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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平舟恭敬的跪在地上，整個上身與冰冷的地磚平行,額頭觸地,明明恭謹(jǐn)?shù)牟荒茉俟е?jǐn)?shù)墓蜃?卻讓人覺得李平舟的身體中帶著一種執(zhí)拗的僵持與堅硬,如同李平舟的脾氣一樣不討人喜歡?！咀钚抡鹿?jié)閱讀.】

    明湛嘆口氣,“李相這是做什么，”

    李平舟低聲道,“臣身為首相,陛下視臣為外人,軍政不與臣言。臣有失職司,來與陛下請罪。”

    明湛明白李平舟要說什么,卻故做不知，只管問道，“李相此話，從何而起呢？”

    “陛下，雖然如今韃靼人已退，臣有幾句不能得陛下歡喜之言，依舊要說。”李平舟并不起身看明湛的神色，眼睛盯著漆黑的散發(fā)著沉沉寒意的地磚，沉聲道，“陛下先前不召直隸山東軍，在韃靼陳王來使后，卻密召直錄山東軍備前來馳援帝都。且直言相告陳敬忠。陛下，雖然先前帝都僥幸小勝幾場，但是韃靼人主力未失。陛下這樣膽大妄為，臣實(shí)不敢茍同。幸而未有差錯，韃靼人敗退西北。若是韃靼人去了直隸亦或山東，如今兩地軍備空虛，豈不是令百姓遭秧，城池易主么？”

    “若事有差池，陛下如何與列祖列宗交待呢？”李平舟直言問。

    他這話，的確是太不討好了。若是明湛敗了，身為首相，你問一句帝王安排不妥，還是正理。如今明明明湛勝了，三呼圣明者不計其數(shù)，李平舟卻私下發(fā)此語，已經(jīng)受好承擔(dān)帝王怒火的準(zhǔn)備。

    出乎他所料，明湛的臉上并未有任何不悅之意，捏了捏酸疼的頸項(xiàng)，明湛抬了抬手道，“李相，起來說話?！?br/>
    “臣出此大逆之言，不敢起身?！崩钇街鄣?。

    “說都說了，有什么不敢起身的?！泵髡繂枺澳闶窍腚奕v你扶你么？”

    明湛這樣說話，李平舟只好自地上起身。依舊臉色冷肅，不見一絲活泛氣兒。明湛隨手一指手邊兒的繡凳，“帝都本就在直隸境內(nèi)，韃靼人要回西北，自然要經(jīng)直隸的，但是卻不一定去山東。因?yàn)槿羧ド綎|必然要繞遠(yuǎn)。韃靼人驚慌失措之下，只會取最簡短的距離回家。”

    “既如此，陛下焉何會調(diào)直隸之兵呢？”這是讓李平舟最不能明白的一點(diǎn)兒，帝都危急時，明湛都肯硬氣的不調(diào)地方兵馬，卻在忽然之間抽調(diào)直隸兵馬，李平舟始終想不通為什么？

    明湛搖頭淺笑，“李相，那陳敬忠是何人呢？”

    “韃靼王族。”

    “是啊，那是韃靼人，還是王族?！泵髡棵C容道，“韃靼人攻入大同關(guān)，劫掠大同，我邊軍三萬皆隕其手，百姓更是死傷無數(shù)?！比缃窠y(tǒng)計方知道，大同軍并沒有全死，很大一部分逃了出去。雖然逃兵不咋光采，但也比都死了強(qiáng)。

    “朕與韃靼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朕面對大仇人，怎么會說真話呢？”明湛唇角一翹，似笑非笑的盯著李平舟，“若是朕真的抽調(diào)直隸山東之兵馬，又如何會與韃靼人直說呢，李相？”

    “朕又不傻?！泵髡靠偨Y(jié)一句。

    您豈止不傻，您簡直云里霧里把老臣搞得暈頭轉(zhuǎn)向了！

    李平舟聽明湛繼續(xù)道，“朕根本沒有抽調(diào)山東直隸兵，直隸山東要調(diào)共十萬兵馬，朕著人送信兒，他們再過來，三天怎么夠呢？李相熟讀史書，當(dāng)明白風(fēng)聲鶴唳之語自何而來。帝都有九門，薩扎營地駐扎之處，朕早命人密探好。朕有天時地利之便，是晚上秘密令帝都軍出城，形成包圍勢，三萬大軍，多弄些旗幟，做出十萬大軍的樣子。朕這里嚴(yán)辭厲色騙過陳敬忠，不然，你以為怎么陳敬忠一回去，馬上就有兵馬圍攻呢？朕讓他們急攻，就是不想給陳敬忠反應(yīng)的時間?！?br/>
    “人嘛，只有在慌亂中方容易出錯。”明湛淡淡道，“這些天韃靼人攻城，死傷三萬不止。前有三萬帝都兵秘密合圍，后朕再派五萬兵馬，一路疾攻快進(jìn)，帶足糧草，不給韃靼人半點(diǎn)兒反應(yīng)的時間。待薩扎終于帶著人退出帝都郊外，到了直隸境內(nèi)，那里才是直隸的大軍等著薩扎呢。”

    “朕不與你說，是因?yàn)榈鄱架娝纻_(dá)到四萬，后余攏共十萬兵馬不到，朕派出八萬有余，帝都城剩下的守軍不足兩萬人馬?！泵髡繃@道，“李相，朕也怕啊，除了天地，也只有朕與永寧侯知曉此事了?！?br/>
    李平舟既驚畏又嘆服，“陛下神機(jī)妙算，老臣遠(yuǎn)不能及也。”相對于永寧侯，李平舟還是服氣的。畢竟那是皇上的親舅舅，皇上偏向自己外家，也是人之常情。

    “陛下行此險棋，唉，陛下實(shí)在……”李平舟搖頭，竟說了一句，“幸而陛下沒與臣說，否則老臣真是要擔(dān)心的日夜難安了?！?br/>
    明湛如何能不知這是一步險棋，但是，他剛登基，根基原就不穩(wěn)。若是此戰(zhàn)拖的時間太長，國家損失過重，對于明湛的威信，將會產(chǎn)生難以挽救的影響。所以，明湛冒險行計，一是希望此戰(zhàn)速戰(zhàn)速決，其二，但是為了塑造出自己神鬼莫測、智深如海的形象來。

    凡人是做不得皇帝的，明湛微笑，“朕還是那句話，李相，你是朕的首輔，政事上朕賴你多矣。但是軍務(wù)方面，李相，你畢竟是文官出身，文官指揮武將，這十分不通。軍備上的事，李相知道，但是軍隊軍略，朕與李相都是外行。既是外行，就多聽聽內(nèi)行的想法兒吧?！?br/>
    李平舟明白皇上的意思，正色道，“是。指揮打仗的事，臣的確遠(yuǎn)不及永寧侯等大將。”李平舟雖然為人執(zhí)拗些，但是立身極正，他本已是首輔，哪怕明湛不說，他也十分注意與武將保持距離。何況此次帝都保衛(wèi)戰(zhàn)的勝利，的確多賴永寧侯的安排。李平舟并非不講理之人，永寧侯的確并非紈绔、純粹靠關(guān)系上位之輩，經(jīng)此戰(zhàn)，李平舟對于永寧侯也有更加公允的看法。

    明湛聽李平舟這樣說，哈哈一笑，“這有什么？論武功，朕也不比平陽侯永寧侯他們。論文采，朕更是不怎么通。再論及琴棋書畫，朕亦是平平。但是，這有什么關(guān)系，這些并不能妨礙朕做一個好皇帝?！?br/>
    明湛的性情中有相當(dāng)大程度的光明磊落的一面兒，盡管明湛的疑心非常重，但是，他并不是一個陰險的人，在更多的時候，他表現(xiàn)出疏朗明快的性情，令人向往。

    李平舟臉色柔和許多，懇切贊道，“陛下智慧，常人所不能急也。”

    明湛哈哈大笑，又與李平舟說了許多話。

    李平舟臉色漸漸冷然，皺眉點(diǎn)了點(diǎn)頭，“陛下，既有此賊，安能容他？”

    明湛唇畔含著一抹篤定的笑，“李相放心，朕心里有數(shù)。你心里也有這個數(shù)就是了，現(xiàn)在外頭的，不過是些棄子罷了，朕得靠他們把大頭兒找出來呢?！?br/>
    此刻，李平舟對于明湛的智慧不是一般的敬服，既然明湛堅持這樣說，李平舟自然領(lǐng)旨。

    離天宣德殿的時候，李平舟禁不住感嘆，陛下心機(jī)深沉至此，怪不得，怪不得……

    其實(shí)對于明湛登基一事，李平舟最開始并不贊同。

    畢竟鳳景乾還年輕，再者，宮里還有三位小皇孫，明湛雖然有能力，但是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甚至此次韃靼來襲，李平舟在內(nèi)心深處仍隱隱的以為，這都是皇上不能名正言順之過。若是上皇依舊在位，定不會有此事端。

    只是，明湛在此保衛(wèi)戰(zhàn)中的表現(xiàn)，頗具雄才大略。

    其為人，手段，甚至其心胸城府，戰(zhàn)略眼睛，皆令人驚訝難言。

    甚至連李平舟都沒料到，明湛可以這么快的擊退韃靼兵。

    打發(fā)走了李平舟，明湛去了后殿一間臥室。

    薛少涼依舊躺在床上，百無聊賴的看著床頂，一畔，有個小內(nèi)侍在捧著一本游記，讀給薛少涼聽，聲音瑯瑯清脆。見明湛進(jìn)門兒，內(nèi)侍恭敬的跪在地上，不敢再念下去。

    明湛擺擺手，內(nèi)侍便下去了。

    “少涼，不必起身?！泵髡吭谘ι贈龅拇才献?，見薛少涼依舊臉色蒼白，關(guān)切的問他，“今日覺得如何了？”

    “臣無妨，只是一點(diǎn)兒小傷。”

    明湛看了看他肩上紗帶，實(shí)際上隔著紗帶亦看不出什么。明湛此舉，只是為圖安心罷了，溫聲道，“你們習(xí)武之人，與朕這等不懂武功的人不一樣。朕聽說，若是傷到筋脈，日后會影響武功。昔日杜若王說你武功非常不錯，你還這樣年輕，朕可不希望你出了差錯。否則，世上豈不少了一位武功高手么?！?br/>
    薛少涼不擅言辭，說道，“御醫(yī)的藥很好。”

    “那就好?！泵髡繃@道，“你立下這樣的大功，朕卻不能明面兒賞你，實(shí)在委屈你了。”若非薛少涼去刺殺薩扎，雖未能一擊斃命，卻也令薩扎重傷，否則薩扎也不會死的這樣快。明湛說，誰是繼位汗王，誰就是殺死薩扎的人，純粹胡扯。

    只是他身為一國之君，在韃靼使臣出使帝都時，卻用這樣的陰暗的手段行刺薩扎，說出去，總是有損君王名望。名望什么的，明湛雖然打心底看不上這玩意兒，但是他現(xiàn)在真的非常稀缺，十分需要。明湛要維持自己無所不知、能掐會算、算無遺策的帝王形象，就不能把薛少涼之事說出去。甚至，連李平舟都不能說。

    卑鄙嗎？

    哪個帝王不卑鄙。

    薛少涼心性淡薄，與常人不同，搖頭道，“臣練武功，自是希望有用武之地。昔日家?guī)熢ノ鞅甭穹?，盡屠十位韃靼王族，保得西北一時平安。如今臣不及家?guī)熯h(yuǎn)矣，不過，能有些微幫助陛下之處，于臣足矣。”

    若是一般人，薛少涼哪里會管他死呢。

    明湛到底不是常人，薛少涼想著自己家的血海深仇尚且沒個頭緒。他又在帝王身邊兒當(dāng)差，自然要謀個有用的地位。薛少涼只是淡漠些，并不傻。

    帝王只會重用那些對他有用的人，只會看重那些對他有用之人。

    他若是想報仇，先得在明湛這里有一席之位。只有那樣，帝王才會正視他的血海深仇。

    否則，管你阿貓阿狗的，想報仇，皇上日理萬機(jī)的，哪里有空去理會你的仇恨去！

    薛少涼平日里話少，與同僚們的關(guān)系也非常一般，但是，他有一樣好處，此人目光敏銳，甚至稱的上精準(zhǔn)，故此，他主動提出幫帝王去刺殺韃靼可汗。

    而這一次，明湛的確對薛少涼另眼相待！

    明湛望著薛少涼花朵一樣的面容，正色道，“朕答應(yīng)你的話，朕記得。少涼，你不負(fù)朕，朕，亦絕不會負(fù)你！”

    薛少涼明白，當(dāng)初帝王與他說的五年之約是有效的，感激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沉聲道，“臣忠于陛下。”

    公子得到了韃靼與烏賽人撤兵的消息，良久沒有說話。

    他以為起碼，這些蠻夷可以堅持一個月，沒起到半個月就被迫撤兵，小皇帝果然有本事哪。

    李方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回來了，的確是皇帝勝利了，很重要的標(biāo)志就是：天津港已經(jīng)重新開工。

    得到這個消息，李方頓時懵了，就是連陳大豹亦是眼神發(fā)散，失了主張。

    如同阮鴻飛所言，帝都小皇帝沒這么容易下臺的。這么快將韃靼人打退，小皇帝就不是一般的有本事。李方忽然生出些許悔意來。

    不過，到底李方心機(jī)深沉，并不顯什么。陳大豹則是連著幾日覺都睡不好，兩個大青眼圈，再配上陳大豹面無表情的神態(tài)。半夜出去，容易被人當(dāng)成活僵尸的說。

    阮鴻飛與劉影是最安然恬淡的兩人，除了共同飲茶，阮鴻飛時不時與劉影說佛論道，詩詞曲賦，更是無所不至，把個李方給鬧的，實(shí)在沒招兒了，只得與劉影說好話。

    “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著才好了？”李方對劉影道。

    “眼前明擺著的康莊大道。”劉影明眸微睞，淡淡道，“只是你不愿意走罷了，何必來問我呢?！?br/>
    李方連連擺手，“不不，現(xiàn)在江南什么樣兒還不知道呢。怎么能對公子動手呢？”

    劉影最看不上李方這番虛偽，冷笑道，“明是已經(jīng)動了殺心，還在我跟前兒裝什么呢？你什么樣我沒見過，你就裝吧?！?br/>
    “并不是裝。”李方嘆道，攬了劉影到懷里抱著，“你生就單純，被老杜三兩句就能煽動起來，沒個心眼兒。你想一想，如今公子在呢，朝廷最大的敵人就是公子，咱們就有用武之地?！?br/>
    “若是公子不在，對朝廷首當(dāng)其沖的就是咱們了，小影子?！崩罘酵谝煌诙洌剂恳粫r，說道，“你念書的人，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免子死了，狗也就該殺了。天上的鳥都沒了，弓箭也就該閑置了?！?br/>
    劉影皺眉糾正李方道，“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br/>
    “對對?！崩罘角靡磺米约旱哪X門兒，對劉影道，“就是這個意思。你以前總是與我說招安的事，你也得想一想，得咱有用，皇上用得著咱，這安招起來也有些個滋味兒?！?br/>
    “若是沒了公子他們，杜若國那里海軍強(qiáng)大，咱是比不了杜國主的。但是有一樣，我聽杜國主說，皇上沒有海軍，你想一想，若是與皇上處好關(guān)系，咱們招安，豈不就是現(xiàn)成的皇家的海軍么?！崩罘酱虻闹饕馔γ溃瑢⒂暗?，“只有這樣招安，皇上才能器重咱們。”

    劉影面無表情道，“若是想與皇上處好關(guān)系，你就不該劫持杜國主?！?br/>
    “那也不見得，若是與杜國主他們關(guān)系太好，怕皇上得以為，我老李與杜國主有私，腳踏兩只船呢。如今得罪了杜國主，起碼也斷絕了我與杜國主有私交的可能?！崩罘綋u晃著腦袋道，“在海上，總需要一種勢力與杜國主的海上勢力抗衡的。更何況還有公子這些人在，皇上與杜國主雖然交好，到底杜國主不是皇上的人，用起來不比自個兒的人手方便。若是皇上肯用咱，咱投了他也無妨?！?br/>
    李方終于松了口。

    劉影也松了口氣。

    李方已生出投靠朝廷之心，只是招安并非簡單的事，何況李方這樣謹(jǐn)慎的人，一個不好，被朝廷騙了，別說他這些基業(yè)，就是性命能不能保全，還是兩說。

    所以，此事，還停留在想一想的階段。

    公子亦是慧敏無比之人，找到李方道，“想來李兄已生出招安之心了?！?br/>
    李方倒也不隱瞞，笑道，“老李還是想與公子干一票兒的，只是如今帝都之危已解。那么些蠻人，竟不夠陛下一指彈的?？梢姳菹碌谋臼铝耍依侠铍m然念書不多，亦不通軍國大事。不過，帝都之危解了，南下的那些韃靼人能堅持多久呢？”

    “皇上有的是兵力，若是發(fā)兵圍繅，韃靼人不是陛下的對手呢?！比粲袆e的路，李方也不想走招安的路。

    公子搖一搖頭，“我們的人已經(jīng)打開淮揚(yáng)的門戶，這其中李兄也出一分力。李兄趁火打劫，此事，我自然不會多嘴。只是這樣的事，是瞞不過朝廷的，皇上如何肯赦你呢?！?br/>
    “或者只是暫時的赦免?！惫痈袊@道，“在皇室，父子相疑，兄弟相殺的事情，數(shù)不勝數(shù)。翻臉不認(rèn)人的事，更不知多少?！?br/>
    公子意味深長的看向李方，“李兄，事關(guān)身家性命，李兄，你可要想清楚才好??！”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似乎韃靼人也聽說過這句話，他們首當(dāng)其沖的便到了蘇州府，蘇州久攻不下，再到揚(yáng)州府。

    林永裳與永定侯日日備戰(zhàn)，也終于把韃靼人給“盼”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很早的第一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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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平舟恭敬的跪在地上，整個上身與冰冷的地磚平行,額頭觸地,明明恭謹(jǐn)?shù)牟荒茉俟е?jǐn)?shù)墓蜃?卻讓人覺得李平舟的身體中帶著一種執(zhí)拗的僵持與堅硬,如同李平舟的脾氣一樣不討人喜歡?！咀钚抡鹿?jié)閱讀.】

    明湛嘆口氣,“李相這是做什么，”

    李平舟低聲道,“臣身為首相,陛下視臣為外人,軍政不與臣言。臣有失職司,來與陛下請罪?！?br/>
    明湛明白李平舟要說什么,卻故做不知，只管問道，“李相此話，從何而起呢？”

    “陛下，雖然如今韃靼人已退，臣有幾句不能得陛下歡喜之言，依舊要說?！崩钇街鄄⒉黄鹕砜疵髡康纳裆劬Χ⒅岷诘纳l(fā)著沉沉寒意的地磚，沉聲道，“陛下先前不召直隸山東軍，在韃靼陳王來使后，卻密召直錄山東軍備前來馳援帝都。且直言相告陳敬忠。陛下，雖然先前帝都僥幸小勝幾場，但是韃靼人主力未失。陛下這樣膽大妄為，臣實(shí)不敢茍同。幸而未有差錯，韃靼人敗退西北。若是韃靼人去了直隸亦或山東，如今兩地軍備空虛，豈不是令百姓遭秧，城池易主么？”

    “若事有差池，陛下如何與列祖列宗交待呢？”李平舟直言問。

    他這話，的確是太不討好了。若是明湛敗了，身為首相，你問一句帝王安排不妥，還是正理。如今明明明湛勝了，三呼圣明者不計其數(shù)，李平舟卻私下發(fā)此語，已經(jīng)受好承擔(dān)帝王怒火的準(zhǔn)備。

    出乎他所料，明湛的臉上并未有任何不悅之意，捏了捏酸疼的頸項(xiàng)，明湛抬了抬手道，“李相，起來說話?！?br/>
    “臣出此大逆之言，不敢起身。”李平舟道。

    “說都說了，有什么不敢起身的?！泵髡繂枺澳闶窍腚奕v你扶你么？”

    明湛這樣說話，李平舟只好自地上起身。依舊臉色冷肅，不見一絲活泛氣兒。明湛隨手一指手邊兒的繡凳，“帝都本就在直隸境內(nèi)，韃靼人要回西北，自然要經(jīng)直隸的，但是卻不一定去山東。因?yàn)槿羧ド綎|必然要繞遠(yuǎn)。韃靼人驚慌失措之下，只會取最簡短的距離回家?！?br/>
    “既如此，陛下焉何會調(diào)直隸之兵呢？”這是讓李平舟最不能明白的一點(diǎn)兒，帝都危急時，明湛都肯硬氣的不調(diào)地方兵馬，卻在忽然之間抽調(diào)直隸兵馬，李平舟始終想不通為什么？

    明湛搖頭淺笑，“李相，那陳敬忠是何人呢？”

    “韃靼王族。”

    “是啊，那是韃靼人，還是王族?！泵髡棵C容道，“韃靼人攻入大同關(guān)，劫掠大同，我邊軍三萬皆隕其手，百姓更是死傷無數(shù)?！比缃窠y(tǒng)計方知道，大同軍并沒有全死，很大一部分逃了出去。雖然逃兵不咋光采，但也比都死了強(qiáng)。

    “朕與韃靼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朕面對大仇人，怎么會說真話呢？”明湛唇角一翹，似笑非笑的盯著李平舟，“若是朕真的抽調(diào)直隸山東之兵馬，又如何會與韃靼人直說呢，李相？”

    “朕又不傻?！泵髡靠偨Y(jié)一句。

    您豈止不傻，您簡直云里霧里把老臣搞得暈頭轉(zhuǎn)向了！

    李平舟聽明湛繼續(xù)道，“朕根本沒有抽調(diào)山東直隸兵，直隸山東要調(diào)共十萬兵馬，朕著人送信兒，他們再過來，三天怎么夠呢？李相熟讀史書，當(dāng)明白風(fēng)聲鶴唳之語自何而來。帝都有九門，薩扎營地駐扎之處，朕早命人密探好。朕有天時地利之便，是晚上秘密令帝都軍出城，形成包圍勢，三萬大軍，多弄些旗幟，做出十萬大軍的樣子。朕這里嚴(yán)辭厲色騙過陳敬忠，不然，你以為怎么陳敬忠一回去，馬上就有兵馬圍攻呢？朕讓他們急攻，就是不想給陳敬忠反應(yīng)的時間?！?br/>
    “人嘛，只有在慌亂中方容易出錯?！泵髡康溃斑@些天韃靼人攻城，死傷三萬不止。前有三萬帝都兵秘密合圍，后朕再派五萬兵馬，一路疾攻快進(jìn)，帶足糧草，不給韃靼人半點(diǎn)兒反應(yīng)的時間。待薩扎終于帶著人退出帝都郊外，到了直隸境內(nèi)，那里才是直隸的大軍等著薩扎呢?！?br/>
    “朕不與你說，是因?yàn)榈鄱架娝纻_(dá)到四萬，后余攏共十萬兵馬不到，朕派出八萬有余，帝都城剩下的守軍不足兩萬人馬。”明湛嘆道，“李相，朕也怕啊，除了天地，也只有朕與永寧侯知曉此事了?！?br/>
    李平舟既驚畏又嘆服，“陛下神機(jī)妙算，老臣遠(yuǎn)不能及也?！毕鄬τ谟缹幒睿钇街圻€是服氣的。畢竟那是皇上的親舅舅，皇上偏向自己外家，也是人之常情。

    “陛下行此險棋，唉，陛下實(shí)在……”李平舟搖頭，竟說了一句，“幸而陛下沒與臣說，否則老臣真是要擔(dān)心的日夜難安了?！?br/>
    明湛如何能不知這是一步險棋，但是，他剛登基，根基原就不穩(wěn)。若是此戰(zhàn)拖的時間太長，國家損失過重，對于明湛的威信，將會產(chǎn)生難以挽救的影響。所以，明湛冒險行計，一是希望此戰(zhàn)速戰(zhàn)速決，其二，但是為了塑造出自己神鬼莫測、智深如海的形象來。

    凡人是做不得皇帝的，明湛微笑，“朕還是那句話，李相，你是朕的首輔，政事上朕賴你多矣。但是軍務(wù)方面，李相，你畢竟是文官出身，文官指揮武將，這十分不通。軍備上的事，李相知道，但是軍隊軍略，朕與李相都是外行。既是外行，就多聽聽內(nèi)行的想法兒吧?！?br/>
    李平舟明白皇上的意思，正色道，“是。指揮打仗的事，臣的確遠(yuǎn)不及永寧侯等大將?！崩钇街垭m然為人執(zhí)拗些，但是立身極正，他本已是首輔，哪怕明湛不說，他也十分注意與武將保持距離。何況此次帝都保衛(wèi)戰(zhàn)的勝利，的確多賴永寧侯的安排。李平舟并非不講理之人，永寧侯的確并非紈绔、純粹靠關(guān)系上位之輩，經(jīng)此戰(zhàn)，李平舟對于永寧侯也有更加公允的看法。

    明湛聽李平舟這樣說，哈哈一笑，“這有什么？論武功，朕也不比平陽侯永寧侯他們。論文采，朕更是不怎么通。再論及琴棋書畫，朕亦是平平。但是，這有什么關(guān)系，這些并不能妨礙朕做一個好皇帝?！?br/>
    明湛的性情中有相當(dāng)大程度的光明磊落的一面兒，盡管明湛的疑心非常重，但是，他并不是一個陰險的人，在更多的時候，他表現(xiàn)出疏朗明快的性情，令人向往。

    李平舟臉色柔和許多，懇切贊道，“陛下智慧，常人所不能急也。”

    明湛哈哈大笑，又與李平舟說了許多話。

    李平舟臉色漸漸冷然，皺眉點(diǎn)了點(diǎn)頭，“陛下，既有此賊，安能容他？”

    明湛唇畔含著一抹篤定的笑，“李相放心，朕心里有數(shù)。你心里也有這個數(shù)就是了，現(xiàn)在外頭的，不過是些棄子罷了，朕得靠他們把大頭兒找出來呢?！?br/>
    此刻，李平舟對于明湛的智慧不是一般的敬服，既然明湛堅持這樣說，李平舟自然領(lǐng)旨。

    離天宣德殿的時候，李平舟禁不住感嘆，陛下心機(jī)深沉至此，怪不得，怪不得……

    其實(shí)對于明湛登基一事，李平舟最開始并不贊同。

    畢竟鳳景乾還年輕，再者，宮里還有三位小皇孫，明湛雖然有能力，但是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甚至此次韃靼來襲，李平舟在內(nèi)心深處仍隱隱的以為，這都是皇上不能名正言順之過。若是上皇依舊在位，定不會有此事端。

    只是，明湛在此保衛(wèi)戰(zhàn)中的表現(xiàn)，頗具雄才大略。

    其為人，手段，甚至其心胸城府，戰(zhàn)略眼睛，皆令人驚訝難言。

    甚至連李平舟都沒料到，明湛可以這么快的擊退韃靼兵。

    打發(fā)走了李平舟，明湛去了后殿一間臥室。

    薛少涼依舊躺在床上，百無聊賴的看著床頂，一畔，有個小內(nèi)侍在捧著一本游記，讀給薛少涼聽，聲音瑯瑯清脆。見明湛進(jìn)門兒，內(nèi)侍恭敬的跪在地上，不敢再念下去。

    明湛擺擺手，內(nèi)侍便下去了。

    “少涼，不必起身?！泵髡吭谘ι贈龅拇才献拢娧ι贈鲆琅f臉色蒼白，關(guān)切的問他，“今日覺得如何了？”

    “臣無妨，只是一點(diǎn)兒小傷?！?br/>
    明湛看了看他肩上紗帶，實(shí)際上隔著紗帶亦看不出什么。明湛此舉，只是為圖安心罷了，溫聲道，“你們習(xí)武之人，與朕這等不懂武功的人不一樣。朕聽說，若是傷到筋脈，日后會影響武功。昔日杜若王說你武功非常不錯，你還這樣年輕，朕可不希望你出了差錯。否則，世上豈不少了一位武功高手么?！?br/>
    薛少涼不擅言辭，說道，“御醫(yī)的藥很好?！?br/>
    “那就好。”明湛嘆道，“你立下這樣的大功，朕卻不能明面兒賞你，實(shí)在委屈你了?！比舴茄ι贈鋈ゴ虤⑺_扎，雖未能一擊斃命，卻也令薩扎重傷，否則薩扎也不會死的這樣快。明湛說，誰是繼位汗王，誰就是殺死薩扎的人，純粹胡扯。

    只是他身為一國之君，在韃靼使臣出使帝都時，卻用這樣的陰暗的手段行刺薩扎，說出去，總是有損君王名望。名望什么的，明湛雖然打心底看不上這玩意兒，但是他現(xiàn)在真的非常稀缺，十分需要。明湛要維持自己無所不知、能掐會算、算無遺策的帝王形象，就不能把薛少涼之事說出去。甚至，連李平舟都不能說。

    卑鄙嗎？

    哪個帝王不卑鄙。

    薛少涼心性淡薄，與常人不同，搖頭道，“臣練武功，自是希望有用武之地。昔日家?guī)熢ノ鞅甭穹?，盡屠十位韃靼王族，保得西北一時平安。如今臣不及家?guī)熯h(yuǎn)矣，不過，能有些微幫助陛下之處，于臣足矣?！?br/>
    若是一般人，薛少涼哪里會管他死呢。

    明湛到底不是常人，薛少涼想著自己家的血海深仇尚且沒個頭緒。他又在帝王身邊兒當(dāng)差，自然要謀個有用的地位。薛少涼只是淡漠些，并不傻。

    帝王只會重用那些對他有用的人，只會看重那些對他有用之人。

    他若是想報仇，先得在明湛這里有一席之位。只有那樣，帝王才會正視他的血海深仇。

    否則，管你阿貓阿狗的，想報仇，皇上日理萬機(jī)的，哪里有空去理會你的仇恨去！

    薛少涼平日里話少，與同僚們的關(guān)系也非常一般，但是，他有一樣好處，此人目光敏銳，甚至稱的上精準(zhǔn)，故此，他主動提出幫帝王去刺殺韃靼可汗。

    而這一次，明湛的確對薛少涼另眼相待！

    明湛望著薛少涼花朵一樣的面容，正色道，“朕答應(yīng)你的話，朕記得。少涼，你不負(fù)朕，朕，亦絕不會負(fù)你！”

    薛少涼明白，當(dāng)初帝王與他說的五年之約是有效的，感激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沉聲道，“臣忠于陛下?！?br/>
    公子得到了韃靼與烏賽人撤兵的消息，良久沒有說話。

    他以為起碼，這些蠻夷可以堅持一個月，沒起到半個月就被迫撤兵，小皇帝果然有本事哪。

    李方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回來了，的確是皇帝勝利了，很重要的標(biāo)志就是：天津港已經(jīng)重新開工。

    得到這個消息，李方頓時懵了，就是連陳大豹亦是眼神發(fā)散，失了主張。

    如同阮鴻飛所言，帝都小皇帝沒這么容易下臺的。這么快將韃靼人打退，小皇帝就不是一般的有本事。李方忽然生出些許悔意來。

    不過，到底李方心機(jī)深沉，并不顯什么。陳大豹則是連著幾日覺都睡不好，兩個大青眼圈，再配上陳大豹面無表情的神態(tài)。半夜出去，容易被人當(dāng)成活僵尸的說。

    阮鴻飛與劉影是最安然恬淡的兩人，除了共同飲茶，阮鴻飛時不時與劉影說佛論道，詩詞曲賦，更是無所不至，把個李方給鬧的，實(shí)在沒招兒了，只得與劉影說好話。

    “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著才好了？”李方對劉影道。

    “眼前明擺著的康莊大道。”劉影明眸微睞，淡淡道，“只是你不愿意走罷了，何必來問我呢?！?br/>
    李方連連擺手，“不不，現(xiàn)在江南什么樣兒還不知道呢。怎么能對公子動手呢？”

    劉影最看不上李方這番虛偽，冷笑道，“明是已經(jīng)動了殺心，還在我跟前兒裝什么呢？你什么樣我沒見過，你就裝吧?！?br/>
    “并不是裝?！崩罘絿@道，攬了劉影到懷里抱著，“你生就單純，被老杜三兩句就能煽動起來，沒個心眼兒。你想一想，如今公子在呢，朝廷最大的敵人就是公子，咱們就有用武之地?！?br/>
    “若是公子不在，對朝廷首當(dāng)其沖的就是咱們了，小影子?！崩罘酵谝煌诙洌剂恳粫r，說道，“你念書的人，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免子死了，狗也就該殺了。天上的鳥都沒了，弓箭也就該閑置了?！?br/>
    劉影皺眉糾正李方道，“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對對?！崩罘角靡磺米约旱哪X門兒，對劉影道，“就是這個意思。你以前總是與我說招安的事，你也得想一想，得咱有用，皇上用得著咱，這安招起來也有些個滋味兒。”

    “若是沒了公子他們，杜若國那里海軍強(qiáng)大，咱是比不了杜國主的。但是有一樣，我聽杜國主說，皇上沒有海軍，你想一想，若是與皇上處好關(guān)系，咱們招安，豈不就是現(xiàn)成的皇家的海軍么?！崩罘酱虻闹饕馔γ?，對劉影道，“只有這樣招安，皇上才能器重咱們?！?br/>
    劉影面無表情道，“若是想與皇上處好關(guān)系，你就不該劫持杜國主。”

    “那也不見得，若是與杜國主他們關(guān)系太好，怕皇上得以為，我老李與杜國主有私，腳踏兩只船呢。如今得罪了杜國主，起碼也斷絕了我與杜國主有私交的可能。”李方搖晃著腦袋道，“在海上，總需要一種勢力與杜國主的海上勢力抗衡的。更何況還有公子這些人在，皇上與杜國主雖然交好，到底杜國主不是皇上的人，用起來不比自個兒的人手方便。若是皇上肯用咱，咱投了他也無妨?！?br/>
    李方終于松了口。

    劉影也松了口氣。

    李方已生出投靠朝廷之心，只是招安并非簡單的事，何況李方這樣謹(jǐn)慎的人，一個不好，被朝廷騙了，別說他這些基業(yè)，就是性命能不能保全，還是兩說。

    所以，此事，還停留在想一想的階段。

    公子亦是慧敏無比之人，找到李方道，“想來李兄已生出招安之心了?！?br/>
    李方倒也不隱瞞，笑道，“老李還是想與公子干一票兒的，只是如今帝都之危已解。那么些蠻人，竟不夠陛下一指彈的?？梢姳菹碌谋臼铝耍依侠铍m然念書不多，亦不通軍國大事。不過，帝都之危解了，南下的那些韃靼人能堅持多久呢？”

    “皇上有的是兵力，若是發(fā)兵圍繅，韃靼人不是陛下的對手呢。”若有別的路，李方也不想走招安的路。

    公子搖一搖頭，“我們的人已經(jīng)打開淮揚(yáng)的門戶，這其中李兄也出一分力。李兄趁火打劫，此事，我自然不會多嘴。只是這樣的事，是瞞不過朝廷的，皇上如何肯赦你呢?！?br/>
    “或者只是暫時的赦免?！惫痈袊@道，“在皇室，父子相疑，兄弟相殺的事情，數(shù)不勝數(shù)。翻臉不認(rèn)人的事，更不知多少?！?br/>
    公子意味深長的看向李方，“李兄，事關(guān)身家性命，李兄，你可要想清楚才好?。　?br/>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似乎韃靼人也聽說過這句話，他們首當(dāng)其沖的便到了蘇州府，蘇州久攻不下，再到揚(yáng)州府。

    林永裳與永定侯日日備戰(zhàn)，也終于把韃靼人給“盼”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很早的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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