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文撿了根柴火,將一間屋子門口的蜘蛛網(wǎng)卷掉,隨手扔掉,又拿自己的帕子將一張凳子擦干凈,“大人請坐?!?br/>
她看著,若有所思。突然笑問:“你和陳公子認識多久了?”
辛文沒有多想,答:“半年。”
“他常常私販兵器?”
辛文唇角微彎,“與人方便,自己方便?!?br/>
她也笑:“嗯,我方便了,你也能方便。”
陳亮這時提著一個包裹走進來,往她面前隨意一扔,包裹散開,露出里面的東西。
她的目光凝住。
那是各種各樣的雕像,展翅欲飛的鳥、低頭飲水的牛、相互啄斗的雞……她拿起其中一件,細細摩挲,心中百轉千回。直到陳亮等得不耐煩了,才笑著問:“這些怎么賣?”
蕭清瀾回到住處,被告知吳玉跟著辛文出去了一天還沒回來,他微微詫異,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硌讣驳哪_步聲,就見吳玉猛地沖進來,關上門。
“你有沒有蒙黎兵器的樣品?”她問。
他從袖子里掏出一長一短兩把短劍,“有什么問題?”
她拿起短的那一把,在長的那把的劍身上一劃,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伴著鐵屑簌簌下落?!叭绾危俊?br/>
他道:“上好?!边@兩把是蒙黎給他的樣品,樣品理所當然是品質最好的。
她咧嘴。
拿出一塊巴掌大小的小鳥雕像,比起市面上昂貴的青銅器,這塊由鐵制成的雕像顯得廉價而平凡。她將鳥喙對準那把被劃過一次的短劍,在旁邊劃下一道同樣長的線,不同的是,削下的不是小鐵屑,而是絲狀鐵屑,極為纖細,落在一旁卷成幾道圈。
蕭清瀾果然面色微動,“你從哪里拿到的?”
“哈!”她難掩得意,卻不說今天的事,而是盯著他問:“你給我說實話,來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調查誰和西戎勾結篡秦?這種事情真的重要到特意跑來一趟?”
他被她盯得無法,無奈攤手:“你不都知道了嗎?”
這個時代,冶鐵煉鋼技術并不發(fā)達,普通兵器的材質自然是鐵,但大都品質低劣,粗糙,且不夠鋒利。貴族用的所謂削鐵如泥的兵器,實則是青銅器制作而成,青銅器稀少昂貴,故而不能大范圍推廣。
而鐵器中也有區(qū)別,拿鐵隕石制作的鐵器所耗費的工序比鐵礦石少得多,但鐵隕石亦少有,真正用來煉制兵器的都是鐵礦石,不僅過程繁復,效果也平平。
吳玉初來這里的時候還不習慣,明明是刀,搗個墻都要半天,后來看到處都是這種水平就釋然了。
直到這回見到陳亮口中的“小家伙”。
大家伙自然是刀劍之類的兵器,小家伙則是小巧的工藝品。
蒙黎國用于國家間交易的大家伙雖然在這個時代已算上乘,但和小家伙相比就差得多了。不說小家伙身為工藝品卻擁有比兵器更大的強度和硬度,還能制造出這樣復雜的工藝,可見蒙黎的煉鐵術已經領先各國到什么程度。
“與其說煉鐵,不如說是煉鋼了。”她彈了一下雕像的翅膀處,聲音清脆,音調高,聲音慢悠悠地才消失掉,又敲了下同樣厚度的短劍,那聲音卻沉悶許多,很快便停止了。
這個時代不是沒有煉鋼術,但是才起步,并未得到很高重視。
蕭清瀾轉身去拿來一樣武器,這是一把匕首,材料依然是鐵,拿這把匕首在短劍上劃下第三條線,和鳥喙一樣,劃下一條常常的絲狀鐵屑。
她挑眉。
“這是在埋伏在西戎的探子發(fā)現(xiàn)的?!彼密洸疾潦秘笆准舛?,收入鞘中?!案鲊校衫璧腻懺旒夹g最高,我和陛下第一個懷疑目標便是他們,但是蒙黎流出的兵器也從未到達如此程度,所以我親自來走一趟?!闭f完用漆黑若寒潭的目光看著她,嘴角含笑:“我找了許久都沒找到,你一出門就拿到這樣的好東西,朱雀大人果然能耐不小。”
“哼,要不是你隱瞞,我早就可以拿到?!彼槻患t心不跳地表達對他的鄙視,絕不承認是機緣巧合,巧合也是她實力的證明!
“嗯,是我不好。”他語調輕柔,含著淺淺的笑意和寵溺,“那能告訴我東西是從哪里拿到了嗎?”
入夜,兩個黑衣人鬼鬼祟祟地在黑暗中潛行。
“動作快點,磨蹭什么!”吳玉回頭看走走停停的蕭清瀾就氣不打一處來。
他無辜地望著她:“第一次穿這個,太緊不舒服。”
“少來這套,不然你做見不得人事情的時候都穿什么?”
“平時穿什么就穿什么?!?br/>
她一滯,“廢話少說,再拖拉我扔下你自己去。”
他拉住她的手腕,在她驚詫的目光中,輕緩道:“不要扔下我。”目光柔情似水,帶著莫名的眷戀和依賴。
她心臟一跳,飛快回過神,反握住他的手腕,捏緊,警告:“我說了,你再敢這樣我就、就……”半天沒想到就怎么辦,最大的威脅不過殺了他,但她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手,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甩開他,大步往前走。
他嘴角蕩開笑意,跟上她,“很有意思不是嗎?朱雀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小的隨時愿意配合?!?br/>
她回頭,咧嘴:“好,你不許躲。”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這拳用了十足的力氣,他捂著肚子彎下腰,痛得青筋畢現(xiàn),卻還不忘調侃她:“你對舊情人也太狠了。”
她剛下去的火氣又騰起來,這次干脆對準他的臉,揮出去的手卻被他截住,他直起身子,笑盈盈地說:“臉不行,這張臉毀了我還怎么與朱雀大人玩笑。”
某一瞬間,吳玉真的有把他先毀容再殺掉的沖動,在心里默念三遍“沖動是魔鬼”,慢慢平靜下來。再不看他,直往前走。
來到上午的破宅子,看見門鎖著也無所謂,她在宅子旁邊找到一棵樹,利落地翻墻進去,剛一落地,就看到本應在她后面的蕭清瀾已經好好地站在她面前,狀似無辜,嘴角卻噙著笑。
撇撇嘴,不理會他的挑釁。
今夜的月光還算明亮,蕭清瀾借著月光打量宅邸四周圍的時候,吳玉徑直往角落的破井走過去。他跟上去,微微驚訝:“他蠢到連放東西的位置都暴露給你?”
“怎么可能?當然是用我的聰明才智發(fā)現(xiàn)的?!弊叩骄叄种鸽S意劃過邊緣,然后把光潔如新的手指展示給他看。
在到處都塵埃滿布的地方,這口井如此干凈自然惹人懷疑,但他依然笑著調侃:“朱雀大人慧眼如炬,大晚上還隔著這么遠的距離都能注意到水井上的灰塵?!?br/>
裝逼被識破,她不爽瞪了他一眼,才道:“這里雜草散亂,但是從門到井的路徑最干凈,而且正常人家誰會把木柴堆在井旁邊,也不怕潮了,當然,枯井另當別論?!?br/>
久不住人的宅子里井枯了也不意外,但雜草痕跡卻是實打實的,也幸虧她在白天來了一趟,不然大晚上還真不能一眼發(fā)現(xiàn)。
“唔,有理?!彼π?,劃開一個火折子,直接扔到井里。
她嚇了一跳,“萬一著火怎么辦?”
“別擔心?!彼⒅鹫圩樱诘袈涞孛娴乃查g就熄滅了,粗略一看不過兩三米的深度。
她這才想起,要是井太深的話,陳亮進出一趟,根本不可能那么輕松,衣服也不見怎么狼狽。
兩人依次跳進去。
蕭清瀾撿起火折子,重新點燃。
井底很窄,并不見想象中到處堆放的鐵器,但有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甬道,他們順著甬道往前走,在盡頭看見一扇半人高的小鐵門。
比起宅子大門充充場面的破鎖,這道門連下三道鎖,一看就非常精密。
她嘗試直接推門,紋絲不動。不由嘆了口氣,果然不能寄希望于對方蠢到忘記鎖門。
蕭清瀾把火折子給她:“幫忙拿下?!辈恢獜哪拿鲆桓F絲,對著鎖鼓搗了一會兒,第一把鎖開了。
她眼睛一亮,拿著火折子湊近了些。
第二把鎖如法炮制,但是第三把鎖試了幾次不行,他轉而將鐵絲扭成各種形狀,再次一一嘗試。
她等到失去耐心的時候,聽到“啪”的一聲,鎖開了!
緩緩推動鐵門,兩人彎腰進去,里面黑漆漆的一片,火折子的亮度只能容他們看清腳下。
蕭清瀾從她手里拿過火折子,不一會兒,室內亮起來。她下意識回頭一看,原來門后邊掛著燭燈。
這里大約二十平米,除了門以外,四面墻都鑲嵌了木架子,木架子被整齊劃分為一個個正方形框格,每個框格中擺了一到五個不等的鐵制工藝品。
地上還堆了不少箱子和麻袋。
箱子里的像是半成品,每個都有部分殘缺,但依然精美。
而麻袋里差不多就是殘品了,有的甚至連形狀都沒做出來,就是個光禿禿的鐵塊。
當然,就算只是個光禿禿的鐵塊,也代表了這個時代的最高煉鋼術。
“怎么樣?”她得意洋洋地說:“要不是我,你找到頭發(fā)花白也別想摸到這兒的邊。”
他點點頭:“多虧了朱雀大人?!?br/>
“哼!”她隨手拿起一個鐵制小人把玩,“東西都在這兒了,你準備怎么做?”
他反問:“你覺得該如何?”
“最差的方式是直接和他們交易。不過他們把煉鐵術捂得這么緊,恐怕不容易答應,就算談下來我們也要大出血?!?br/>
“唔?!?br/>
“還有個法子,就是直接抓了煉鐵的工匠帶回去。”她轉頭看著他,眼里閃閃發(fā)亮,“你覺得怎么樣?”
他笑:“這樣確實省錢?!痹掍h一轉:“不過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一旦被發(fā)現(xiàn),蒙黎就和我國不死不休了,再狠一點,用煉鋼術煽動別國,多幾個西戎也不在話下?!碑斎?,秦國不是應付不了,不過代價也頗大,不合算。
她聽著他的話,隱隱約約捕捉到什么,皺眉道:“有話直說?!?br/>
他唇角彎成好看的弧度,“蒙黎的皇帝年老體衰,是不是該退位讓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