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憶中的哥哥，有著蓬松的淺茶色頭發(fā)，以及玻璃珠般接近于金茶色的眼睛。

    跟我和雙親都不一樣的瞳色，總是透露出孤獨感的雙眼，會讓人情不自禁被吸引——但那也僅僅局限于不了解他的人而已。

    知道哥哥秘密的人，只有我。

    …………哥哥是惡魔。

    只會說些動聽的話，然后做很殘酷的事。這種事，從小時候開始我就知道。

    “哥哥、兔兔為什么不動了……？我怎么和它說話，它都不理我……為什么？”

    “這個嘛——因為它死了啊。”雖然他沒有笑，但是那眼中的愉快卻是貨真價實的。

    “為什么、為什么會死掉——我明明都有好好照顧它……”

    “為什么的——當(dāng)然是因為你不適合養(yǎng)寵物，所以它才會死掉。”

    “才不是??！我討厭總是這樣說話的哥哥！”雖然注意到了哥哥手指上沾著的奇怪藍色粉末，卻根本意識不到是什么東西的我，只能用小孩子般的任性否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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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我所養(yǎng)的最后一只寵物，去郊外的森林玩時和哥哥一起撿到的小狐貍，也從家里消失了。

    “到哪里去了，奇怪……明明應(yīng)該是在家里的——”

    對我視線所不能及的事情一無所知，尋找著消失的小狐貍而到家后面的花園里的我，看到了直到現(xiàn)在、都讓我覺得恐懼和顫抖的“東西”。

    被泥土染臟、又浸染著干涸血跡、原本棕褐色的茸毛，紛亂地鋪陳在地面，身體像是被剁碎了一般散落在草叢之間，大小不等的碎肉塊上面爬滿了黑壓壓的一大片螞蟻……斑駁的血跡將原本嫩綠的草葉都染成了令人反胃的顏色。

    “——————”喉嚨熾熱地緊縮起來，胃部仿佛絞起來一般激烈地疼痛著，胸口如同被萬鈞之力壓迫似的喘不過氣?！喼本秃孟瘛舷⒘艘粯?。

    “……什、那……那是……什么……”只能腳步不穩(wěn)后退的我，撞在了一個人身上。

    輕柔地將我試圖遮掩雙眼的手拿開，強迫我注視著那團凄慘的“東西”，他不斷地以溫柔的語氣嘲弄我，清越的聲音帶著淡淡的沙啞飄散在空氣中。

    “看——我都說過了，霧華不合適養(yǎng)寵物，為什么不聽哥哥的話呢……都是你的錯，所以它才會死掉的啊?！?br/>
    【因為……我的錯嗎？】

    【因為我的錯，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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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華，你不擅長養(yǎng)寵物，所以以后還是別養(yǎng)了比較好。你看，你養(yǎng)的動物全都死掉了不是嗎？”

    最后，雙親也說了和哥哥一樣的話，禁止我再養(yǎng)寵物。

    “以后別再養(yǎng)寵物了，死掉的話不是太可憐了嗎。”

    “————”

    “太過分了……”逐漸明白過來，這一切都是哥哥造成的我，只能不斷重復(fù)著同樣的話。

    “過分——太過分了！！”

    他說的話，總是包裹著甜蜜的糖衣。但是，卻是入口即死的□□。

    但是，不能反抗他的任何決定。就連爸爸媽媽都遷就著他。

    因為他是世人所承認(rèn)的“天才”——但是被稱為“小提琴天才”的他，根本就只是個瘋子！

    我討厭……天才。討厭哥哥。

    明明只是個過分的人，卻總是一副溫和從容的嘴臉。

    最討厭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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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世界上，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雖然都是事實，但是……卻不是“真相”。

    每個人看到的真實都不一樣，然而真相卻只有一個。

    哥哥是……被我殺死的。

    因為……后來，發(fā)生了即使時光逆轉(zhuǎn)，也無法改變結(jié)果的事。

    那是我即使關(guān)上房門、緊閉雙眼、塞住耳朵、阻絕一切外來信息，假裝一切都不曾發(fā)生過，一切都是夢……依然無法逃避的事實。

    “討厭……我討厭哥哥！如果哥哥不在的話就好了！不在的話、死掉的話就好了！你去死好了——！我最討厭你了！！快去死吧?。。?！”

    “像哥哥這種人————死掉的話對大家都好?。?！”

    因為我對哥哥說了這樣過分的話，所以哥哥就真的死了。

    爸爸媽媽一定也認(rèn)為是因為我的緣故，那么優(yōu)秀的哥哥、被稱為“天才”的哥哥才死掉的吧。

    所以，即使只是被他們注視著，都感覺得到猶如針刺一般的疼痛感。就好像不停地在提醒、責(zé)備著我——

    哥哥是……被我殺死的。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人類的話語，也可以成為殺人的利器。

    而哥哥，又是否真的脆弱到僅僅只是因為我的一句話，就可以這樣輕易地放棄生命。

    但是……殺人就是殺人，帶著什么樣的心情去殺，事后又帶著什么樣的心情去追憶，也改變不了事實本身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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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華、霧華、霧華、霧華、霧華、霧華…………

    世上只有過這么一個親人，曾經(jīng)這樣捧著我的臉，看進我的眼睛，嘆息似的一遍又一遍這樣輕喚我的名字。就好像那是我們的秘密，我們的私語，那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名字一樣。

    “不用擔(dān)心霧華、很快……很快的。你就可以解脫了。再也沒有人可以傷害你了。我也不會……因為、————”

    他清越的聲音帶著淡淡的沙啞飄散在空氣中，那樣的語調(diào)，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欺人，又或是在自欺。

    “誰都別想傷害你。傷害你的人……不論是誰，都得死。”

    “即使那個人……是爸爸和媽媽、或者——是我也一樣?！?br/>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無論我去了哪里，都會呼喚你的名字?！?br/>
    “所以?！?br/>
    “所以…………”

    “所以————————”

    “別忘記我，霧華?！?br/>
    “別忘記我……”

    “無論如何、別忘記我——……我愛你?！?br/>
    “對不起……我愛上了你——”他的眼中交錯著苦惱、絕望與傷痛，永無休止地沉痛自責(zé)，看起來有如苦惱的罪人。

    【愛？】

    【以愛為名義就可以隨意傷害？】

    【以愛為名義就可以肆無忌憚？】

    【這么看來，愛也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

    【那種東西，我才不需要。】

    因為，愛……從未治愈過我，只會不斷地苛責(zé)、傷害我而已。

    雙親也好，哥哥也好，都只會用名為“愛”的東西讓我痛苦。

    【所以，愛什么的，我不需要?！?br/>
    我一直被哥哥的幻影所束縛。

    “哥哥在看著我?！辈皇俏业囊芟搿⒁膊皇俏以谡f謊。

    只要接受了他人的靠近，那個人就一定會不幸……一定會被毀掉。

    就像是絕對不會讓我幸福的……他的詛咒一樣。

    所以幸福什么的……根本就不會眷顧我。

    也許我只是在無病呻吟吧，但是我不□□就永遠也找不到出口了。

    如果走不出自己的世界，我要怎樣去迎接由別人組成的世界？

    所以，我自己給自己設(shè)下了“門”的界限。

    門外的世界是謊言，門里的世界才是現(xiàn)實。這樣相信著的我，就能夠接受任何人的靠近，但同時又將一切隔絕在門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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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經(jīng)……沒辦法去愛人了?！?br/>
    那時候，對著救了我的方術(shù)師少女，我露出了仿佛要哭泣一般的神情。

    “我再也不要毀壞任何東西，再也不想失去任何東西了。所以……我不能再接受任何人、不能再愛任何人?！?br/>
    “人類最強烈的感情就是憎恨。憎恨延續(xù)得比愛情更長久?！背聊嗽S久后，少女用仿佛遲暮老人一般疲憊的眼神注視著我。

    “因為還有愛，所以才能憎恨下去。因為憎恨著，所以能一直愛下去?！?br/>
    “人類本身就是復(fù)雜的，所以沒有人可以絕對地肯定，愛就比恨美好。你的哥哥只是選擇了比愛更持久的感情方式來束縛你而已。誰都沒有錯。你也沒有錯?！?br/>
    “真實不一定都是美麗的。也有讓人不忍目睹的丑陋真實、痛苦真實存在?！?br/>
    “然而，夜晚來到，我們依然會一如往常地入睡，月光也將一如往常地?fù)]灑在我們身上。”

    “因此，永不改變的美麗事物也是存在的?！?br/>
    “假若你真是破壞摧毀一切的暴風(fēng)，就吹起更激烈的狂嵐，讓我看看滿載著燦爛希望和堅強意志的嶄新暴風(fēng)。”

    “而那暴風(fēng)不會再如過去一般破壞、摧毀一切，而是將覆蓋在你心上的沉淀一掃而空。那時候，你就勇敢地起身抵抗命運吧?！?br/>
    “你并不需要憐憫、也不需要同情。因為，你是暴風(fēng)少女?！睅е灰撞煊X的清淺笑意，她向我伸出了手。

    “你并非受到命運捉弄的可悲之人。而是以自己的意志、去扭轉(zhuǎn)結(jié)局的、無比堅強的少女。”那樣堅定地肯定著我的存在，用堅強的話語開導(dǎo)著我——

    盡管她這樣說，我那顆被封閉的心，依然什么都聽不進去……

    但是，沐浴在淡淡的月光中，她那澄澈平和的聲音就好像擁有了能夠洗凈心靈一般的魔力。

    讓人安心。

    那是我第一個朋友，同時也是最后一個。

    沒錯，最初、也是最后的朋友。

    因為……這個名叫信都陵湮的方術(shù)士少女，在一個秋日的平和午后，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死于非命。

    那副慘狀，就像幼年時，看到我最喜歡的小狐貍死在花園的草地上一樣。

    ………………簡直就像是詛咒一樣。只要接近我的人，全部都會慘遭不幸。

    而那時毫不知情的我，在遙遠的歐洲，再次遇到了……明明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去的——他。

    最后、一切如同預(yù)料中的一般，全部遭到了破壞。

    而我，在那種無法處理的狀況之下，選擇了逃離。

    對于自己的狡猾和軟弱，我只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但只有在痛苦的絕望中，我才能盡全力地保持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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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顆曾一度毀壞的心，雖然偶爾仍會失控，但是大致上還能正常運作。

    每次想到這個事實，我就恨不得掐住自己的脖子、讓自己停止呼吸。

    為什么沒有徹底壞掉？只有徹底壞掉，才能讓你痛苦得恨不得死去吧。

    心和身體是息息相關(guān)的，心靈變得脆弱的話，身體也會逐漸虛弱。這種事我已經(jīng)很有經(jīng)驗了。但是，再怎么虛弱，我也還活著。

    胸口就像揭起黑暗的波濤，萌生出激烈的憤怒與恨意。就像沙漏里面緩緩流逝的沙子，預(yù)示著生命結(jié)束的時間逐漸逼近一般、痛苦到無法呼吸。

    說著什么將丟失的時光找回來這種任性無比的話，最后卻自私地做出更加殘忍的事來傷害所愛的人——這就是你愛人的方式？

    如果你在那時候就死去的話，我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是你讓我變成了怪物。

    讓我變得無法和其他人一樣為值得歡喜的事感到高興，為可以慟哭的事感到悲傷……無法和正常的人類一樣擁有同樣的感受。

    全都是你的錯！

    為什么那時候你沒有死掉？

    時間————

    如果時間可以逆流————

    我就可以再次親手殺掉你……或許，找回我們所丟失的時光？

    然而——那種時光，一旦走遠，就不可能再回來。

    再怎么祈求，時間也不會倒退。

    遺失的東西，也無法再次取回。

    所以，你就死去吧。

    死去吧。司徒霧非。

    腐爛在我心里，徹底變成回憶。

    這樣我就不會覺得痛苦了。

    如果可以，我在回憶里就可以殺死你千百次，以此來緩解我的憎恨。

    憤怒、苦惱、憎恨、絕望、還有錐心刺骨的傷痛，這些我全部還給你，然后，我就只是我。不再是你的影子。

    我的哥哥在我五歲那年就死去了——這樣對自己說著，我就可以輕松地活下去了。

    這樣重復(fù)上百遍、上千遍、上億遍，說到連編造出這個謊言的我都深信不疑。

    ————我的哥哥司徒霧非、在我五歲那年因意外去世。

    現(xiàn)在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因為那就是對我來說，最好的事實和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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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徘徊在現(xiàn)實和記憶間的意識，總是讓人感到疼痛。

    不管再如何悲慘的哭喊乞求，也絕對無法取回的東西，只會讓她感到悲傷。

    愈是美麗就愈讓人痛苦，卻又想抓住已經(jīng)逝去的美好，即使每次回憶只是在心口上多添一個傷口。

    同樣的，即使擁有記憶，感情也不會被記憶所操縱。因為已經(jīng)成為“過去”的記憶，在她看來就等同于“幻想”。

    但是，記憶又是屬于自己的一部分，不管心也好、記憶也好，都是構(gòu)成“她”這個存在的要素。忘卻只會讓人感到失落和困擾而已。

    所以，她才拒絕忘記。

    同樣的，也絕對不會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