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孫四百六十二年,壬寅月,戊申日。
元都三十里觀天府,大門敞開,往來之人絡繹不絕,比肩接踵,處處盡皆人音。
這些人或三五一群,或單身一人,衣著迥異,臉色紅潤,神采奕奕,顯然預示著今日是個特殊的日子。
此時在通往觀天府唯一一條青石街心處,一行五人前后簇擁著,朝觀天府行去。
當先一人四十上下,身穿水藍長衫,留著一髯美須,頗有大家風范。在他身側緊跟著一名少女,莫約十四五歲,長的極為清秀,加上一身淡紫色漸變風裙,已然有了一絲美人雛形。
少女左右是兩名年歲稍長的少年,皆是生得一副好皮相,此時眼露興奮,左顧右盼。
眾人之后,那最后一人,面貌凡凡,看起來卻是年歲最小,僅有十一二歲模樣,一身稍稍有些長的灰底麻衣套在身上,顯的有些怪異。
顯然也正因此,他兀自低著頭,緊緊提著衣裳,似乎生怕那長衫拖到地上,不但粘了灰土,勾了鞋腳,更是跟不上眾人腳步,耽誤了眾人的行程,哪里還有閑情四下觀望。
隨著人流,五人在觀天府朱漆大門前駐了腳步。
望著門外分外高大的白玉獸雕,那紫衣少女忽而掩嘴驚呼,隨后轉過身子拉了拉同樣望著獸雕的一名少年道:“張師兄,你看這獸雕可有怪異之處?”
那張師兄劍眉虎目,叫做張青峰。
被少女問及,并未顯得驚訝,他淡淡一笑,道:“那要恭喜林師妹了,這白玉貔貅早年就開光鎮(zhèn)于門外,內中精氣暗斂,眼力稍差之輩卻是看不出什么異樣的。如今師妹一眼便能看出不同,定是魂力精進,離游魂出竅已然不遠。師妹真是好天資啊,只怕再過幾年我便不是師妹對手了?!?br/>
林雪嬋嬌羞一笑,煞是好看,輕聲道:“師兄謬贊了,我哪有師兄那般修為,便是王師兄我也是大大不如呢。”
王洪移過目光,撇了撇嘴,道:“嘿......我說,別扯上我啊,小師妹盡會寒磣我,就我這等末流手段,哪能與小師妹做比較,小師妹聰穎門
中人盡皆知,再有師尊親傳,再過些時日,這門內啊,我看除了張師兄,怕是無人能及了?!?br/>
眾人微笑不語,林雪嬋移過目光,微笑道:“小師弟,你入門已有三年,雖門中雜課不少,多少有些占用時日,但爹年前已然傳下魂修口訣,
應也有所感悟吧。這白玉貔貅你可看出有何不同嗎?”
一路行來,眾人步履雖是不急,但蘇小閑卻因專注于腳下,未曾有過片刻休息,見眾人忽而停住腳步,微喘一口濁氣,擦汗都來不及,哪里有時間去注意眾人話語。忽聽林雪嬋似在問話,抬頭一愣,木然道:“師姐可是叫我?”
林雪嬋眉頭一皺,哼了一聲,道:“真是木頭一塊,我問你,那白玉獸雕和我們門內雕像有何不同?”
蘇小閑尷尬一笑,朝白玉貔貅上下認真望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輕咦一聲,道:“師姐所言甚是,果然有些不同?!?br/>
蘇小閑話一出口,頓時吸引了眾人注意,帶眾人前來的大師兄李慕風更是美須一顫,眼前一亮。
小師弟入門不過三年,修煉游魂不過半載,且不說魂力難修,便是最初的自視,出竅,都并非那么簡單易與,尋常弟子入自視境需三個月,出竅境要三年,游魂境更是......小師弟修習僅僅半年,便可看出這玉雕的深淺,難不成小師弟對修煉游魂天賦異稟......
未等李慕風驚嘆,蘇小閑一臉認真的接著道:“門內石雕有四只腳,這玉雕有五只......”
“......”眾人依言看去,果然如此,只是......只是那所謂的第五只腳所處位置......免不了讓林雪蟬頭生黑線。
“好了,大家進去吧,術師大比快開始了。”李慕風更是哭笑不得,搖頭不已。
塔形臨天閣落于觀天府中部,凜然是觀天府最高建筑,玲瓏塔身如同一柄鋒芒畢露的利劍,拔地而起破入云霄,令人嘆為觀止。
臨天閣前早已清出大片空地,一座青白石底鋪成,圓形隆起,離地高有半丈的高臺鋪在那里,從高處向下看去,凜然為一副陰陽魚臺,魚眼處各自立著一尊人高香爐,煙氣流水四動,裊裊升騰。
臺上擺著三十三尊矮案,分布錯落有致,散落在陰陽臺上。每張案前端坐一人,氣質不一,形色各異。
術師大比還未開始,臺下早已人滿為患,喧鬧之聲不絕于耳,與臺上眾人形成鮮明的對比,更是增添了一絲無形的壓迫感。
術師大比流傳已久,時至今日已有十一屆,但從未有過一屆有如今的規(guī)模,也從未有一屆辦的如此倉促,分明是提前了三個月。
嗡……
隨著銅鐘敲擊作響,古樸之意隱隱傳過喧囂的人潮,伴著香爐上渺渺四散的熏香,遠遠蕩了開去。
人群驟的安靜了下來,臺上眾人皆是面色一肅,同時望去。
但聽一聲輕呼,臺前站定一名白須老者,枯瘦的臉上泛起些許紅光,洪聲道:“肅靜……大孫第十二屆術師大比,現下開始!請試題!”
嗡!洪鐘再響,人群嘩然。
試題早已準備妥當,當下便有一名侍者,捧著一個精致錦盒行到臺上,在其身后跟著一名衣著樸素的漢子。
那漢子三十幾許模樣,國字臉面,眼神空洞,跟在侍者之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偷偷四下望了一眼,只見臺上臺下,在場眾人齊齊望來,心下一跳,頓時口干舌燥,緊張非常,便是幾步路子,腦門上硬是擠出不少汗水。
老者掃了漢子一眼,冷冷一笑,隨后接過錦盒,徑直打開。
錦盒之內別無它物,僅有一張大紙,紙上赫然只有一個大字——斷!
嗡……人群好一陣騷動,但很快就被一聲喝叫吸引了注意。
“燃香!”
很快,香爐上插上了一支細小的紅香,隨著繚繞的煙幕蜿蜒向上,臺上眾位術師相繼苦笑。
按照往屆的慣例,試題應有三道,越是往后,試題越難,給予他們思考的時間越短,此次定也不例外。雖早有預料,但這第一道試題,卻讓諸位苦究易道幾十年的長者,齊齊心底一沉,勃然變了臉色。
顯而易見,一個“斷”字,斷的何物?自然是那戰(zhàn)兢而立,低首不語的漢子。
只是如何去斷?又斷些什么?怎樣入手才符合這個“斷”字的含義呢?
大凡接觸過術數者,眾所周知,雖現今術法百家齊放,但究其根本,一般說來專用以預測吉兇的不過卜筮、堪輿、命理、相術、占夢、擇吉六大類。人之力有窮,必然難以全然領悟,便是術師也不例外。再加上傳承嚴謹,定是代代口傳,自然分出門戶派別。
今日大比,便是門派繁多,其中一名大耳術師,便是氣相一派,在那漢子出現之時,他早已細細觀望,又見試題僅得一個斷字,心中頓時大喜,掃了在座眾位術師一眼,眼中卻是有了一絲輕蔑。
他微微挪了挪屁股,整了整袖口,臉上勾起一絲笑容,雙腿微伸,緩緩站起身來,那坐著望不見雙腿的肚子上下輕輕顫了顫,便要開口。
卻只聽一搶白自身后傳來,“此人前額低,少年時頗不平坦。鼻起節(jié),眉短加懸針,性格固執(zhí),容易沖動。左右鼻翼不對稱,喜歡孤注一擲。
最重要是耳墜暗黑,印堂發(fā)黑,暗黑至脖子,今日必死!”
頓時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般,那大耳術師的肚子忽而癟了下去,他猛然朝后看去,只見一個白衣之人,三十歲數,臉上帶著風般微笑,朝他點了點頭。
大耳術師臉上一片潮紅,狠狠咬了咬牙,冷哼一聲,一屁股坐了下去,心中兀自謾罵不止。
自那紅香燃起,不過晃眼時間,陰陽臺上的眾位術師正冥想苦思之際,乍聽有人給出答案,皆是吃了一驚,紛紛移眼看去,臺下人群也是一片騷動,注目而望。
待到白衣之人話罷,如同水中砸下巨石,人潮浪花大起,轟然作響。陰陽臺上,除了大耳術師一臉沉悶之外,眾人皆是相視苦笑。非他們太慢,只是人家快得像是事先就背好了答案。
“準!燃半香!請第二道試題!”白須老者接過一旁侍者送來的紙條,飛快掃了一眼,隨后朝白衣之人望了一眼,淡淡一笑,道。
陰陽臺下,人群之內,蘇小閑傳來一陣驚呼:“怎么這般快......其他人還未作答?。 ?br/>
李慕風看了幾個師弟師妹一眼,見眾人同樣疑惑,正色道:“你們有所不知,對于術者而言,但凡兩兩比試所學,私下可自定規(guī)則,但在這術師大比臺上,僅得二字,一為“快”,二為“準”。一人所答已經足夠,因為第二人的答案已經沒有了意義,當然前提是所答要準確?!?br/>
在蘇小閑恍然大悟中,第二支香已被點起插在香爐內,同時第二道試題也被送了上來,同樣是密封在精致的盒中,白須老者展開之下,少有的一窒,便是這一頓,仿佛瘟疫一般,自陰陽臺起,直至臺下眾人,都被白須老者這一頓勾起了千萬思緒,眾人迫切想知道,到底白須老者所見試題究竟哪般,為何向來嚴肅沉穩(wěn)的“隱老”段長德,竟然會露出如此神情?
下一刻,在在場眾人的疑惑下,那白須老者詭異一笑,取出錦盒之內的紙條,上面惜字如金般,仍舊只有一個大字。
“斷!”