖贊嘆，勉強分出些神來正事“天魔殘片一事顧師弟可曾知道”
顧清嵐“莫道友同我過。”
李靳“嗯”了聲點頭“我看到莫祁那子同你混在一起，他倒還有些腦子，比他師父封裕老道強多了。”
顧清嵐聽著又默然了一下，李靳其實倒同路銘心很有些相似之處，比如都是修道之人，貶損其他道友時，卻什么“老道”、“牛鼻子”之類的話，張口就來。
李靳又想起來正事，忙“路銘心早同魔修有勾結(jié)，天魔殘片她可能已得三片，青池山上也有個同魔修勾結(jié)之人，我查不出究竟是誰，此人又屢次加害于我，我才性遠遁下山?！?br/>
顧清嵐聽著又開口“路銘心圖謀天魔殘片，為何要同我一道我身上有什么得到此物的線”
李靳聽他這么問，卻又不再深下去，反而“顧師弟是怎么同路銘心又攪到一起去的此人歹毒奸猾，顧師弟莫要被她的花言巧語騙了。”
提起此事，顧清嵐也略覺無奈“她硬要跟在我身邊，我提起來當(dāng)年被她所殺的事，她就要掏自己的丹還我”
李靳對路銘心可沒有半點同情，聽著冷笑了聲“那就讓她掏?！?br/>
顧清嵐微微勾了勾唇，語氣無奈“若能如此簡單也就好了她身上尚有許多謎團，當(dāng)年的事我也還有許多疑問，待查清楚再處置她也不遲?！?br/>
李靳冷哼了聲“這廝也就吃準了顧師弟心地仁善，若是我養(yǎng)出這等逆徒，定然毫不猶豫斬了，還跟她啰嗦”
顧清嵐輕嘆了聲“李師兄放心，我也知道她跟著我，定然是有什么圖謀?！?br/>
他著頓了頓，又彎了下唇角“當(dāng)年我身體不好時，她雖面上恭敬侍奉，實則頗多不耐煩，大半會借口下山除魔避出去如今卻特地造了輛飛車，是供我下山時乘坐，我猜她是想帶我去什么地方?！?br/>
李靳聽到前半句就瞪大了眼睛，義憤填膺“師尊身子虛弱，不正是好好盡孝的時候這廝卻躲出去當(dāng)年是我不知，我若知道，還不打斷她的狗腿她也不想想，你會身子不好，還不是因為要給她這孽障煉丹”
他喊得厲害，顧清嵐只能無奈地笑了一笑“我也沒告訴過她那丹藥的事”
顧清嵐到這里，微頓了下抿了抿唇，當(dāng)年他和路銘心走到那步田地，或許也和他從不對她多加解釋有關(guān)。
他覺察到她的疏離和異狀，卻沒有詢問追究，只當(dāng)是她年歲漸長，歷練漸多，不若幼時對自己依戀，也屬應(yīng)當(dāng)，卻沒想到那已是離心離德，血光相見的征兆。
其實當(dāng)年她除卻最后弒師掏丹，還有平日里點滴虛偽冷漠，暗藏著猜忌嫌惡。
以至到如今，她再對他做出關(guān)懷備至之狀，他也無法全然相信，只能暫且就這么由她。
他又略顯無奈地笑了笑“她總歸是我徒弟，我不忍就這么不分青紅皂白殺了她，也不能放她再禍害眾生，將她帶在身邊，或許還可阻她作惡?！?br/>
他著，也又頓了下，才再開口“我曾過若她十惡不赦，我定會清理門戶，若有那一日，我必親自動手?！?br/>
李靳看他想起當(dāng)年的事，臉色又微微蒼白起來，眉間也不自覺帶了幾分倦色，頓時不忍再苛責(zé)與他，輕嘆一聲“這孽障真是顧師弟命里的劫數(shù)，不知何時才能到頭”
他們在這里了一陣，也不過就是一刻鐘之間，那邊葉城里卻突地紅光大盛，剛勁蓬勃的真氣，隔著數(shù)里地，尚能傳過來波動。
他們都認出這是路銘心的真氣，不由同時頓了一頓。
李靳連連咋舌，深覺棘手“這孽障如今碰到你的事就瘋，就這一會兒便開始發(fā)性?！?br/>
顧清嵐無奈輕嘆了聲“李師兄方便見她”
李靳點了下頭“我有什么不方便見她，我還方便揍她”
顧清嵐微笑了笑，抬指捏了個劍訣，背后湛兮出鞘升向半空，清冽真氣隨之散溢開來，撞上路銘心的真氣。
那邊路銘心顯然覺察到了他的真氣，立刻收了紅光，緊接著空中一道紅色飛劍，如箭般向這邊射來。
不過瞬息之間，路銘心已經(jīng)一頭扎了下來，她眼中已微泛了紅光，起了癲狂之色，也不知是不是釋放真氣過于猛烈，連喘息聲也變得急促。
她一眼看到顧清嵐身側(cè)的李靳，就握著長劍，雙目發(fā)紅地看著他“李牛鼻子，果真是你”
她沒有控制自己四溢的真氣，業(yè)魂隨著她真氣呼喚，發(fā)出陣陣嗡鳴，眼看就要一劍刺向李靳。
顧清嵐沒想到自己曾告誡過她，要她不可加害李靳，她卻還是一見李靳就要動手，頓時微蹙了眉，指間一道寒冰咒射了過去。
他想射在路銘心身前，逼她后退冷靜一下，路銘心此刻卻早已發(fā)了性，見他的咒符射來，竟想也不想，揮劍去斬。
顧清嵐就沒有在咒符上注入多少法力，在她蘊含真火之力的一斬之下，那咒符也頃刻化為飛煙。
路銘心此刻已經(jīng)癲狂，顧清嵐射了她一道咒符，不但沒令她清醒，反倒讓她越發(fā)肆無忌憚，挺劍向李靳刺去。
李靳看她又要跟自己動手，卻沒有拔出自己的佩劍滌玄相迎，而是就那么著，冷冷笑了聲。
路銘心的業(yè)魂當(dāng)然沒能刺到李靳，一柄純白長劍早已架住她的劍，劍刃相觸間，寒冰之氣大盛。
路銘心眼中泛紅，仍是只有李靳譏諷的笑臉，直欲突破這白色劍光，繼續(xù)向李靳刺去。
猶如冰凌般的純白劍刃，卻迎著她強橫的真火靈氣，劍劍直指她空檔，逼得她步步后退。
莫祁她劍法稀松平常，之所以百戰(zhàn)百勝，有“劍尊”之稱，不過是仗著并沒有幾個人能抵擋住她的真火靈力。
是以她哪怕勝過多少人，也贏不了李靳這等法力和劍術(shù)都在她之上的絕頂高手。
顧清嵐當(dāng)年還活著時，多年不曾出手，實力究竟如何，也沒什么人佐證。
她成年之后，顧清嵐除了偶爾指點她劍招外，不再和她切磋，即使在她成年之前，顧清嵐每每教導(dǎo)她時，也從來都是溫和引導(dǎo)，并未認真過招。
路銘心清醒時對他有愧疚，也有愛慕，怕他卻不過是因愛生懼，對他的實力并無敬畏之心，是以她一旦發(fā)了狂，還知道決不可再傷害他，卻并不真的畏懼他。
現(xiàn)下看他出手阻攔自己，也只想著突破之后，就接著去砍李靳。
然而隨著那冰寒劍氣一道道刮過身側(cè)，她才驚覺自己只能撤劍招架，并無還手之力。
火系靈根原會被水系靈根的法術(shù)克制，但路銘心的真火靈根卻不懼水氣，是以罕逢敵手。
顧清嵐的冰系靈根卻和她的靈根一樣，同是變異靈根，正能克制她的真火之氣。
她盛怒之下，周身真火之力激蕩難收，湛兮化作千萬道劍影，白色冰刃拔地而起，同鋪天蓋地的劍光一道，根根向她直刺而來，卻都又在觸到她身子之前生生止住。
冰冷寒氣如同將她從頭到腳澆了個透，那無明業(yè)火也俱都被凍住，路銘心額上滑下了一滴冷汗，舉劍呆立，再不敢動上一動。
那些冰刃已經(jīng)將她團團圍困，她只要再稍加動作，不管往哪個方向去動，都會撞上鋒利的寒冰。
顧清嵐就無意傷她，見她冷靜下來，也將湛兮收回鞘中。
他眼中目光微凝，除卻平日的淡漠，已染上隱隱怒容，越加深黑明亮。
路銘心額頭上又落下一滴冷汗，這才明白過來，自己方才竟然跟他動手了。
不管她要打的人是不是李靳，但顧清嵐已經(jīng)給了她一道寒冰咒警示，她還是膽敢斬了他的咒符，還揮劍跟他正面對抗。
她偷看了他一眼，正撞見他猶如冰封般的黑眸，頓時膝蓋一軟，差點就跪了下去。
可顧清嵐還沒撤去她周身的冰刃，她就算想跪，也沒辦法跪，只能偷偷咽了口吐沫，心地喊了聲“師尊”
顧清嵐微抿了薄唇，冷聲開口，只吐出兩個字“賠罪?！?br/>
路銘心又偷偷咽了咽吐沫，腦中飛快運轉(zhuǎn)，好在她瘋勁兒過后，腦子還夠使，看著顧清嵐臉色，立刻福至心靈地去看李靳，語氣萬分誠懇“李師伯，心兒不該對您無禮，罪該萬死，望您看在我?guī)熥鸬谋∶嫔希瑢捤∮谖?。?br/>
李靳仿佛早就料到她會被狠狠收拾，就抄手在旁看著，到這時還“呵呵”笑了笑“路劍尊如今總算乖起來了?！?br/>
路銘心跟他斗得多了，往日里不過是被他打上一頓，也算痛快利落，哪里受過這等窩囊氣，眼中頓時閃過一抹狠戾，卻又趕緊消散，繼續(xù)老老實實地“李師伯是我長輩，我往日里不懂事，多有沖撞李師伯，也請李師伯原諒。”
李靳這么多年來，每每被她叫囂著跑到青池山上以切磋為名邀戰(zhàn)，每每礙于掌教和師伯的身份，還得讓著她點，不能將她揍得太狠。
關(guān)鍵路銘心這廝，邀戰(zhàn)時口氣就極為不好，輸了多半也只啐口帶血的吐沫給他，半點不肯服軟。
李靳今日總算狠狠出了口多年來的惡氣，哪里肯就此罷休，摸下巴欣賞她被冰刃困著，一不動不能動的樣子，又“呵呵”笑了“路劍尊這金雞獨立的姿勢，倒是挺好看?！?br/>
路銘心看他一時半會兒不會放過自己，只能轉(zhuǎn)而又可憐兮兮地去看顧清嵐，軟軟喚了聲“師尊”
顧清嵐卻不知為何，只是盯著她身側(cè)的一點，微微出神，聽到她這么叫，也只是又抿了抿薄唇，神色不動。
路銘心被他看得不知為何心里有些發(fā)空，連李靳也顧不上了，又連聲喚“師尊，師尊”
顧清嵐這才抬眼看了看她，目光仍是清湛冰冷，卻抬指扣了個決，將她周身的冰刃撤去。
路銘心一得自由，就忙將業(yè)魂收回鞘中，乖巧地向他貼過來，抬手心拉了拉他的衣袖“師尊，你一下子不見了，我都急得要瘋了。”
顧清嵐看了她一眼，問“可有傷及城中無辜”
她之前那樣釋放真氣，方圓十里之內(nèi)的人都驚動了，好在她還記著如今有人收拾她了，不敢太任意妄為，縮了縮腦袋，聲回答“掀翻了幾個攤子，震昏了幾個人。”
顧清嵐還沒再開口，她就連忙“我過后就去賠罪?！?br/>
顧清嵐這才收回了看著她的目光，淡淡開口“我們先回住處。”
路銘心“哦”了聲，又偷看眼旁邊的李靳“李師伯”
顧清嵐去看李靳，李靳就攤了下手“我來就是來尋顧師弟的，順便躲開青池山尋我的那些人。”
他們來帶了個莫祁，路銘心就嫌礙事，眼看還要再捎帶上一個人，還是曾揍過她無數(shù)遍的李靳，頓時就憋不住露出個嫌棄的神情。
可惜這里早就不是她了算，三個人還是御劍飛回住處。
李靳不便動用佩劍，還被顧清嵐拉上了湛兮，得意洋洋地一路摟著身前那人的腰。
他們回到那座別苑不久，莫祁也打探完回來。
莫祁不僅集了一堆從騾馬商人那里聽來的道消息，還反復(fù)推測了幾種可能。
比如李靳被魔修劫持了，印章流落在外；再比如李靳已被魔修殺了，所以印章才會被取走流落在外；再比如李靳其實被政變的長老軟禁在青池山，印章只是放出來迷惑眾人的，等等。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揣著一肚子推論，卻一回別苑，就看到活生生的一個李靳，全須全尾地坐在那邊，跟顧清嵐相對喝茶。
莫祁眼角一抽再抽，等抽完了，抬手隨便對李靳行了個禮“李道尊。”
李靳欣賞著他最愛的，正在飲茶的，朱唇微潤的顧清嵐，心情甚好，當(dāng)下微笑著對莫祁頷首示意“莫友”
那一聲呼喚里，尾音還顫了兩顫，顫得莫祁的眼角又抽了幾下。
顧清嵐放下茶杯輕咳了咳，也不知是不是被嗆著。
路銘心當(dāng)然沒敢坐下跟他們一起喝茶，捧著茶壺在一旁用自己靈力保持水溫，隨時給他們添水，眼睛片刻也不離開顧清嵐，聽到他咳嗽，還緊張兮兮地“師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顧清嵐理也沒理她，抬了眼眸對莫祁“李師兄往后也和我們同行。”
他們來葉城，是來追查李靳失蹤的線，現(xiàn)在李靳已經(jīng)自己冒出來了，他們以后還要去哪里
莫祁想著，就問“我們同去哪里”
李靳笑瞇瞇地接過話“自然是一道去尋午夜蘭花?！?br/>
所謂午夜蘭花，卻不是一朵花，而是魔修七尊之一，花尊蘭殘的一個諢名。
蘭殘原叫什么，到如今已經(jīng)無人知道，他自名為蘭，又處處殘缺，一耳全，一耳缺，一目通透無比，一眼渾濁半盲，右手僅有四指，左腳卻缺了半個腳掌，據(jù)甚至連內(nèi)臟都缺了半副。
這么一個人，見過他的魔修，卻都他相貌極美，僅在一人之下。他的美會讓你完全忽略他的殘缺，卻又因那份殘缺，更增了神秘的魅力。
對了，這個“一人之下”的一人，就是寒林真人顧清嵐。
哪怕寒林真人久不在外行走幾十年，也已隕落了三十六年，哪怕許多正派修士已開始公認路銘心是第一美人，魔修們卻固執(zhí)地認為，最美的天下第一人，還是寒林真人。
所以，魔修也算是很念舊的一個群體。
李靳覺得在這點上，他完全贊同魔修們，比如現(xiàn)在，顧清嵐和路銘心都在他面前，他就左看右看，還是深深覺得，路銘心果然是連給她師尊提鞋都不配。
這里面也帶了點他的個人審美和私人恩怨進去，比如他十分不喜路銘心那種張揚的艷麗，最愛顧清嵐這種沉靜如月的氣度。
但即使刨去這些，顧清嵐也還是要比路銘心看上去令人心曠神怡許多，且男女兼宜。
男人或許覺得路銘心美，但顧清嵐卻是男人女人都覺得美，雖然道修中女修并不多，但魔修中的女修，卻占了近一半。
顧清嵐這樣仙人般清冷圣潔的樣貌，會在魔修中備受推崇，也實在很正常。
李靳愛美如命，到蘭殘，不免會想起來他那傳聞已久的容貌。
僅在顧清嵐之下，他還是很想見一見的，當(dāng)下就摸著下巴饒有興致“我倒是想見這個幽蘭花尊很久了，不想現(xiàn)下有了機會?！?br/>
他來去也不交待前因后果，莫祁只能耐著性子問“敢問李道尊，我們?yōu)楹我疫@位花尊”
李靳笑了笑，伸出一根指頭“他手中有一片天魔殘卷，這個理由是否足夠”
那倒的確是夠了，莫祁只能再問“我們又要去哪里找這位花尊”
李靳再笑“我只知他被人逼到了極北之地的某處洞天福地藏身，要尋他，只能去北境尋了。”
去北境倒是輕松，但北境何其之大，且大片土地終年冰雪不化，尋一個洞天福地，無異于大海撈針。
李靳邊還邊很樂觀地瞥了眼路銘心“起來，去北境帶著路劍尊這個大火爐倒是不錯，若是覺得冷了，就點一點這個炮仗，等她噴火來取暖，豈不有趣”
路銘心剛犯了個大錯，被他這么欺負取笑也不敢還嘴，只能低眉順眼地努力暖著手里的水壺。
倒是顧清嵐低咳了咳，起身“李師兄和莫道友慢聊，我先回房休息。”
他要回房，路銘心肯定是要跟著的，當(dāng)下捧著水壺，亦步亦趨跟他走了。
顧清嵐沒有阻攔她，等她跟著自己到了房門處，卻微頓了腳步，低聲“心兒，我給你那串紅玉鏈子，你早就丟了吧”
路銘心一愣，霎時間卻突然明白，為何方才他會看著自己身側(cè)出神，又為何在回來后，也對她甚為冷淡。
他根不是在惱她不聽勸阻，對李靳出手，而是發(fā)現(xiàn)了這一節(jié)。
她慌著無語倫次地解釋，卻根就沒有辦法明白“師尊睡了后，我把那串玉弄丟了后來也找不回來我想找個一樣的又怕師尊看出不同”
顧清嵐聽著，卻微垂了眼眸，目光中仍是一片清寒“若只是這串玉也就罷了，為何如今你身側(cè)，并無一件我當(dāng)年的舊物”
路銘心無法再尋找什么借口，只能臉色蒼白地呆呆看著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師尊，我”
顧清嵐甚至停頓了許久，仿佛也是想等她出什么托詞。
她卻始終沒能出些什么，他還彎了彎唇角，才接著問“為何沒有殺了朱砂”
路銘心曾答應(yīng)過他再無隱瞞，即使艱難無比，也一字字發(fā)著抖“若是連坐騎都殺了個干凈，也太過明顯”
顧清嵐終是不再問下去，又彎了下唇，輕聲“心兒，你今晚不必守在我床邊，也不必跪在外面，自去歇息吧?！?br/>
他過無論何時都要喚她“心兒”，是以此刻語氣淡漠如水，也還是叫著她的名字，輕緩細語。
路銘心卻只是呆愣地看著他，雙唇失色發(fā)抖，囁嚅許久，才喚出一聲“師尊”
顧清嵐再不看她，抬步走入房中，身后的房門也悄無聲息地合上，將她隔絕在外。
他也許早應(yīng)該想到，當(dāng)日他在冰棺中蘇醒，身上穿著的衣物，頭頂?shù)挠窆?，皆都嶄新精致，卻并非是他熟悉之物。
后來李靳帶他離開，空中匆匆一瞥，寒疏峰上紫竹依舊，露出的白色殿宇一角，與三十六年前并不相同。
路銘心在燕丹城中和他相認，捧了許多新衣新冠給他，也和冰棺中他穿著的一樣，簇新精美，卻不是舊時之物。
后來路銘心那輛飛車特地為他準備，里面陳設(shè)雅致，是他的一貫喜好習(xí)慣，卻也沒有一件他能眼熟之物。
只是這些也還罷了，也還可以尚能解釋，是路銘心精心為他置辦的新物。
但案頭紙筆物，他卻慣用舊的，多年來一支竹毫，一方青玉書壓，從不曾更換，路銘心也心知肚明。
還有他翻慣的那幾棋譜琴譜，做了許多批注，放在案間枕邊，極少離手，路銘心也不會不知。
但飛車中的桌案書籍，看得出經(jīng)過細心挑選，和他當(dāng)年所用相差無幾，卻也是都是新的。
待他看到路銘心衣衫外不再掛著那串紅玉，才恍然明白。
為何路銘心處處費心討好他，費盡心機想喚起他對她的昔日情意，卻又在這些物件上，處處做得不夠。
她非是不想，而是當(dāng)年與他有關(guān)的那些東西，多半早就被她親手毀去或丟棄。
他也早就知道，當(dāng)年路銘心在殺他取丹之時，對他有多痛恨厭惡，卻也還是沒想到，要如何憎惡一個人，才能在他身死之后，連他身旁的所有器具衣物，乃至他所贈的物，都要一并銷毀
他還記得那串玉珠是怎么來的，那時路銘心也才剛十四歲，頭次下山歷練歸來。
她不知是否是見過了山外的花花世界，開始覺得他給她準備的衣物太素白單調(diào)，整日郁郁不樂，還來回擺弄手邊那些亮晶晶的靈石。
他看出來她是有了少女的愛美之心，手邊卻實在沒什么能討女孩喜歡的東西，翻了許久，也只找到凌虛之前送來的東西里，有一些下品靈玉，沒什么靈氣做不了大用處，卻勝在顏色紅艷欲滴，鮮妍好看。
他知她喜歡紅色飾物，就又尋了幾根金蠶絲將那些紅玉串起來，隔了幾日拿給了她。
那時她已經(jīng)同他有些隔閡，收到那串紅玉時卻還是十分開心，當(dāng)即就帶在裙上，以后也沒再離身，直到她毒殺他那一日，她的裙擺上也還掛著那串他親手所制的飾物。
只是如今，她在云澤山的白紗服飾外，佩了許多彰顯自身真火靈根的飾物，頸中的朱紅珊瑚流蘇，手腕間的火靈石鏈，卻再沒有了那個略顯寒酸的紅玉串珠。
這一晚他又在夢中，夢到自己身死后的事。
他仍是不能看也不能動，身處漆黑之中。
周身和胸腹間的劇痛仍鮮活若斯，仿佛上一刻他才剛斷去氣息生機，殘留的痛楚仍鐫刻在魂魄之上，還未消散。
他聽到耳旁傳來一聲充滿諷刺的冷笑，她覺得有趣般，笑了一聲“哦師尊這就死了”
她頓了一陣子，不知是否是在將新挖出來的內(nèi)丹收好，而后才走上前來，用兩根指頭捏住他的下頜，將他的臉抬起來看，又輕笑了笑“看來是真的死了。”
她指間用力，捏開他的牙關(guān)，用另一只手胡亂塞了個丹藥進來，聽她接下來話里的意思，那大約是個防腐丹“呵，細看起來，師尊生得可真是勾人呢，即使死了，這秀眉微蹙的樣子，也算楚楚可憐。怪不得汲懷生千叮萬囑，定要我將師尊的尸身好生防腐，帶給他享用?！?br/>
她一面著，一面又像是根不想再觸碰他，如同丟掉什么垃圾一般，飛快松開手指，還順手在他胸前的衣衫上蹭了兩蹭，似乎是在蹭去沾上的血跡。
接著她又“嘖”了一聲“還要將這么大個死人移出去，真是麻煩?！?br/>
她著，卻并沒有橫拖硬拽，而是俯下身來，用可稱得上輕柔的力道，手伸在他的腋下，環(huán)抱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在他腿下，將他橫抱了起來。
她就這么抱著他，走了數(shù)十步，走到了殿外，又俯身將他心放在地上。
接著她彈了下手指，他聽到不遠處響起烈火燃燒的咔啪聲，她衣衫又瑟瑟作響幾下，應(yīng)是從身上取下了什么東西，揚手扔到了大火中。
她好像極為享受這一刻，安靜地看著那大火燒了許久，才又發(fā)出一聲滿意的嘆息“可惜不能連這具尸體一起燒了，那才真正暢快淋漓?！?br/>
他們一起在幻魔的虛幻之境時，她內(nèi)心的渴望，將他們帶到他身死的前一刻，當(dāng)年他的寢殿之中。
那些陳設(shè)布置，在虛幻之境中還是那般熟悉，歷歷在目。
卻原來在現(xiàn)世里，他的寢殿，和他曾用過的所有器物，早就被付之一炬，不復(fù)存在。
原來路銘心真的曾恨他若此，連他身死之后，還并不解恨，他的寢殿物品，他送她的物件，都要再拿來統(tǒng)統(tǒng)燒光。
她是真心要殺他，也是真心想要他尸骨無存。
她當(dāng)初仍留著他的尸首，也并不是以備來日復(fù)活他，只是因為汲懷生想要這具肉身。
汲懷生除卻藥尊之外，還另有一個被唾棄的名號，叫做“尸魔”，傳聞他尤其喜歡同死人尋歡，落在他手里的尸體，無不被折騰得面目全非，再被丟棄。
路銘心當(dāng)年同汲懷生勾結(jié)在一起，不會不知汲懷生為何要他尸身，卻仍是答應(yīng)將他送過去。
夢中的大火仍是綿綿不絕，越燃越烈，帶著殿宇倒塌的轟然之聲，還有扭曲濃烈的死亡氣息，向他襲來。
他又一次從夢中驚醒，俯身悶悶地咳了聲，抬手掩住了唇，還是沒能阻止鮮血自手指縫隙中涌出，染紅了衣衫。
他的身子仍不住顫抖，咳聲卻都被他咽在了喉嚨里，不曾發(fā)出可以驚動他人的聲響。
當(dāng)初從冰棺中醒來，回憶起自己是被路銘心殺死，他也只覺無奈空茫，并未如此失態(tài)，此刻卻無論如何，都停不下陣陣悶咳。
他從來都覺得，哪怕十惡不赦之徒，身死之時，生前孽債也都一筆勾銷，哪怕再作惡多端之人，尸首也不應(yīng)被作踐侮辱。
他自問此前一生，有諸多疏忽，諸多遺憾，卻并不曾犯下什么深重的罪孽，要被那般對待。
門外傳來一聲響動，路銘心的聲音發(fā)著抖，隔著門板低聲傳進來“師尊師尊你是不是醒了師尊，你怎樣了讓我進去看看你可好”
他微閉上雙目，并不作答。
路銘心了一陣，看他不出聲，想起他睡前的冰冷目光，不敢再破門而入，就那么趴在門上，聲地“師尊是我錯了不管什么都是我錯了”
她一面著，還是控制不住地帶上了哭腔“師尊求你罰我吧別再傷著自己”
顧清嵐終究沒有再開口，他就像當(dāng)年他在寒疏峰上時一樣，哪怕吐血，也悄無聲息地吐完，再自行清理完畢，第二日出去見她，仍是冷靜如常。
他從夢中驚醒時曙色微明，待擦去血跡更換了衣物，已是天色大亮。
李靳和莫祁都已經(jīng)起了，卻俱都聚在他門口看熱鬧，他推門出去，果然路銘心仍舊在他門外。
他沒讓她跪，她也就真的沒跪，只是全身蜷成一團，失魂落魄地縮在門板一旁，連身前多了兩名宿敵圍觀都渾然不覺。
直到他開門出來，她才突然像是活了過來，幾乎手腳并用地爬起身，看著他想撲上來，卻又不敢，目光怯怯地看著他“師尊”
顧清嵐喉間還有淡淡血氣，也被她弄得無奈，勉強彎了下唇角“不是了讓你自去回房歇息，為何不聽”
路銘心期期艾艾地“哦”了聲，過了片刻又“師尊，我昨天是不是氣到你了”
顧清嵐看了眼旁邊的李靳和莫祁，覺得也并沒有什么需要隱瞞他們，就開口“我死去那三十六年間，魂魄一直附在肉身上?！?br/>
他看著路銘心睜大的雙目，頓了頓又“我偶爾會在夢中，記起一些魂魄的記憶，也就是我死去時的事?！?br/>
他著勾了勾唇，淡淡“心兒，謝謝你，沒將我的尸體送給汲懷生?！?br/>
他這句話得可以算是溫柔，語氣也并沒有什么異樣，仿佛他真的只是在感謝她，沒有讓他在死去后，還遭受更壞的事。給力 ”xinwu”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