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歌和趙夫人不太熟，因而是帶著女官和趙夫人見面的。

    趙夫人這話一出，就得到了一排詫異的注視。

    等她抬眼看去時卻又只是看到了低眉順眼十分恭敬的侍女們，讓她不由懷疑自己看花了眼。

    視線落到眼前越發(fā)清俊到雌雄莫辨的少年人身上，趙夫人掠過心底的一絲遲疑，咄咄逼人：“陛下南巡皇子監(jiān)國，可不是讓你清理后宮的！”

    好像嚇到人了。

    楚云歌默默坐正了些，正色道：“不是清理后宮，是清理不應(yīng)該存在的東西?！?br/>
    趙夫人更生氣：“居然敢說我們不應(yīng)該存在？淮南王好大的口氣！”

    其實(shí)她還想說楚云歌居心叵測，自己娘死了看不得她們好。

    但她不敢。

    畢竟現(xiàn)在皇宮中誰說了算？楚云歌。

    說了算的楚云歌有些苦惱。

    趙夫人聽話只聽一半，她只好讓衛(wèi)淑把木盒子拿上前來，輕飄飄地放在趙夫人面前。

    “這個，”少年人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示意趙夫人看盒子里的東西，“有人在本王暫住的浮羽殿放了巫蠱有關(guān)的東西。趙夫人應(yīng)該還記得上次巫蠱物事出現(xiàn)的時候，死了多少人吧？”

    趙夫人：“……”

    趙夫人臉色緩緩發(fā)白：“…………”

    “芙蓉殿的宮人自行清理便可，本王不過是讓女官來盯著，畢竟趙夫人也不想宮人偷摸動手吧？”

    “還是說趙夫人才是那位動手的？”

    后宮大清洗在無比順暢的配合度下開始了，趙夫人幾乎是第一時間離楚云歌遠(yuǎn)遠(yuǎn)的。

    趙夫人：用手拿詛咒自己的巫蠱人偶的狠人，她惹不起躲得起。

    并不在意趙夫人的視線，楚云歌帶著陶瓷人偶暫且離開。

    畢竟是已經(jīng)成人的皇子，總歸不適合長時間呆在父皇的后宮中。

    路過凌波殿的時候楚云歌腳步慢了些。

    人會長大，種子會發(fā)芽，可這座華麗而殘酷的宮殿卻經(jīng)年不變。

    記憶中女子溫柔地牽著她學(xué)走路的畫面已經(jīng)漸漸模糊，凌波殿也不再有或希冀或哇哇大哭的稚童。

    “殿下？”

    小聲呼喚從凌波殿門前傳過來，楚云歌一晃神仿佛看到了昔年的姬夫人。

    但很快她皺起眉：“你是？”

    面容柔美的女子忐忑不安地說出了自己的身份。

    不出所料，是新進(jìn)宮的美人。

    楚云歌早知道有新人入宮，但一直沒有去了解是誰，今日碰面才看到她肖似姬夫人的面容。

    少年人的臉色不易察覺地沉下，疏冷地問了幾句話。

    無非是有沒有陌生人進(jìn)入過凌波殿之類的。

    梁美人有些瑟縮，但老實(shí)回答了：“陌生人沒有，騶嬰姐姐來過幾次。”

    知道有人要來清理東西，梁美人如受驚小兔般告辭回殿，楚云歌心中一動，留下一個女官在附近等著。

    地毯式搜索，一向是耗費(fèi)時間的。

    楚云歌溜溜達(dá)達(dá)處理了些要錢要糧的小事，太陽西斜時終于等到了回稟的衛(wèi)淑。

    出乎意料的是，一起過來的還有騶嬰夫人。

    因有外人在場，衛(wèi)淑嚴(yán)謹(jǐn)而恭敬地行禮后才一板一眼地稟報情況。

    除了浮羽殿，沒有其他宮殿搜出奇怪的東西。

    但抓住了不少手腳不干凈的下人……算是意外之喜。

    楚云歌沒什么表情地看向騶嬰夫人。

    本就是找個借口打草驚蛇，只是沒想到驚出來的蛇居然是騶嬰夫人。

    楚云歌眉眼彎彎：“夫人怎么來了？”

    上回見面還是楚云歌去打草驚楚云肅，沒想到這母子倆都不是什么簡單的。

    這會兒楚云肅被帶去了南巡，騶嬰夫人就冒出頭來了。

    各自心里的彎彎繞繞自然是面上看不出來的，依托姬夫人和騶嬰夫人的那點(diǎn)交情，二人面上和諧一片。

    騶嬰夫人：“聽聞殿下遭暗害，我心中不安，便來看看……如今見到殿下便也放心了?！?br/>
    楚云歌：“夫人不必憂慮，不過是些欺世盜名之輩，我乃帝王之子，不是宵小之輩可以暗害的?！?br/>
    系統(tǒng)默默看兩個影后飆戲，清晰地看到了騶嬰夫人一瞬間的僵硬。

    楚云歌還在笑：“說來夫人認(rèn)識梁美人嗎？”

    騶嬰夫人神色自然：“只是見她與阿柔姐姐有幾分相似……”

    等騶嬰夫人離開，楚云歌也沒看出不對勁。

    好像真的是因?yàn)楹桶⒛锏慕磺椴湃フJ(rèn)識認(rèn)識梁美人？

    揮退下人，殿內(nèi)只有衛(wèi)淑和她。

    楚云歌這才問道：“有人表現(xiàn)奇怪嗎？”

    衛(wèi)淑也表情鮮活起來：“還真讓殿下猜對了！我在宮人面前說了此事的嚴(yán)重性，宮人生怕遭到牽連，皆是面色惶惶?！?br/>
    “若是搜到了什么，他們是有嫌疑的，若是沒搜到什么，神色鎮(zhèn)定的才有嫌疑！殿下說的話我都記得，讓人盯著他們，果然看到趙夫人宮中的小黃門匆匆去了騶嬰夫人的住處?！?br/>
    然后就是衛(wèi)淑說要回來稟報的時候，騶嬰夫人提出要跟上來。

    楚云歌摸摸白皙的下巴，手感光滑，思緒忍不住跑偏一瞬：噫，她不會長胡子，會不會有點(diǎn)奇怪。

    很快又飄回來：“丞相特意來提醒，果然是有問題。”

    大膽一點(diǎn)猜，邪道之事完全是騶嬰夫人背后的勢力為楚云肅鋪的路？

    丞相知道的事情多，如果能夠直言也許就能搞清楚了。

    于是第二日，后宮中‘容王遭巫蠱’的消息還沒傳遍大小宮殿，楚云歌已經(jīng)用小馬車?yán)∶绹鴰煹仍谔钌健加觥┫唷?br/>
    楚云歌：“空明的尸體已經(jīng)照空蒙的意處理了?！?br/>
    傅衍之半閉著的眼睜開一些：“？”

    楚云歌認(rèn)真地說：“空蒙說希望空明的舍利子能保佑我們?！?br/>
    傅衍之敬謝不敏：“……不必?！?br/>
    舍利子是怎么來的，傅衍之就算看不慣光頭也知道：高僧尸體火化后的遺骸研磨制成的。

    某些方面來說小毛病很多的國師，并不想把他人的骨灰?guī)г谏磉叀?br/>
    楚云歌偷偷笑了聲，沒說自己已經(jīng)拒絕空蒙。

    空明就好好地呆在金光寺守護(hù)他的同門吧。

    小馬車低調(diào)地在太令山必經(jīng)之路溜了幾圈，很快目標(biāo)人物——穆丞穆家的馬車慢悠悠地朝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

    楚云歌眼睛一亮，讓趕車的孟嘗一起跟上。

    兩輛馬車并肩而行。

    然而就在楚云歌捧著傅衍之的臉湊在窗前，想要給穆丞一個驚喜時……

    “穆丞，好巧啊！”

    “不如同游？”

    親近而不諂媚，高昂而不尖細(xì)，聽起來就是個好相處的人。

    楚云歌動作頓住，和手里捧著的臉面面相覷，默默放開了窗上的手，像隱藏起來的兩個獵手一般貼在車窗上聽他們說話。

    那來人不知是為了展示自己與穆維的關(guān)系親近，還是真的大大咧咧沒注意到旁邊的小馬車，高高興興地和穆維拉家常。

    而穆維的聲音從一開始的禮貌回應(yīng)，到無法抵抗地開始順著對方的客套恭維回去。

    很快已經(jīng)互相夸贊到了一代賢臣的程度。

    楚云歌：“……”

    傅衍之：“……”

    小馬車默默地、光明正大地聽那人拉關(guān)系，雖然聲音不太熟悉，可是誰已經(jīng)很明顯了。

    楚云歌壓低聲音：“騶謁者可真是……長袖善舞?！?br/>
    傅衍之：“若非能言善道，又如何能在陛下面前得寵多年？”

    楚云歌揶揄：“國師并非能言善道之輩，不也得寵多年？”

    傅衍之便無奈地看她一眼，對于心上人用自己專精旁門左道之事調(diào)侃已是習(xí)以為常。

    騶嬰夫人的兄長，交際廣泛、堪稱長安交際花。

    等穆維差點(diǎn)暈暈乎乎答應(yīng)騶謁者要約酒時，終于猛地清醒過來，騶謁者很快發(fā)現(xiàn)穆維的拒絕之意，在穆維出聲之前自覺告別。

    小馬車：盯——

    穆維安撫了一番大方放人去喝酒的妻子，掀開馬車窗松了口氣：可真是撐不住。

    然而令他撐不住的還在后面。

    純澈的鳳眸和冷淡的狐貍眼從隔壁的小馬車上冒出來，靜靜盯著他大喘氣結(jié)束。

    樣貌過分突出的精致少年郎彎起眼睛，露出個看熱鬧的笑：“穆丞，和騶謁者關(guān)系真好～”

    穆維：“……”

    陛下，救救我。

    太令山上，穆維看著妻兒在冷臉暗衛(wèi)的保護(hù)下閑逛，自己坐立難安地面對小友的審視。

    其實(shí)也算不上審視，只是他自己心虛。

    方才在九殿下面前說過騶嬰夫人和三皇子的背后故事，轉(zhuǎn)眼便被目睹與騶嬰夫人的兄長關(guān)系親近。

    這道理去哪說啊。

    見丞相整個人都散發(fā)著求生欲，楚云歌扯了扯傅衍之的袖子，示意他安撫一下。

    她可以理解穆丞作為純臣，在她基本上確定太子之位時來示好，當(dāng)然也能理解這時候有人會去爭取穆丞的支持。

    錦文帝對純臣一派的意見都會好好聽取，這不是假話。

    傅衍之掃了眼穆丞因思索該怎么解釋，而狂吃蜜餞的手，眉心一擰：“穆丞，御醫(yī)不讓你多吃甜?！?br/>
    穆維一低頭，看到空了一半的蜜餞碟子：“……”

    不過多虧了這出打岔，穆維放松下來。

    穆維：“殿下見笑了……唉，實(shí)在是騶謁者盛情難卻?！?br/>
    他斟酌了一番，又補(bǔ)了一句：“也是因此臣才會讓殿下小心些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