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胡天胡地的騰挪翻滾之后，戚云恒和歐陽已從床榻轉(zhuǎn)回到了地面，雙雙癱軟在兔皮拼接的白色軟毯上，身體依舊糾纏在一起，頭頸依偎，四肢交疊。

    不遠處，一人高兩人寬的穿衣鏡已由豎立變?yōu)槠街?，原本用來支撐鏡子的底座被拆了下來，扔到一邊，鏡面上斑斑點點，光潔不復(fù)。

    所謂情到深處腦自殘，再加上一冷一熱的冰火兩重天，歐陽的腦神經(jīng)就出現(xiàn)了短路，對戚云恒只知道在床榻上埋頭苦干的粗獷作派直言不諱地嫌棄起來，然后又起身下床，把內(nèi)室里擺放的大穿衣鏡放倒在地，拉著戚云恒滾了上去，身體力行地教會他到底什么叫做情趣。

    戚云恒一向是個好學(xué)生，很快就舉一反三，反客為主，這樣那樣地一通嘗試，使得歐陽在天堂、地獄、人間中輪回往復(fù)，輾轉(zhuǎn)不休。

    這會兒情[欲]消散，理智回歸，再一看旁邊那罪證般的穿衣鏡，歐陽頓時覺得自己簡直自迷心竅，恨不得挖地三尺，把自己和鏡子一起深埋進去。

    “我要把那鏡子砸了！”歐陽恨恨地吐出心聲。

    身側(cè)的戚云恒立刻失笑。

    他倒是很理解歐陽為何會有這般想法。雖然平日里，歐陽也一貫聽從于身體本能，以快活為第一要務(wù)，從不在在床榻上端架子，玩什么三貞九烈、欲拒還迎，但像今日這般放縱到了放蕩的地步卻也是頭一遭，搞得戚云恒都一度因他而心神失控。

    但那鏡子對歐陽而言雖是恨不得抹殺的黑歷史，對戚云恒來說卻是必須保留的赫赫戰(zhàn)功。

    為了保住這面鏡子，戚云恒趕忙把歐陽抱緊，不讓他付諸行動，同時哄勸道：“你若不想留它，送我就是，我早就想向你討要一面這樣的鏡子了。”

    “想要？給你新的，又不是什么貴重玩意?！睔W陽其實也只是隨口一說。他再怎么不要臉皮也不至于和面鏡子較勁，說到底，這鍋是他自己作出來的，又不是鏡子。

    “這東西還不貴重？”戚云恒真的有些驚訝了。

    “窗玻璃鍍層銀而已，能貴到哪兒去？”歐陽渾不在意地撇嘴，“你若是急著要，明天我就讓人送面更大的進來，只是我身邊沒什么厲害的裝裱匠人，你得自己找木匠或者金匠給它做個放置用的框架?！?br/>
    “那我就不客氣地笑納了?！逼菰坪阈Σ[瞇地把歐陽的腦袋扳向自己，使他無法再看到另一邊的鏡子，“時候不早了，重檐，起身用膳吧。”

    戚云恒的小心思再明顯不過，只是歐陽雖然看穿卻懶得揭穿，哼了一聲便翻身而起，沒再理會地上的臟鏡子。

    晚飯的時候，歐陽才想起詢問祭祀的細節(jié)。

    經(jīng)過真假玉璽一事，十五的祭祀已經(jīng)不僅僅只是為了給皇子皇女們驗明正身，戚云恒打算把那位沈真人好好打理一下，推到人前，通過這場祭祀把自己乃是“真命天子”的傳聞進一步深化，推廣，坐實。

    祭祀的地點因此被定在了皇宮東側(cè)的日壇，觀禮的人員也由文武百官變更為文武百官及其家眷。

    ——論起傳播小道消息，男人再專業(yè)也比不得女人有天賦。

    問清楚祭祀的流程，歐陽由此推斷出自己與那位沈真人的距離應(yīng)該不會近到引起對方注意，放松之余又忍不住吐槽：這位真人還真是好“欺負”！

    當(dāng)然了，換個角度去想便會明白，若不是好欺負，這人也不會被同門排擠到靈氣稀薄的京城給普通人的皇帝當(dāng)看門狗。

    吃過晚飯，戚云恒便準備起身離開，待到安寢時再走密道過來。

    這時候，歐陽卻開口把他叫住，把一份文字和數(shù)字混雜交錯的考卷遞了過去。

    “這人很是不錯，讀寫均無問題，又有些算學(xué)上的才華，留在皇莊里跟泥腿子們廝混未免有些浪費，不如給他個小官當(dāng)當(dāng)，讓他去做些正經(jīng)事情?！睔W陽解釋道，“當(dāng)然，人品方面就沒法保證了?！?br/>
    歐陽說的這人就是今日將考卷上所有考題全部答對的那個。這人在學(xué)識上是十個人里最突出的，簡直如鶴立雞群一般，但對即將接手的差事卻明顯沒有其他人的熱忱，今日在皇莊巡視的時候也總是心不在焉，缺乏干勁。

    因內(nèi)廷司的籌建還停留在構(gòu)想階段，戚云恒調(diào)派人手給歐陽的時候也只打著整頓皇莊的旗號，對未來的發(fā)展提都未提。歐陽估計這人是瞧不起皇莊里的差事，不想和佃農(nóng)們一起玩泥巴，干脆把人推薦給戚云恒，如其所愿地送他去做他心中的正經(jīng)事業(yè)。

    一聽歐陽這話，戚云恒就生出了不妙的預(yù)感，等到接過卷子，再一看卷首處很是眼熟的名字，戚云恒頓時心情復(fù)雜，哭笑不得。

    或許是帝王心性在作祟，即便歐陽已經(jīng)說得很明白，內(nèi)廷司的人手全由戚云恒這邊提供，他只負責(zé)挑選，戚云恒還是找了一個符合歐陽“能寫會算”這一要求的金刀衛(wèi)，想要安插在歐陽身邊。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次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送過去的人竟然因為太過“能寫會算”而被歐陽剔了出來，還好心好意地交還到了他的手中，美其名曰不要誤了人家前程。

    戚云恒把這人的卷子仔細看了一遍，不由得嘆了口氣。

    “有什么不妥？”戚云恒的反應(yīng)讓歐陽也不自覺地起了疑心。

    “不?！逼菰坪阙s緊搖頭，“只是忽然心生感慨，這世上真的是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也——放心吧，我會找地方安置他的。”

    ——安置之前，先把他從金刀衛(wèi)里革職再說！

    戚云恒恨得牙根發(fā)癢。

    轉(zhuǎn)眼便是正月十五。

    昨日，轟轟烈烈鬧了好一陣子的定北侯休妻一事終是在皇后的主持下以夫妻二人簽下和離書而告終。

    雖然之后還有分割家產(chǎn)等后續(xù)，但這些余波已經(jīng)不足以成為談資，倒是皇后得皇帝陛下認可，借此事而嶄露頭角的舉動，很是引發(fā)了朝臣和命婦們的熱議。

    今日，皇帝陛下要在宮中舉行一場祭祀，還邀請了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前來觀禮，皇后、皇夫乃至后宮僅有的三妃也會出席。

    難得有機會一睹皇帝陛下的后宮真容，再加上皇夫閣下的美貌也在大朝會后流傳開來，不少女眷都對這場意味不明的祭祀起了好奇，打算借此機會增廣見聞，積累談資。

    正因如此，當(dāng)歐陽乘坐肩輿抵達日壇的時候，還沒落地就先被觀禮臺上的女眷數(shù)量嚇了一跳。

    這一次，觀禮臺沒再分設(shè)文武席，只將男賓和女眷分開，男賓在東，女眷在西。

    皇后和三妃都在女眷那邊，歐陽則被領(lǐng)到了文武百官所在的男賓席，在首位處站定。

    歐陽走下肩輿的一瞬間，女眷席上先是爆發(fā)出了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呼，接著就響起了蜜蜂振翅一樣的低語，一個個仿佛都被歐陽比傳說中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儀容相貌驚得忘了禮儀。

    不同于歐陽的姍姍來遲，皇后和三妃早已各就各位，比一些官員家的女眷更早到場。

    歐陽未出現(xiàn)之前，不少女眷還覺得皇帝陛下的后宮未免太過寡淡無味，人少不說，相貌更是差強人意。三妃的容貌都只能算是中人之姿，皇后也是氣質(zhì)勝過相貌，讓人更愿意敬重而不是親近。而娶了這種皇后，納了如此宮妃的皇帝陛下便讓女眷們無法不心生憐惜——都做皇帝了，身邊連個正經(jīng)美人都沒有，簡直比我家夫君（老頭子、兒子……）還要不如。

    然而歐陽一登場，女眷們同情的對象就變成了皇后和三妃——有這么一位珠玉在前，皇帝陛下哪里還能看得上女人??？！難怪采選的時候?qū)ο嗝捕疾辉谝饬耍瑢嵲谑窃谝獠黄饋砹税?！即便是女人，天底下又有幾個能像皇夫這般漂亮，這般光彩照人，這般駐顏有術(shù)？

    不約而同地，一眾女眷的好奇心就從皇后能否坐穩(wěn)后位轉(zhuǎn)向了皇夫如何青春永駐。

    女眷們的心聲是歐陽這邊聽不到的，但光是對面觀禮臺上射過來的一道道火熱目光就足夠引起男賓席的注意。

    歐陽本人還未覺得怎樣，身后一群老頭子便受不住了。只是有初五大朝會的先例在前，他們也只能隱晦地嘀咕兩聲“人心不古”、“世風(fēng)日下”。

    對于這樣的事，歐陽十多年前就已習(xí)以為常，悠然自得地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相比前方的目光和身后的嘀咕，歐陽更想抱怨腳下的“觀禮臺”。

    所謂的“臺”其實就鋪了紅毯的木板，下面鋪了燒灼過的石塊，使觀禮者的腳不會被冰冷的地面凍僵。臺子的高度幾乎是不存在的——如今的規(guī)矩是皇帝才能居于最高位，戲臺都得建在皇帝的視線下方，讓皇帝觀賞戲子們的腦瓜頂而不是下巴頦。再加上今日沒有跪拜禮——現(xiàn)如今，跪拜還是大禮中的大禮，除了登基、大朝會等等極其莊嚴肅穆的場合，平日里，大臣見了皇帝都是只彎腰而不下跪的，臺子上也沒有擺放椅子或者坐墊，擺明了是要人從開始站到最后。

    當(dāng)然了，祭祀嘛，皇帝都要從頭站到尾，你們一個個做大臣、當(dāng)命婦的又有什么資格坐在旁邊看熱鬧？再說，今日的祭祀原本也沒有強逼著大家過來，沒看皇帝送出去的都是請柬而不是圣旨嗎？不想過來遭罪的人大可以不來嘛！

    至于受邀者會不會有拒絕皇帝的膽量，那可從來不是皇帝陛下需要考慮的問題。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