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nèi)破爛不堪、一片狼藉，額亦都、舒爾哈齊等一干弟兄都并排駐足炕前，密密麻麻的人群看不清里面發(fā)生了什么。
趙天齊心一沉，難道努爾哈赤真的就這樣死了？擠過人群，只見炕上平躺著一個人，胸口插著一柄尖刀，滲出滾滾鮮血，雙眼死不瞑目地翻白著，可見離世前曾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視線向上漸漸移去，趙天齊大驚失色，不知該如何描述內(nèi)心的波動起伏。所萬幸的是，那人并不是努爾哈赤，然而，竟然是前幾日剛從嘉木湖寨趕來的哈思虎！
“這。。?！壁w天齊望向身側(cè)的額亦都，后者果然臉色鐵青緊握雙拳，低頭緊咬著牙關(guān)一聲不吭。
哈思虎為什么會死在了努爾哈赤的房中？而本尊究竟又去了何處？這其中必有隱情！
人群后方突然喧嚷起來，都四下分散并排站在兩側(cè)，在火光映襯著的朦朧夜色中，一個身影漸漸清晰起來。
努爾哈赤！
額亦都聞聲回頭望去，苦大仇深的神情突然變得陰晴不定，艱難地移步側(cè)身。努爾哈赤淡淡地看了一眼，從他面前貼身而過。
走到床前，努爾哈赤淡然地掃了掃哈思虎的尸體，面無表情冷言道：“厚葬了。”
貍貓換太子！
這幾個字從趙天齊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從當(dāng)前的狀況來看，努爾哈赤顯然已經(jīng)預(yù)料到了這一切，再聯(lián)想起前幾日突然叫其來赫圖阿拉。大膽猜測的話，哈思虎的遇刺極有可能就是由他一手策劃！
“這是怎么回事?！壁w天齊沉聲道。
努爾哈赤正欲轉(zhuǎn)身離開，腳步一停，一字字道：“跟你無關(guān)?！?br/>
趙天齊聞言立刻火從心起，情緒激動道：“他是你恩人的兒子，又助你兵討尼堪外蘭，你怎能如此忘恩負(fù)義！”
努爾哈赤微轉(zhuǎn)過頭，擲地有聲道：“我忘恩負(fù)義？”隨后指著哈思虎的尸首怒斥道：“先不說這哈思虎陰奉陽違，表里不一，嘉木湖寨區(qū)區(qū)出三十兵馬，甚至還不及小部落的一半。表面以北御哈達(dá)部為由，實則暗中蓄銳，別有用心，他早就應(yīng)該死在圖倫城之戰(zhàn)中！”
額亦都攥拳緩步走到炕邊，悶聲拔下哈思虎胸前的尖刀，突然皺著眉口中念念有詞，轉(zhuǎn)身刻意避開努爾哈吃的鋒芒，低頭快步離去。
望著額亦都凄涼的背影，趙天齊心中隱隱作痛，嘆息道：“哈思虎是他的哥哥，你這樣做額亦都該怎么辦？”
火光在眼中倒映著不停跳動，努爾哈赤在此刻顯得格外冷酷無情，他走到趙天齊的面前，默然直視趙天齊的雙眼，一字一頓道：
“蘇克素滸河部僅他一部未歸。”
駭然，趙天齊無言以對，為達(dá)到自己的目的難道還需要什么理由嗎？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以這句話為信條不知衍生了多少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但是最讓人不解的是，一個并非存在致命威脅的人，卻成了悲慘的替罪羊。
“不動手去除掉你最大的敵人，卻對身邊的手足痛下殺手?！睂σ曋纶w天齊毫不示弱，搖了搖頭后便也側(cè)身離去。
“希望到時你不要趕盡殺絕，否則，眾叛親離之下連為你送葬的人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趙天齊坐臥難耐，思量許久終于決定前往龍敦駐地：河洛噶善城。
卻聽說額亦都早已先行一步，單刀赴會，趙天齊擔(dān)憂情緒失控的額亦都會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來，連飯也沒吃便也快馬趕去。
河洛噶善城距赫圖阿拉并不遠(yuǎn)，整個建州都趕不上今遼寧省的一半大，何況一個小小的蘇克素滸河部。議事廳內(nèi)，龍敦歪倚在座位上，喝了口茶，慵懶地漫不經(jīng)心道：
“你是說，我派刺客殺了你的哥哥哈思虎？”
那筆直挺拔的身影正是額亦都，他少見地露出狠意，眼中波濤洶涌，厲聲道：“不僅如此，暗中通敵，陷害諾米衲等罪行都由你所為！”
龍敦聞言哈哈大笑，肚子上的肉都跟著一顫一顫，似是要抖出油一般，卻是臉色陡然一板，猛拍桌子道：“無憑無據(jù)一派胡言！”
額亦都早已料到，打了個手勢，只見一名侍衛(wèi)遞上了一柄染血的佩刀。
“刀柄上那‘甲肇’二字，你可看清楚了？”
甲肇是城北老街祖?zhèn)髡丶诣F匠鋪打造兵器的記號，努爾哈赤的族人所佩帶的刀劍多半出自肇家的鋪子。
龍敦面不改色，瞟了一眼道：“將軍的意思是，這把刀是我的？”又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咂吧咂吧嘴，把刀往地上一扔，嘴角輕揚：“可是我根本就沒見過?！?br/>
額亦都見龍敦泰然自若、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頓時就火冒三丈，失去理智指著他大罵：“龍敦你少給我胡攪蠻纏！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一刀把你劈成兩半！”
“放肆！”
龍敦猛得起身，左右侍衛(wèi)紛紛拔刀將其護(hù)住，龍敦雙眼瞪得溜圓，“我龍敦好歹也是建州左衛(wèi)都督的堂叔，哪怕他見到我也得禮讓三分，哪兒容得你在此目無尊長、胡作非為，叫你一聲將軍那是我抬舉你，還敢得寸進(jìn)尺？！”
只聽“啪”得一聲，龍敦又將一柄刀拍在案上，定睛一看，竟是一把連刀柄記號都完全相同的佩刀，只不過這上面沒有血跡。
“這才是我龍敦的佩刀?！闭f罷狡黠地指了指地面，目光陰狠：“那么你這把，作何解釋？”
龍敦一邊使了個眼色，讓守衛(wèi)悄悄關(guān)上府門，一邊冷冷道：“我看你是偽造了一把我的佩刀，然后殺死了都督大人的干將哈思虎，還企圖栽贓陷害于我吧?！?br/>
額亦都聞言一驚，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靜，“我怎么可能對我的兄弟下手，這刀不過是你提前便準(zhǔn)備好的?！?br/>
龍敦陣陣?yán)湫Γ拔蚁炔慌c你爭這口舌之快，你若一意否決也無妨?！蓖蝗痪従彽夭[起雙眼，將泛著油光的老臉湊近，含沙射影道：
“那依你的意思，這一切都是都督大人所為了？”
額亦都腦袋嗡得一聲，身體剎那間僵住，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其實赫圖阿拉來人質(zhì)問正合龍敦所意，是誰都無所謂，因為這個人所代表的并不僅僅是他自己，而是受命者努爾哈赤的意志！龍敦便是想用盡種種手段來搞臭努爾哈赤的聲譽，使其不堪重重壓力，最終將建州左衛(wèi)都督讓給德高望重的自己！
額亦都面如死灰，心中萬念俱滅，健壯的身形晃了兩晃：事態(tài)竟惡化到這般境地，大哥對哥哥哈思虎的決定我不好說什么，但與刺客薩木占勾結(jié)的明明就是這狡詐的龍敦！可眼下。。。不能讓我的莽撞讓大哥也受牽連啊。
低著頭，額亦都如霜打的茄子般無力，雙眼空洞啞聲道：
“哈思虎。。。是我殺的，與都督大人無關(guān)?！?br/>
龍敦滿意地咧著嘴，無妨！只要能削弱他努爾哈赤的勢力也劃得來，龍敦露出快意的獰笑：“早知如此何必當(dāng)初呢，我會替都督大人給你個痛快的，那么。。?！?br/>
“那么我也要先滅了你這個害群之馬?。。?！”
額亦都抬起頭怒目嗔視，濃眉倒豎，如發(fā)狂的獅子般嘶吼著，兩步?jīng)_到龍敦面前，對著喉嚨就是一記猛拳。
“快攔住他！”龍敦掩面嚇得魂飛魄散，身邊的兩個侍衛(wèi)迎了上去，額亦都二話不說，左右開弓伴隨著骨裂聲擊中其面門，侍衛(wèi)連哀嚎都沒來得及，便軟綿綿地倒地咽氣。
議事廳中所有人皆拔出刀劍，將額亦都圍在中央，龍敦那肥胖矮小的身軀蜷縮在椅子上，驚慌失措地瘋狂叫嚷著：“殺了他，快殺死他??！”
額亦都緩緩握起地上那柄染血的刀，自嘲般地凄然一笑，偏過頭眼中殺意盡現(xiàn)，發(fā)辮凌亂殺神般地毫無畏懼。
“我13歲便可手刃仇敵，怎奈何吾意不滅、爾等鼠輩也勢必要作我這刀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