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午后的陽光雖然不比炎夏里讓人炙烤的難受，卻還是多多少少讓人感到些許的悶熱。
尤其，在這條南北主干官道上，恰巧驛站相隔的有些遙遠(yuǎn)了，比較經(jīng)常行走這條路的人，通常會給自備食物和水，否則，幾十里的路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餓了，渴了的人，只好勒緊肚皮少說話浪費身體的水分，以便打熬過罷。
這段幾十里的路程，之所以沒有驛站或茶水鋪，絕對不是政府的經(jīng)濟(jì)拮據(jù)的承擔(dān)不起，也非充滿商業(yè)頭腦的華夏人被蒙蔽的智慧的眼睛看不見巨大的商機(jī)，而是，這段路程包括了五個村落，在兩年前，其中一個村落發(fā)生了一場瘟疫。
瘟疫發(fā)展的速度非常快，僅僅一夜之間，瘟疫就席卷了整個村落，數(shù)百口人喪生其中，僅僅剩下的幾十個身體相對比較強(qiáng)壯的人逃離出去，卻悲哀的成為了瘟疫的載體，又把瘟疫傳染給了他們逃亡的村落，使得瘟疫恐怖蔓延開來。最后，政府不得不出手，強(qiáng)行將所有的瘟疫村落之人集中在一起。
在蒙古人統(tǒng)治那個時代，漢人對他們畏懼，可謂深入到了骨髓。即便是一個普通士兵，對著十多強(qiáng)壯的漢人只需亮起兵器，勾勾手指頭，輕蔑的說“蠻人過來”，十多個壯漢就會毫不反抗地乖乖過去，就算是蒙古人要他們彎下腰，引頸就戮，他們也絲毫不知羞愧的毫無血性的理所當(dāng)然的心安理得的安然就范。這便是當(dāng)乎魯圖之師準(zhǔn)備為家人復(fù)仇被幾位大神出手阻止的原因。
漢人，血管里流淌的血性，幾乎泯滅殆盡，的確到了需要來一場徹底的換血手術(shù)。
上千人被趕豬狗一般聚集在一起后，然后，不等他們自生自滅，以一批技術(shù)含量爛渣渣的連后備資格都算不上的弓箭手堵死周圍，然后，果斷而殘忍地一把火將他們焚燒。
然后，幾個村落的所有屋舍，也被付之一炬。
那一燒，直接讓五個村落高達(dá)上千口人，男女老少婦孺殘弱，完完全全在火里化為灰燼。
事發(fā)之后整整一年，行走在這段路，都可以嗅著那熏人的焦油味道。
而當(dāng)上千口人和數(shù)個村落的房屋在烈火焚燒之下，化作了極具養(yǎng)分的灰灰，滲進(jìn)了這片土壤，使得，這片土地特別的肥沃，導(dǎo)致了短短的兩年之間，荒田雜草叢生樹木茂密，居然形成了一片郁郁蔥蔥林木繁茂的綠化長廊。
即便是炎熱的天氣，太陽很毒，走在這條路上，也會感覺到完全迥異的清涼。
然而，畢竟，這一帶的歷史遺留因素太過于濃郁了，人們總是有意無意間把林木下面的清涼視作來自幽冥的陰風(fēng)陣陣，說之不定，某個時候，那些冤死的鬼魂會糾纏到自己身上來。
因此，若非有趕緊要事，急需走近路，實在寧愿繞比較遠(yuǎn)的路程，也不愿意往這條路走。
故此，這條路由于人氣缺乏，倒真是顯得陰氣森森，即使大白天，都飄蕩著一股滲人的寒意。
然而，這一天，這條幾乎生人勿近的路，卻光顧了三位客人。
只不過，這三位客人的樣子也忒狼狽了，衣衫襤褸，面貌骯臟，眼神憔悴，如果夢同學(xué)看見了，很容易會誤以為是敘利亞逃亡出來的難民。
然而，當(dāng)鏡頭拉近一些看，才會赫然發(fā)現(xiàn)，當(dāng)頭的那位馬背斜掛著一桿精鋼鋼槍的黑臉大漢，卻是“飛云鏢局”的總把子杜六儒。
然后，一起的另外兩個是何鏢頭以及李鏢頭。他們形色匆匆，神色慌張，進(jìn)入了這條路之后，才稍微放松心態(tài)放緩了速度。
李鏢頭吐了口氣，道：“老大，這里，該不會追之上來了罷？”
杜六儒咬了咬唇，唇有些干燥了，他探手取過皮具酒囊，扒開塞子，仰起脖子往嘴巴灌了一大口，喉結(jié)滾動把酒水送進(jìn)了胃里，然后放下酒囊，才緩緩的有點兒失神道：“這倒是奇了。”
何鏢頭忍不住問道：“老大，怎么了？”
杜六儒低著頭，似乎思考了一會兒，道：“我們‘飛云鏢局’接到這宗生意，如果那個姓方的老頭沒有說假話，不曾將這尊‘漢白玉佛像’給透露出去，不應(yīng)該在我們剛剛越過江南地帶就受到各種攔截啊，甚至，連一些原本跟我們有交情的山寨也翻臉不認(rèn)人了，點明非要給留下佛像。這不尋常哪！”
何鏢頭狠狠道：“究竟是哪個缺德的傳揚(yáng)出去了，倘若再久一點，讓江湖的各種強(qiáng)者得悉隱藏著《洗髓真經(jīng)》的佛像在我們手上，我們就算插上翅膀都飛不出去?，?shù)?，誰透露出去的，讓我知道，我非扒他的皮不可！”
杜六儒苦笑一聲，道：“恐怕是，此消息早已經(jīng)在江湖上傳遍了?！?br/>
何鏢頭忍不住一掌拍在馬背上，本就疲憊不堪的馬兒仰起脖子一聲嘶鳴，猛然往前一竄，巨大的慣性和離心力的加持，幾乎把何鏢頭甩出馬背，幸好何鏢頭馬上功夫過硬，雙腿死死一夾，以腰為軸上半身往后扭動了一下卸去慣性的沖擊，方得沒給兩個兄弟增添了笑料。
可是，即便如此，也讓他大感尷尬。
不過，卻也沒有再拿馬兒發(fā)泄憤慨了，究竟，馬兒是無辜的不是？
李鏢頭道：“老大，這條路打從兩年前開始，被稱作死亡之路，也說是鬼路，素為江湖人所忌諱，所以，就目前來說，我們暫時是安全的。只不過，當(dāng)這幾十里路走完，恐怕，我們又不得安生了。”
杜六儒勒住韁繩，停駐住，手輕輕按在馬背上，眼神遠(yuǎn)眺前方，仿佛，那前面深處，旋轉(zhuǎn)了一個巨大而血腥的黑洞，其中，不斷涌現(xiàn)著一群蠻荒野獸長大著血盆大口，待人而嚼。
一絲絲不安，一絲絲恐懼，慢慢爬上了杜六儒的眼睛，然后呈輻射狀慢慢覆蓋了整張臉孔。
他不怕死。
自從闖入江湖那一天開始，死在江湖路上，是江湖人的宿命，他早具備了足夠的心理準(zhǔn)備。
但是，現(xiàn)在，他又怕死，甚至怕的要命。正如他以前所說的那樣，他的命，早已經(jīng)不再屬于他自己了。
倘若，他死了，先不說他的妻子將會被別的男人壓在身下，他的娃被別人抽打；卻說因為他如果身死，整個“飛云鏢局”的脊梁墜毀，乃至鏢局的倒塌，所牽連到的，將是上百個家庭面臨失去經(jīng)濟(jì)來源而跌進(jìn)困苦之深淵，那么，無形之中，他杜六儒即便是死得非常轟轟烈烈，也是制造上百個家庭悲劇的罪人！這便是做老板的悲劇。
當(dāng)老板付出工薪時候，工人認(rèn)為他們的勞動付出獲得應(yīng)得的酬勞，卻不會感謝；而當(dāng)老板遭遇困境甚至倒塌乃至關(guān)門倒閉，工人不僅不會同情，甚至還充滿埋怨，甚至怨恨老板怎么就不理清完他們的賬再去死呢！
李鏢頭道：“老大，直到如今，我還有一事不明?！?br/>
杜六儒回過神來，扭臉看了他一眼，道：“什么事？”
李鏢頭道：“在杭州城那一夜。”
何鏢頭也道：“老弟，你的意思是奇怪我們跟玉琴郡主沒什么要緊的交情，卻在緊要關(guān)頭幫我們一把罷。嗨，老弟，你想多了，人家玉琴郡主不是一般人，她雖蒙古人，卻格外尊崇漢文化，對漢人平等對待，尤其對于中原武林的文化極為神往，故此，她偶然對我們伸一伸手，許是結(jié)一個善緣罷了?！?br/>
杜六儒點點頭，道：“此言甚是，玉琴郡主雖然為人和善，卻也絕不是隨隨便便的人能夠搬得動讓她出來的。再說了，我們原先也不知城門之下的監(jiān)管房呆著乎魯圖這么一個絕世高手，玉琴郡主如何能夠獲悉，退一萬步說，如果她知道乎魯圖在那里，她也就更不會為我們這些不相關(guān)的人跟乎魯圖對掐的。故之，那一夜的事情，基本可以定論，是偶然的，又或許，是上天憐憫我們，讓我們命不該絕罷。”
李鏢頭忽然對杜六儒道：“老大，依我看，我們的運氣還是不錯的。記得，此路盡頭，便是冷香谷罷？”
何鏢頭也想起來了，猛點頭道：“對哦，冷香谷的谷主冷無歡當(dāng)年于師門蒙冤，被冤毒殺了大師伯，受到師門追殺而亡命天涯，如果當(dāng)年不是碰巧遇上我們，如果不是老大伸手，他已經(jīng)死在他的師兄們之手了。老大是他的救命恩人，現(xiàn)在，他盤踞稱強(qiáng)道霸的，該是會念及以往的恩情，幫襯一些罷?！?br/>
“冷香谷，”杜六儒瞇起眼睛，流出一絲絲希望，輕輕低喃，“嗯，冷無歡是一條漢子?！?br/>
無論是何鏢頭又或是李鏢頭，他們都極少聽見老大有稱贊別人的時候，能夠獲得他稱贊的人，應(yīng)該是不會有錯了。
于是，何鏢頭和李鏢頭雙雙呼了口氣，眼神皆流露出輕松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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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香谷，名副其實的一座很長很大的山谷。
在進(jìn)入山谷口處，除了這條南北主干道“鬼路”之外，還有另外兩條比較小的岔路，這樣說吧，冷香谷，就是三條路的匯流。
所以，冷無歡能夠盤踞在這個地方干那無本買賣，不僅僅本事不小，眼光也有獨到之處的。
這不，杜六儒三人剛剛出了那條“鬼路”，便見冷香谷的山谷口熙熙攘攘的，好像趕集般蠻是熱鬧。
粗略一看，光騎馬的或乘坐馬車的旅客就有五六十人。
不過，盡管如此多人匯集在一起，卻沒有擁擠或混亂，大伙都好好學(xué)生好同志乖乖的順延著先來后到的秩序排隊，在山谷兩旁的崖壁之上那一百多名張弓拉箭的黑衣弓手監(jiān)控之下，各人皆沒有任何異議給守在谷口的八名腰挎大刀體格強(qiáng)壯的大漢遞交了“過路費”。
杜六儒三人前面雖然不少人，但冷香谷的人工作效率還是蠻高的，不一會就輪到了他們了。
一個冷香谷大漢瞥了他們一眼，似乎對他們?nèi)绱寺淦菢幼映謽O深的懷疑態(tài)度，他的眼神路出疑惑，或許在思考：這幾個窮蛋，有‘過路費’可繳納嗎？
有一個大漢更為直接，對杜六儒往側(cè)旁揮了揮手，甕聲甕氣道：“你們先讓讓。”
杜六儒呆了呆，道：“我交費吶”
那大漢不耐煩道：“叫你過去一邊，你就過去，啰嗦個啥呢！”
何鏢頭不由怒道：“你小子客氣點，你家谷主都要對我大哥客客氣氣，你算什么東西??？”
那大漢眼睛一瞪，道：“喲呵，我家谷主都要對你大哥客客氣氣，你咋就不先撒泡尿照照看呢”
忽然，高處傳來一聲冷厲的喝斥：“大膽阿飛，你皮癢了是罷？”
那大漢阿飛和谷口幾個大漢仰臉一看，不得了，卻正見原本面如冠玉氣質(zhì)翩翩的谷主冷無歡此刻整張臉都塌了下來，臉色鐵青，顯然是給氣的。
那大漢一驚，連忙大聲道：“谷主，我卻是不知道哇”
不見冷無歡拉肩彎膝，足下輕輕一滑，就憑空滑出了崖壁，緩緩的降落在杜六儒面前，搶步把要下馬的杜六儒摁住，道：“杜大哥，你我還需要那一套么，來，上去說話?！?br/>
阿飛這回倒是機(jī)靈了，牽過一匹馬兒，給他的谷主做座駕。
冷無歡狠狠瞪了他一眼，嚇的他一個激靈低下了腦袋，輕輕道：“谷主，我真不知道嘛?！?br/>
冷無歡道：“還不趕快給我杜大哥賠禮道歉？”
阿飛對杜六儒道：“阿飛有眼不識泰山，對不起杜大俠了?！?br/>
杜六儒呵呵一笑道：“我哪算什么大俠，也就是一個在江湖上混飯吃的而已?！?br/>
阿飛道：“您客氣?！?br/>
冷無歡道：“這回呢，倘若不是你這么一鬧，我還真不會恰巧聽見嘈雜而出來觀看，看見了杜大哥，可以說，你既有功也有過，將功折過，就饒你這回，可是，你卻是得記住了，下不為例了。”
阿飛道：“是?！?br/>
冷無歡不再看他，抬手往山谷深處的一處拐角一指，道：“杜大哥，你隨我來。”
杜六儒點點頭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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