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震耳欲聾,消防車,救護車里里外外圍了好幾圈。
四周兵荒馬亂的,混成一團。
中山路十字路口這一段,被堵的水泄不通。
消防官兵拉起警戒線,對著圍觀拍照的路人吼:“別看了!往后退!散開!”
街道已經(jīng)封鎖,交警站滿一條街,緊急疏通車輛,蘇暮星一行人棄了車,撥開人群,往事故現(xiàn)場沖。
“就這里,趕緊的,攝影機準備。”李鋒嗓門扯得老大,沖落在后面的三名工作人員喊完,直接把話筒往蘇暮星方向扔:“準備接畫面進來。”
蘇暮星把話筒拽手里,腳底一劃,還沒站穩(wěn),又被路人一撞,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撞她的人,抬起警戒線往里面走,步伐不疾不徐。
“五秒倒計時,五…四…三…”
她火速抽回視線,斂了表情朝攝像機站直,李峰喊道“一”,她公式化地開口:“今晚七點,中山路囿民路十字路口發(fā)生重大交通事故,環(huán)城45路公交車同一輛大型貨車相撞,引發(fā)爆炸,導(dǎo)致附近一幢居民樓二樓起火,火勢迅速蔓延,事故原因不明,傷亡人數(shù)尚不確定……”
李鋒打了個手勢,畫面切到事故現(xiàn)場,攝影開始補畫面。
她剛想喘口氣,便聽到身后響起一道聲音,沒什么溫度的:“來個人,搭把手,快?!?br/>
蘇暮星幾乎沒有思考,本能地拉起警戒線往那人身邊跑。那人身后不遠,火光沖天,兩輛車像廢鐵一樣攪在一起,一幢七層大樓火龍纏身。
消防官兵集合在幾米外,背上滅火器,埋頭往居民樓里沖。
地上躺著的還是名孩子,七八歲的年紀,小臉蒼白,頸部被玻璃劃破,人已經(jīng)沒了意識。
“輕輕壓住這里?!?br/>
蘇暮星連忙點頭,按他說的輕輕壓在傷口稍微往上的地方,粘稠的液體瞬間浸濕了指尖,還帶著滾燙的溫度。
男人圖了空,跪在地上,立馬伸手去解孩子身上的衣服。
手指靈活的挑開衣衫,附身胸前,下一秒,一手置于前額,用手掌推動,將孩子頭部后仰下頜抬高,人工呼吸,停下,再一次附身去聽,可地上的孩子依舊沒有反應(yīng)。
新的一批救護人員終于來了。
“右側(cè)肺部沒有反應(yīng)了,可能是張力性氣胸?!彼麑鹚仝s來的急救醫(yī)生講:“小兒插管用具。”
急救醫(yī)生急忙開了手邊的工具箱把東西遞上。
“需要馬上輸液?!?br/>
“先移動到車內(nèi)再進行注射吧?!闭f話的是正準備輸液工具的擔架員。
“不行,沒時間了。”他搖頭,輕聲反駁:“不能在晃動的車里做?!?br/>
“找不到血管啊?!?br/>
蘇暮星雖說不是專業(yè)人士,但最基本的急救知識還是多少知道些的,小孩的血管本來就細,再加上出血過多會導(dǎo)致神經(jīng)末梢血管收縮,進入低血量休克狀態(tài),就更不好找了。
地上的孩子,才那么小。
“往骨干注入輸液?!蹦腥诉€是一貫的冷靜:“io needle?!?br/>
剛想翻箱去取的急救醫(yī)生手停在半空,突然反應(yīng)過來,說話的聲音在抖:“怎么辦,這個沒有?!?br/>
“那就直接進行輸液。”他看了眼地上的孩子,聲音篤定:“切開頸內(nèi)靜脈直接輸液?!?br/>
“這......”一邊的急救醫(yī)生猶豫,“還是先送去醫(yī)院吧?!?br/>
大馬路上出了事,官司吃定,到時候搭上的又何止地上這條命。
“對啊,先送醫(yī)院?!绷硪粋€年輕的擔架員隨即附和。
“來不及了?!蹦腥耸稚系膭幼鳑]停,語氣淡淡,“出了事我負責。”
男人始終低著頭曲膝跪在地上,額前碎發(fā)散落,五官輪廓分明,氣質(zhì)清冷而凜冽,黑眸深邃,眼神直勾勾地全鋪在地上的孩子身上。
專注的,過分的專注,他像解救蒼生的神,低頭俯視,修長的手指靈活起落。
“出了事......”說話的還是那名急救醫(yī)生。
“閉嘴?!碧K暮星立馬打斷,她語氣不兇不急,卻有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急救醫(yī)生噤了聲,他右手拽了拽白大褂衣角,有點無所適從。他資歷淺,算上實習(xí)來醫(yī)院也才剛滿一年,這不是中山路出了大型事故人手不夠他才臨時頂上的,沒想到剛上場就碰上個棘手病人。
他瞪了蘇暮星一眼,到底還是年輕,臉皮薄,面子有點掛不住。
“處理一下頸部的外傷?!蹦腥颂嵝?。
清冷的聲音,如一記戒尺落下。
“讓一讓?!奔本柔t(yī)生手背抹了把額間的細汗,總算不扭捏了,命令蘇暮星騰開位置。
蘇暮星利索地退開好幾步,給幾個人留出空間。卻不想蹲得太久,起身的時候動作又太猛,眼前一黑,一陣頭暈?zāi)垦?,直直地向前倒去,細嫩的手掌在水泥地上摩擦,刮開大片的表皮。
她眉頭緊擰,抿著唇,硬是把呼痛的聲音咬碎在齒間,一只手撐著膝蓋從地上起來。
男人卻意外地抬眸掃了她一眼,寡淡的眼神飄過來。
正臉對著她,四目相對。
頃刻間,他平淡地收回視線,仿佛剛才那一眼,不過是浮波潦草的一掠,下一秒,冷冽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的滾進耳蝸。
“趕緊出去?!?br/>
——
蘇暮星腦子有點鈍,手上的傷提醒她此刻的尷尬處境,她走出去幾步,步伐不算堅定,時不時還回頭瞅一眼。
這人她認識,可偏偏一時想不起來。
“不要命了,往里沖。”說話的是名消防官兵,他對著蘇暮星吼了老大一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趕緊出去?!?br/>
“我剛剛是幫忙的......”她還想解釋幾句,對方就一掌架起她胳膊,半拎著她,往外推。
蘇暮星被扔出警戒線外,兩腿一軟,差點再次跌到地上。
李峰剛好急著喊回警戒線里頭的蘇暮星,就瞧著她被消防官兵架著手臂整個人扔了出來,他快步上前,伸手扶了一把。
“謝謝。”蘇暮星看清面前的人,誠懇道謝。
她人已經(jīng)站穩(wěn),雙手自然地掙脫對方的攙扶,誰知李峰卻絲毫沒有松手的意思,手掌禁錮著她的手腕,力道反倒大了幾分,另一只手有意無意地在她肩頭摩挲。
蘇暮星蹙眉,精致的小臉染上薄怒,低斥,“放開?!?br/>
李鋒好心扶她是真,趁機揩油也做的順理成章,見蘇暮星明顯急了,他不好太占人便宜,放開她。
蘇暮星側(cè)身繞過他,心里一陣反胃。
——
新聞組的人補了幾個鏡頭,隨著救援的推進又加了段采訪,蘇暮星忙完把身上的設(shè)備取下交給一邊助理,隨手接過對方遞過來的礦泉水,靠在一邊路燈下休息。
礦泉水擰開了她沒喝,又給擰緊了擱在一邊地上,從挎包里掏出打火機,給自己點了一支煙。
手機她剛開機,好幾個未接電話,她沒心思給人回撥過去,對方電話又進來,她剛想給掛了卻手滑按了接聽。
蘇暮星皺了皺眉,不情不愿地把手機送到耳畔,懶洋洋的“喂”了一聲。
“小暮,你怎么又出現(xiàn)場了,又是爆炸又是火災(zāi)的?”電話那頭,葉路語氣不善。
蘇暮星吐了口煙,隨口回了一句,“工作需要?!?br/>
“你就不能安分點?”
蘇暮星嘁了一聲,沒說話。
她目光落在不遠處,警戒線外圍了三四圈看熱鬧的人群,個個手機舉得老高,拍個不停。
越過警戒線,再過去點,放著個擔架,地上跪著個男人,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jié)實的小臂,在做心肺復(fù)蘇,地上躺著的從小孩換成了個頂著巨大啤酒肚的男人。
“別好了傷疤忘了疼,你才剛出院沒幾天別沒事找事!”葉路雖然擔心,卻明顯沒了耐心。
“說完了?”蘇暮星不冷不熱的。
幾個月前,巖縣發(fā)生地震,災(zāi)情嚴重,正逢節(jié)假日沒什么愿意大老遠的往西南跑,蘇暮星主動請纓,沒想到在進鎮(zhèn)的路上出了意外,她斷了二根肋骨和半條腿在醫(yī)院躺了三個多月。
“蘇暮星!鬧了這么多年還沒鬧夠嗎......是不是我死了你才開心?”葉路向來暴脾氣,見蘇暮星冷言冷語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這火氣“唰”的一下就上來了
蘇暮星直接掛了電話,翻來覆去就這么幾句,沒意思。
不過,葉路倒是提醒了她。
她視線沒挪,依舊看著男人,他已經(jīng)移到一邊,換上急救醫(yī)生繼續(xù)搶救。cpr要花很大力氣,哪怕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醫(yī)生,做了一會也頗為吃力。
他好像閑不下來,那邊得了空,這邊又幫著擔架員合力把傷員往救護車里送。
她仿佛能看到男人手背突起的青筋和額上密密麻麻的細汗,借著月色火光有種說不出的性感。
蘇暮星狠狠抽了口煙,兩片嫣紅的唇瓣含住煙嘴兒,淺白色煙霧徐徐噴出,風(fēng)吹散煙霧和發(fā)絲,縈繞在她白皙而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上,帶著一股懶散。
她點開某人微信,手指飛快地敲下幾個字:“我見到他了。”
對方秒回:“恭喜,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
蘇暮星腳尖有一下沒一下的點著地面,撩起眼簾將男人的一舉一動收進眼底。
片刻,她收回視線,長眸半瞇掃了眼屏幕,倏地笑了。
好久不見啊,許醫(y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