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世子？
這四字，聲雖不大，卻當(dāng)場人聽得清晰。
柳公公驀然一怔，憶起當(dāng)初曾告誡過柳胥，他與皇庭一頑劣世子似有七八分相像，以后遇見要繞開走。
蔡妃娘娘的臉色，兀自變化不小。
青陽世子雖未面遇，卻終究是見過畫像，觸目望去，想來正是青陽王長子不疑！
故而立見蔡妃恢復(fù)從容，笑然道：“世子怎會在這處坐著？”
“呃？...”柳胥忽自蒙了，一刻間，抬首望向柳公公。
“那處高，世子先行下來罷！”柳公公款聲道。
蔡妃承想也是，這人若是摔了，輕易的可不有人能擔(dān)得起。
故而當(dāng)即指使少監(jiān)上前扶人下來。
直至這時，柳胥方才明悟，心道：“原是她們將自己認(rèn)錯了！”
于是下一刻，踏著伏跪于地疊疊摞起的少監(jiān)肩膀，柳胥從容落地。
卻下來后，柳胥神情忽然起了變化。
他來至言其放肆的宮女面前，竟勃然怒道：“狗奴才，本世子做什么難道還需你來過問？”
柳公公霍自一驚，心起波瀾。
那宮女亦是平日里跋扈慣了，卻今日她可不敢，只見其迅然伏跪于地，當(dāng)即哭腔求饒道：“翠兒不知是世子殿下，殿下恕罪，殿下恕罪?！?br/>
柳胥趾高氣揚(yáng)，一副不屑面貌，道了句：“今日看在皇嫂的面子上，便饒過你。下次再遇本世子，小心你的腦袋！”
“是本宮疏于管教了。不若世子到我東廂宮坐坐吧，皇嫂那兒恰有些薛神廚親制的甜品，權(quán)當(dāng)是給殿下賠罪了?！辈体尳狻?br/>
“皇嫂說的哪里話，本世子又不是小肚量的人，何有賠罪之說？不過今日尚還有些事，想來甜品是不法吃了?！绷悴幻魉秊楹窝垼瑓s不論如何他是不敢去的。
“何事能那般重要？哦，對了，昕兒可是在我東廂宮呢！”蔡妃一拍額首，逗笑道。
柳胥不明，下意識的心有疑惑。
“走吧！”下一刻，蔡妃突然佻笑。
身后的宮女與少監(jiān)也一一忍俊不禁。
一刻間，柳胥懵了。
這一場景，甚出乎意外。
柳胥不明白昕兒是誰，以及為何蔡妃提出昕兒后眾人會對他發(fā)笑？
卻有一點(diǎn)柳胥知道，這趟東廂宮他躲不開！
因?yàn)椴体淖甙啥?，極為篤定。
卻讓柳胥欲哭無淚的是，見了所謂的昕兒，他該以何種姿態(tài)面對？
所以柳胥望向柳公公。
誰知這時柳公公拂塵一擺，聲音細(xì)膩，徑直道：“恭送娘娘與世子！”
柳胥瞬間有種被賣了的感覺。
柳公公的恭送聲風(fēng)輕云淡，卻此刻柳胥邁步，都有些打顫。
沒來由的冒充了青陽世子；沒來由的要前往東廂宮；尚且還是去見與青陽世子有著他所不明關(guān)系的昕兒。
甚至即便到現(xiàn)在，柳胥連昕兒是誰，以及何種身份地位都一無所知？
東廂宮并不遠(yuǎn)，約莫半個時辰，一行人便已來至。
沿著玉青磚，三轉(zhuǎn)兩拐來至正宮，見殿門堂皇，正刻東廂二字。
邁步而入，著太監(jiān)服的柳胥強(qiáng)作鎮(zhèn)定。
“蔡姐姐，你去哪兒了？”堂內(nèi)兀自傳來一道清脆的童稚聲，若銅鈴搖曳，甜美麗人。
柳胥踏步入殿，踱行玉簾內(nèi)，見那發(fā)聲人兒。
是一女孩，與自己年紀(jì)相仿，著碧衣白裙，宛若一株盛世青蓮。
“怎么是你？”女孩望來，立有厭倦，忽自不喜道。
柳胥如夢初醒，自覺失神，故而收回長情目光，只細(xì)細(xì)打探。
見女孩較自己矮了些，碧衣白裙上有長鳳飛舞，言行間雖是嗔怪，卻自有一種高貴氣質(zhì)難以掩蓋。
柳胥明曉這人兒應(yīng)該是位公主。
“昕兒妹妹！”柳胥臉上有傾慕，歡喜回了句。
聽此四字，昕兒不喜更甚，一刻不愿搭理。
只扭頭問道：“蔡姐姐，他怎會在這里？”
“當(dāng)然是與你一樣，到姐姐這兒吃梅酪的?！辈体Α?br/>
“哼！”昕兒不滿，面上越發(fā)不喜。
“將明皇賞的甜品端來?！辈体愿赖?。
“是，娘娘！”兩側(cè)女婢鞠禮退下。
“你二人先坐玉席，我去端些涼茶來?！卑才帕T，蔡妃轉(zhuǎn)身而去。
玉席不小，其上有方桌，女孩兒端坐右，百無聊賴，不停踢甩玉腿。
柳胥不動聲色，默默思量。
不多時，一碟青綠色的梅酪呈了上來。
但見昕兒白瓷般的小臉上立時涌現(xiàn)出歡喜。
柳胥則不如此，他似乎更溢于美色。
天下何物尚能比得眼前人兒一顰一笑的純?nèi)唬?br/>
所以望著女孩吃梅酪的動作，竟一刻失神。
恰似這一幕，得讓蔡妃望見。
“喜歡我家昕兒，就趕早娶了去！”蔡妃來了，手執(zhí)甜茶，嬉笑調(diào)侃。
“昕兒，待我成王，娶你為妃，可好？”柳胥面有色態(tài)，突兀道。
“我才不要嫁你呢?！标績嚎谟忻防遥駪B(tài)認(rèn)真。
“卻你吃了我的梅酪！”
昕兒靈動的眸子眨了眨，向碟內(nèi)望去，果見自己不經(jīng)意間拿了柳胥一塊。
“呸，我只吃一塊！”
“吃我一塊，嫁我一次，正好！”
“無賴，我才不要嫁給你呢?！?br/>
“......”
“......”
進(jìn)東廂宮，雖有生命危機(jī)，卻柳胥并不怯弱，反將青陽世子演繹的不可復(fù)加。
吃過梅酪，告辭離去，柳胥收起神態(tài)，一路東行。
明皇庭雖龐巨，卻心胸熟記《明庭宮址》，自不再回去，而是要去見一個人。
偷摸著走了半個時辰，柳胥來至一座青湖木堤前。
夏風(fēng)正盛，湖邊木廊站一發(fā)呆女孩。
“青靈妹妹。”柳胥搖手呼喚。
女孩轉(zhuǎn)身，望見柳胥，立時不清冷，只嬉笑喊道：“是胥哥哥！胥哥哥！”
柳胥邁開少監(jiān)小黑袍，短步近前。
女孩仰頭望望天色，見日頭業(yè)已正中，語中嗔怪道：“你怎么才來？”
“我偷跑出來的，沒能準(zhǔn)時。”柳胥謊稱。
女孩眸光爛漫，絲毫不疑，手拉柳胥親熱道：“胥哥哥，我餓了！”
“我給你帶了?！闭f道時刻，柳胥入懷，摸出兩塊柿餅來。
女孩立見歡喜，臥坐岸邊木筏之上，滿目純粹，輕然咀嚼。
柳胥坐女孩身側(cè)，待其吃完，自不遠(yuǎn)處折下一截柳枝。
旋即以柳作劍，演示一遍碧落劍法。
女孩并不操練，只做專注看著，絲毫不茍。
“記下了？”施展完畢，柳胥發(fā)問。
女孩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光依舊迷然。
迷然并非不懂，而是從始至終、除卻初見柳胥時的欣喜，她便久是這副失魂呆呆的神態(tài)。
下一刻，女孩走將過來，單手抽出一支玉簫，施然吹了一曲風(fēng)花落。
曲子極美，柳胥欣然。
待其吹完，柳胥要來，一遍遍練習(xí)。
每月最后一天，兩人都約定這處相見，她教柳胥吹簫，柳胥教女孩練劍。
轉(zhuǎn)眼間，業(yè)已三年。
待得風(fēng)花落學(xué)會，兩人坐于湖岸，見蒿草起伏；見夏風(fēng)盛極；見水波興盛；而后訴談一月間發(fā)生的事情。
直至晚間，皎潔月夜中，星辰美幻。
柳胥開口，慚愧道：“青靈妹妹，我有一事想求你?！?br/>
“嗯?！迸⑥D(zhuǎn)過美目。
“一年前，我送你一塊玉玨，我想...”柳胥難為啟齒。
“不行！送出的東西，哪有要回的。再說，這是我收到的第一個禮物?！迸⒀壑杏猩瘢蓯?。
“青靈妹妹，之前是我不知，前些日姨娘方告訴我，這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東西?！绷憬忉?。
“哦！”女孩恍然明白。
猶豫片刻，方解下身上的一塊白玉。
玉璧極為精美，女孩遞還來，柳胥欲接。
“不行！”女孩突然道。
“怎么了？”
“你得拿別的東西來換！”女孩語出堅定。
柳胥笑了，旋即將身上摸了一通，卻不有任何貼身物品。
然此刻，女孩的目光并不依饒。
故而脫下太監(jiān)外袍，柳胥著力撕下一道內(nèi)衫白布，只承諾道：“我沒帶隨身之物，這截白纓贈你，以后不論何時，你只若拿著它都可以找我兌換你想要的東西?！?br/>
“好！”女孩歡愉，一把搶過白纓。
望著她，柳胥笑然。
單純的人兒，最好哄騙。
下一刻，偶抬起頭，恰見星隕出現(xiàn)，極致美幻。柳胥提醒望著白纓驚喜的女孩。
少女反醒過來，也自仰目望去。
一瞬間，她仰首望向星輝的眸子，落入柳胥眼中，也美到了極盡處。
倘若不是今日見了昕兒，眼下的女孩，必當(dāng)會是柳胥眼里乃至心中最美的女子。
“胥哥哥，你看！”女孩美眸眨動，又見流星，不能自己。
柳胥順隨她的指向望去，見所有的星辰都還在原來的位置，唯有北方一顆拖著長長尾巴的光點(diǎn)，遠(yuǎn)遠(yuǎn)劃去。
湖風(fēng)拂至，夜景如是，星辰似此。
美雖短暫，但卻最在童稚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